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光辉笑着问:“胡总何以见得?”
胡有才笑而不语,坐到了临窗的沙发上,眼睛仍在四下打量着。
他一定是觉得自己曾经用过的这间办公室已经面目全非了,不但重新粉刷了墙面,还把原来的家具、用品换了个遍。
更显气势的是办公桌上摆放着的一尊深绿貔貅,以及东边墙壁上高高挂起的那副山河图。
这一切,足以让他产生丰富的联想。
“马总老弟,你这是请何方神圣来指点的?”
“没有,只是学着别人的样子胡乱摆放的。”
“不对吧,这怎么回事胡乱摆放的呢?看上去很有章法嘛。”胡有才喝一口说,侧脸望着马光辉说,“等瞅个合适的机会,也请高人来帮我指点一下,好不好?”
马光辉诡异一笑,故弄玄虚道:“这哪里是高人指点呀?只是我个人的喜好罢了。”
“马总,你跟我还玩八卦?”
“借我个胆儿也不敢呀。”
胡有才嘴角一翘,哼了一声。
“胡总也信那些?”马光辉边为胡有才续水边问他。
“是啊,信一点,但不迷,权作是寻求一份慰藉吧。其实也没啥不好,至少能够约束自己不去做坏事,你说对不对?马总老弟。”
“对,我赞成胡总的这一观点,说白了,风水学只是起到了一种心理暗示罢了,我觉得一个人的运气是与生俱来的,不可逆转的。就拿您来说吧,命中注定要干大事情,那就必然步步高升,并且还大有平步青云的趋势,势不可挡,所向披靡啊!”
胡有才明明知道马光辉是在刻意奉承,心头还是掠过一丝欣喜,笑着说:“人不可貌相啊,想不到马老弟对国学还如此有研究,等瞅个休息日,咱们坐到一起好好切磋切磋。”
“胡总高抬马某人了,我真的不懂那些,屋里这些摆设只是跟着别人学来的,算是照着葫芦画瓢吧,没啥玄机。”
“好了,打住吧,工作时间咱就不说这些了,我今天来的主要目的要是想跟你谈谈今年新上开发项目的问题。”
马光辉瞥了侯逢秋一眼,意思很明确,是在暗中责问他:你不说是来调研的吗?怎么就成了谈谈了?并且还笼统地称之为项目问题,并未开门见山直指牛岭农场。
侯逢秋把视线移向胡有才,毕恭毕敬问道:“胡总,还需要请其他同志参加吗?”
胡有才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屁大点小事,用不着兴师动众了,还像往年一样,小范围的商量一下,拍板就成。”
见马光辉笑而不语,胡有才接着说:“说屁大点小事不雅观,其实本来就没必要搞得过于复杂,无非就是把每年例行的下拨开发款项,落实到下面的各个分公司罢了。谁都知道,僧多粥少,想公平都难,你们平川公司情况特殊,一来沾了省会城市的光,二来规模大,近水楼台先得月嘛,额度肯定大一些,所以我才过来看一下情况。”
话一出口,马光辉就知道这个老狐狸的确是分羹来了,却偏偏还要打着调研的幌子。
“马总,你先谈谈自己的看法吧。”
“胡总,我初来乍到,对各方面的情况不甚了解,不好妄加论断,想着经过仔细调研后再拿出具体方案。”
“用不着……用不着,何必费那个劲呢,看好哪儿投哪儿就是了。”
“胡总,这可是上面下拨的专项资金,这可马虎不得,要是只有投入没有产出,那就失去本质意义,您说呢?胡总。”
胡有才脸一沉,手里把玩着茶杯,没有接话。
“胡总,你该理解我,我这连脚跟都没站稳呢,可不能为这事栽了跟头。”马光辉补充道。
“栽什么跟头呀?不就一点小钱嘛,至于吗?你是一把手,用不着捧着卵球过河,该给谁,不该给谁,你尽管安排就是了。”
“那怎么合适呢?总该公平公正点吧,最起码的程序还是要走的,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呀胡总?”
胡有才脸色一沉,说:“你是不是在北江那边吃过苦头呀?实话告诉你,平川这边你尽管放心,各级关系好着呢,一把手说了话,保准下面没人敢哄哄,不信你问小侯。”
侯逢秋赶紧朝着马光辉点头哈腰道:“是啊……是啊,马总您尽管放心,不会有人跟您唱反调的。”
马光辉冷冷地问一声:“那不成一言堂了吗?”
胡有才赶紧把球接了过来,说:“不是让你一个人说了算,只是说,方案由你提议,经过讨论,再由你拍板。”
“那还不是一回事吗?”马光辉故作轻松地一笑,说:“胡总,我觉得吧,那可是几百万的专项款,用对了,那是雪中送炭,一点投错了地方,那可就成打水漂了。”
胡有才冷色峻冷,嘘一口气,说:“马总啊马老弟,你刚来有所不知,平川下属单位都分布丘陵地带,一色的兔子不拉屎的地方,你还指望他们能鼓捣出个好项目来?”
“胡总,您的意思是最值得开发的还是牛岭农场了?”
话听上去有点儿刺耳,但胡有才没有过激的反应,拿起水杯喝一口水,“说,你接着说。”
“不瞒您说,我虽然来的时间短,但也做过相关方面的调查,也听取相关人员的意见,其实像牛岭农场那样的地形地貌,完全可以搞一些养殖或者加工项目,不一定非要在土壤改良上下功夫。”马光辉直接亮明了自己的观点。
胡有才干咳了几声,说:“马总,你好像忽略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那就是持续发展,一旦终止开发,那就意味着前些年的努力都白费了。那样的话,咱就成罪人了,既没法给下属单位一个交代,也等于打省公司,乃至总公司我脸呀,你懂我的意思吗?马总!”
马光辉没有理睬他凭空扣过来的这顶帽子,紧跟一步,说:“胡总,您指的是牛岭农场之前的那个项目吧?当着真人不说假话,对据我了解,这边真正知情的人也不多,只有朱文镜去做过几次实地考察,也许他能把具体情况跟大家介绍一下。”
“朱文镜?那好啊,喊他过来,给我们介绍一下情况不就得了。”胡有才爽快地答应下来,毕竟朱文镜是他多年的老部下,相信他一定会察言观色,道出自己的心里话来。
然后,朱文镜一步踏进屋,他就明显感觉到此朱文镜已非彼朱文镜了,往日里那副迂腐木讷的表情竟然没了踪影,就连跟他打招呼的架势都有了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脸上不见一丝笑容。
朱文镜大大方方坐到了正面的沙发上,在得到了马光辉的授意之后,便侃侃而谈起来。
他上来就分析了牛岭农场一带的地质结构,又以科学的视角论证了土壤改良的盲目性,再谈到了前几年有投入、没产出的改良结果,最后坦陈了自己的观点,那就是牛岭农场的改良项目毫无价值可言。
胡有才实在听不下去了,他想不到朱文镜会跟自己唱反调,不由得怒气横生,咬牙切齿。
等朱文镜的话音一落,便反击了起来,尖刻讥讽道:“小朱,朱文镜,你现在出息了啊!理论水平进步快得惊人,都快把我的下巴给惊掉了。是啊,听上去是一套一套的,可切合实际吗?”
朱文镜平静地说:“胡总,我这都是经验之谈,没有半句敷衍之言。”
胡有才冷笑一声,说:“你那些所谓的经验之谈,无非是停留在书面材料上罢了,这可是你们文人的一大通病啊!理论上说得通,可未必适应于现实,你这是不负责任,知道不知道,极有可能毁掉了一个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儿,足以毁掉一个农场的发展前景!”
朱文镜面露窘迫,却极力克制,更不想回应。
毕竟有了马光辉之前的暗中授意,他才有了信心和勇气,刚才一通阐述既合乎逻辑,又不脱离实际,算得上天衣无缝、无懈可击。
一瞬间,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变得粘稠起来。
这正是马光辉想要的效果,他看看胡有才,再瞧瞧朱文镜,心中窃笑不已:朱文镜这个小子还真是好使,他这么一蹦跶,自然而然就站到了对立面的巅峰之上,无形中把自己给解脱了出来。
但他心知肚明,这种时候,万万不可再“助纣为虐”了,如果顺着朱文镜的思路步步紧逼,那就等于把胡有才闭上了死角。
这可是官场之大忌!
胡有才毕竟是上级领导,虽然只是个副职,但权威之大无边无际啊,说不定哪一天就挨他一刀。
再说了,无端树敌,对自身也是一种伤害。
他干咳了一声,说:“胡总,咱们今天这是敞开来谈谈,各抒己见,仅代表个人观点,具体事宜,还待正式会议上定夺。”
“马总,这么说,你们今天就没拿着所议之事当回事了?”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啊胡总,您上来不也说,只是谈谈嘛。”
“这不还是没拿着当回事嘛,我告诉你们,我今天可是代表着省公司来的,之前也跟其他几位领导通了气了,你就看着办吧。”胡有才粗声大气地扯起了虎皮。
“胡总,您别生气,咱这不是正在讨论嘛,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听取各方面的意见,把真实情况摆上桌面,以便把好事办好。”
“行了!你用不着给我冠冕堂皇讲道理。”胡有才不耐烦了,黑着脸嚷嚷道,“不就是狗屁事嘛,正经个啥啊?一点小钱,给谁不给谁,都是为了公司发展,又不是进了个人腰包,用得着费神劳心的了?得,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懒得再跟你们治气。”
胡有才说完,呼一下站了起来。
马光辉仰头望着高高大大的胡有才,一头雾水。
“你还发啥呆呀?走啊!”
“胡总,去哪儿?”
“考察!”
“这都半晌了,去哪儿考察?”
“你跟我走就是了。”
“都一起去吗?”
“朱文镜就不要去了!”胡有才头都没回一下,大步流星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