朱文镜没有坐车,一路步行回了单位。
走进办公室,见冯小川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朱文镜走过去,小声问道:“妥了?”
冯小川点了点头,然后又对着董小宛的后背眨了眨眼。
“你开机试过没?”
“试过了,不错。”
“你没多嘴吧?”
“我傻呀。”
朱文镜拍一下他的肩膀,转身去了侯逢秋的办公室。
侯逢秋见朱文镜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件,淡然问一声:“办好了?”
“好了。”
“满意吗?”
“挺满意。”
“哦,那就好。”
朱文镜把发票放到侯逢秋面前的桌子上,说:“你过目一下,顺便给签个字吧,我去财务报销去。”
侯逢秋白他一眼,说:“单子先放你那儿吧,不用着急,等我跟老李商量商量再说。”
“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
“你也不想想,一台电脑那么多钱,审计能过关吗?”
“那怎么办?”
“想法子变通一下。”
朱文镜站着没动,嘴唇翕动了几下,好像还有话要说。
侯逢秋抬起头来,说:“对了,听省公司的人说,牛岭的项目基本定了下来,你可要抓紧了。”
“我抓什么紧?”
“材料!”
“那个好说,都现成的,抓出来就成。”朱文镜轻松应道,心里却沉甸甸堵得慌。
靠!
这算哪门子鸟事啊?
简直就是不走寻常路,连这些正儿八经的事儿都不走正道了,主管部门还没研究呢,省公司那边就立项了,这不成越级审批了吗?
“老朱,你脑袋被驴踢了吧?”
“咋了?”
“那些材料还能用?”
“怎么就不能用了,往年不都是用那些吗?”
“今年不同往年,要看具体的数字与细则。”
“看个屁呀?上头都已经批了,不就是走个程序吗?”
“你就别管那么多了,该干嘛干嘛去!”
“照你这么一说,那活儿我可没法干了,本来就是弄虚作假,你让我怎么个搞法?”
“谁告诉你弄虚作假了?那些地不是实实在在摆在那儿嘛,大小尺寸、地形地貌、土质构造都是现实存在的,你为什么不去测算、去挖掘呢?”
朱文镜面色凝重,不再说话。
侯逢秋吁一口浊气,说:“老朱啊,你也不是不明白,眼下的形势今非昔比,再闭门造车是不行了。”
“我怎么看不出有啥不同?”
“你别给我装傻!”侯逢秋站起来,朝窗外望着,说,“我有个想法,打算派一个有经验的人去一趟牛岭农场,搞一次实地考察调研,也好摸清情况,拿出切实可行的一手资料来。”
朱文镜心里一阵灵动。
我靠!
这不正合自己的心意吗?
可他表面平静,波澜不惊。
侯逢秋接着说:“只不过这是我个人的初步想法,还没来得及跟马总汇报商量呢。”
“行,我看有这个必要。”朱文镜附和道。
“老朱啊,我对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有个思想准备,如果马总同意,极有可能派你去。”
“我?”朱文镜故作惊讶。
“是啊,除了你,谁还能胜任?目前公司在工作能力,以及文字水平上,还真没人能超过你,所以呢,这副重担只能由你去挑。”
朱文镜刚想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突然听到外面有人喊他接电话。
侯逢秋挥挥手,说你先去接电话吧。
电话是老婆王娟娟打过来的,告诉他海南的会议结束了,下午就能赶回来,还说,吴总要请他一起吃饭。
“吴总,哪一个吴总?”朱文镜冷冷地问。
不知道为什么,朱文镜一听到老婆的声音,心里面就发虚,就莫名其妙地躁乱起来。
“吴总就是吴总,还能是谁?我老同学吴有德呗。”
王娟娟明显带有自豪的口吻,这让朱文镜感觉不舒服,他打心眼里不想见那个人,直接回绝道:“我晚上还有应酬呢,都已经订好了。”
“朱文镜,你别给脸不要脸好不好?”王娟娟生气了,直着嗓子叫嚷道,“你以为你是谁呀?不就一个小科员吗?人家吴总请你,那是看得起你,给你面子,别把自己弄得跟个大尾巴狼似的!你给我听好了,要想以后过上好日子,就乖乖听我的,今晚的酒局必须参加!”
操!看来这女人翅膀硬了,开始发号施令了。
朱文镜刚想喷她几句,可看看身边的同事,只得把粗话咽了下去,小声解释道:“这边早就跟人家说好了的,怎么好半道推掉呢?”
“不行,今晚的饭局你必须参加,具体地点回头再告诉你,拜拜!”
容不得朱文镜再说什么,王娟娟已经挂断了电话。
妈个巴子的!
自己一个堂堂国企机关的工作人员,又不是上不了台面,何必畏畏缩缩呢?老子除了钞票比他吴有德少,其他哪一方面都不比他差!
“老朱!”正想着,突然感觉有人在背后拍了一下。
朱文镜回头一看,是冯小川,便朝着董小宛挑了挑下巴,悄声说:“你小子,心急吃不着热豆腐,火急火燎就下嘴,不烫伤才怪呢。”
不料想这话被董小宛听到了,她转过身,问朱文镜:“朱主任,你们要去吃豆腐?”
“是啊……是啊,是想吃豆腐了。”朱文镜随机应道。
“我大小就喜欢吃豆腐,去的时候可别忘喊上我。”董小宛一脸天真,看上去十分可爱。
“好啊……好啊,有美女陪吃才有滋味呢,一定叫上你。”
“去哪儿吃呢?”
“我有个朋友在城西开了一家豆腐店,很有特色,要不咱就定在今晚吧,下班后就过去。”
董小宛想了想,说:“你就下班之后再说吧。”
冯小川插话说:“不就是吃个豆腐嘛,这还有啥好犹豫的?去吧……去吧,就这么定了。”
“对了,那家店不光豆腐好,还有地道的炒土鸡呢,想起来我就流口水。”朱文镜夸张地吧唧几下嘴。
“朱主任,我记得那边吃饭的人特别多,是不是该提前订餐?晚了怕订不上。”冯小川朝着朱文镜暗暗使着眼色。
董小宛笑了笑,埋头工作去了。
“那好吧,我这就发短信订桌。”朱文镜坐到了办公桌前,打开电脑,整理起了牛岭土壤改良项目的资料。
看着那些枯燥无味的文字,朱文镜心烦意乱。
回头想一想多年来的工作,看上去忙忙碌碌,兢兢业业,可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呢?
除了这些毫无意义的文字?几乎一无所获。
他不由得想起了初来公司的时候,真可谓是春风得意、斗志昂扬,可不知不觉中,那股激情就消失殆尽了。
剩下的就只有这具行尸走肉了!
一阵心酸涌上来,朱文镜悲观绝望起来,突然间,有个丑陋的恶魔蹿了出来,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死命地往楼下拽着。
他挣扎着、哭喊着,慌乱之中触摸到了一双柔软、温热的小手,迫不及待地攥了上去。
“来吧,跟我走。”
竟然是杨红专的声音,在她的牵引下,腾空而起,一路飞翔……
也不知道飞了多久多远,他们飘飘忽忽落在了一片辽阔的草原之上,双双躺下,相拥而卧。
阳光灿烂,碎金子般洒在身上,更有花香阵阵,小鸟歌唱……
“朱主任,朱大哥,你没事吧?”
“没……没事。”朱文镜打一个激灵,抬头一看,是董小宛在望着自己,这才知道自己刚才睡着了。
“没事就好,还以为你不舒服呢,哼哼唧唧的。”
“我哼哼唧唧了?”
“是啊,听上去怪怪的。”
“嗓子有点儿发炎,大概是感冒了。”朱文镜敷衍着,低下头,掩饰着脸上的慌乱。
“那就去看看医生吧。”董小宛关心道。
“用不着,一点小感冒而已,没那么矫情。”朱文镜手握鼠标,胡乱动作起来,思绪又回到了刚才的梦中。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他特别想杨红专。
不但想,心里还乱,乱成了一锅滚热的汤。
杨红专啊杨红专!
你在哪儿呢?
过得还好吗?
……
朱文镜暗暗召唤着,期盼着。
这是个特别的女人,表面上优雅大方,内心却细腻脆弱,在她身上有着一股特别的魅力,让人迷恋,难以割舍。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打一夜酒后一夜同寝,之后她就变成了陌路人。
难道她后悔了?
要不就是因为自己的“半途而废”挫伤了她的自尊?
……
想着想着,朱文镜就想到了牛岭农场,想到了侯逢秋刚刚跟自己说起的,去驻点考察的事儿。
朱文镜再也坐不住了,起身朝外走去。
到了门口,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回来,随手从桌上拿起了一份文件,这大步出了门。
朱文镜来到马光辉办公室门前,却又迟疑了,心虚得连敲门的勇气都没了。
他心虚了,这份心虚多半来自于与梅兰菊的私情,来自于那种下流的、见不得光的龌龊关系。
看一眼手中的文件,他觉得那不再是几页纸,而是一顶实实在在的“帽子”,一顶带着绿颜色的帽子。
好在那些不齿之事都是在夜幕之下偷偷摸摸干的,只要梅兰菊不说出去,那就是没影的事儿。
这样想着,朱文镜也就释然了许多,抬手敲起了门。
“请进!”马光辉喊了一声,听上去心情不错。
推开门,朱文镜看见里面有人,马光辉止住了脚步,一脸媚笑,对着马总微微点了点头。
“是老朱啊,进来吧。”马光辉招呼道。
坐在马光辉对面的人回过头来,冲着朱文镜笑了笑。
朱文镜这才看清是公司副总黄红光,便问了一声黄总好。
黄红光是个老军转干部,来后只占了个副总的位置,几乎啥都没干,连班都不怎么来上,俨然一个局外人。
见朱文镜进来,黄红光站了起来,对着马光辉说:“你们忙吧,我就不在这儿添乱了。”
说完转过身,在朱文镜肩上拍一把,说:“小朱啊,好好干,我可给你们腾位置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