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辉让吴烟吴雨回酒店,他自己一个人留了下来,这是他与他脑海里勾勒的仇敌之间的恩怨,本质就是他与他自己的恩怨,没有任何人能帮得了他,只能他一个人面对。
他不明白人性的复杂。
诞生之日,他见过雷德·格尔特,那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中年绅士,身材不算特别魁梧,但个子很高,他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梳着一个时髦却不油腻的大背头,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脸上刮得一干二净,连一根胡渣都没有。
邵辉还清楚地记得,他要带着一个看起来野蛮又肮脏的络腮胡子去找妓女,然而戏谑的是,他的妻子之一,竟然就是一个不知被多少男人睡过的妓女。
他知道雷德·格尔特的一部分过去,只要在网络上输入“ReedGleiter”,他的生平经历、他的稗官野史全都会罗列出来。
但那也只是一部分而已,关于他的孩子他的妻子他的爱好他的疾病,这一些看起来不怎么重要的信息全都没有。
如何才能精准又全面地形容一个人呢?
人啊,就是其社会关系的总和。
所以,雷德·格尔特是被全世界通缉的恐怖分子,是犯罪帝国的大佬,是妄图改变世界的野心家,还是妓女丹妮的丈夫,是卢婉清这个由妓女和不知名的嫖客所诞下的卑贱女人的养父。
以及,他还是同样出身卑贱到只能宣泄满腔愤恨才能活下去的0071的仇人。
邵辉的确是恨他的,他给了自己生命却毫无怜悯之心地玩弄了自己的人生,但不知从何时开始,是从博文在他面前炫耀被父亲宠爱那一刻开始,还是从卢婉清卑微到甘愿献出肉体的感恩那一刻开始,他的恨便不再那么纯粹了。
自卑的人比任何人都要敏感,也比任何人都要脆弱,他承认此时大脑里勾勒出的敌人画像变得无比模糊。
然而他别无选择,他只能恨下去,否则他又会重回迷茫之中,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如行尸走肉一般游荡在人世间,那简直比死去还要痛苦。
御凌已经不在他身边了,没有人可以给他指明方向,行尸走肉本就是是非不分的,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因此,他不能回望被罪孽染黑的来路,只能踏上由救赎点亮的去路。
“洛斯哲达滋应该是墨西哥实力最强的毒贩集团了吧。”他问卢婉清。
“最强说不上,实力这种东西,只有战斗之后才知道到底如何。”卢婉清神色自若地回答道。
实力,是凭结果而定。
“你能不能杀死我,道理也是一样的。”与卢婉清并排走在阴暗的长廊中,邵辉笑着说出了真相。
洛斯哲达滋拥有与墨西哥政府对抗的武装力量,就算他可以凭真界立于不败之地,也未必就一定无法死去,就像判断他就是0071一样,只要卢婉清有计划,或者设下一个圈套,他也一样可以中计,一样可以身死。
卢婉清大步走着,冷冷道:“你既然敢一个人留在洛斯哲达滋,应该早就想好了退路了吧。”
“退路不退路并不重要,我只要明白两点就足够了。”邵辉淡然道。
“哪两点?”
“第一,博文在酒店,你不会对她动手;第二,既然酒店里的人都是安全的,我就一定是安全的。”
卢婉清猛地看向他,这个看起来不过20岁的稚嫩少年,比她想象的要可怖得多。
绕过走廊,来到一间光线明亮的卧房。
这间房的装修风格是欧洲田园风,比方才富丽堂皇的餐厅要低调很多,面积大约四十平,四面墙全都是淡绿色的碎花壁纸,墙上挂着几幅裱在黄金画框中的世界名画,地面铺着的淡紫色的高档地毯,脱掉鞋子踩在上面,便如踩在水面上那般柔软。
在如此温馨的格调氛围中,令人隐隐不安的是,除了房间中央有一张铺着淡蓝色碎花床单的双人床和两个床头柜以外,就没了任何家具。
对40平的面积来说,这间房其实空荡荡的,似乎就是为睡觉这一项功能而故意如此布置的。
脱下鞋子踏进房间之后,卢婉清直接坐在床沿上,随即从床头柜中翻出一盒香烟,为免显得太尴尬,邵辉只好坐在床的另一侧,与她背对背。
卢婉清递过一根烟问:“要吗?”
“不会。”邵辉说。
“什么?你不会吸烟?”卢婉清有些诧异。
“是又如何。”邵辉冷冷道。
“对墨西哥人来说,吸烟和喝龙舌兰酒一样,都是基本技能。”
“呵。”邵辉冷笑了一声,“难道不该是吸毒吗?”
“当然不是吸毒了,大多人只是贩卖毒品,他们并不吸毒,穷人要活下去,他们需要的是金钱,那些有钱人需要的才是毒品。”说着,卢婉清将香烟塞在嘴中,用打火机点燃香烟,一缕白烟从那烈焰红唇中吐了出来。
房间里没人说话,烟雾缭绕。
卢婉清抽完一根又一根,玻璃烟灰缸里很快塞满了烟蒂,直到烟盒空掉,她终于停了下来。
“这就是社会现状,米国人卖了枪支给墨西哥的毒贩,而墨西哥毒贩又把毒品贩卖给富裕的米国人。”她打破了沉默。
向身后挪了挪身子,她将后背靠在身后安静少年的后背上,低声补充道:“比起杀人放火贩卖毒品,贫穷才是原罪。”
“可你并不贫穷。”被烟雾吞噬的少年说。
“我如此大费周章把你留下,讲故事给你听,只是不想让你去送死。”卢婉清突然道。
“你并不贫穷,没有把你压得喘不过气的重担,但你也不会放弃做洛斯哲达滋的头目。”她背后的少年说。
“是啊,道理是相同的。”卢婉清仰着脑袋靠在少年的脊背上,怅然道:“所以,你跟我才那么相似。”
“你错了,我跟你并不相似。”少年顿了顿,“你身上没有恨。”
卢婉清从邵辉的后背起身,踩着轻盈的脚步绕到他的面前,双眸如摄人心魄的鬼魅一般勾魂地盯着他。
“异形军团在墨西哥湾的海底。”她说。
“怎么会……”
“米国怎么会没有发现对吧。”
邵辉点了点头。
“或许他们发现了也未必呢,那可是让墨西哥如此混乱的米国啊。”话音刚落,她的烈焰红唇便吻在了他的薄唇上。
她身子稍一前倾,轻而易举地将他推倒在床上,双手用力地搂着他的脖颈,忘情地亲吻起来。
邵辉一边回应着她热烈的深吻,一只手拢着她的腰身,一只手抬到她的后脑勺,将她扎着马尾的头发松开,他喜欢她长发披肩的样子。
趁着卢婉清起身解他腰带的时候,邵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柔声问:“在此之前,我希望你不要后悔,因为我并不会改变主意。”
听到他的话,卢婉清被荷尔蒙扰乱的呼吸仍然急促,她怔了一秒,喘息道:“呼……结局没出来之前……呼……不要把话说得太死。”说完便拉开了他牛仔裤的拉链,整个人扑了上去。
被那股柔软的湿热包裹着,邵辉抬起手臂扶在额头上,冷冷地问:“呵,你以为所有男人都会因为一个女人而改变吗。”
他不仅问的是伏在自己胯下的女人,也在问自己。
带丹妮回到瓜城安家,给她自由,给她依靠,给她充满温情的一生,不管是因为爱情还是因为恩情,雷德·格尔特都做到了。
这虽说不上是改变,但至少雷德·格尔特承担起被爱的那一份责任。
而自己呢,为了不让一个女孩伤心,他就自私地篡改了她的记忆,为了不让另一个女孩涉险,他就决然地丢下了她。
到头来,他除了逃避以外什么都没有做到,到头来,他距离那个一直在追逐的敌人,差得太远太远。
卢婉清并没有回应他,越发疯狂地亲吻着嘴中的那股血气方刚,是非在结果面前显得太过微不足道,她已经听到少年的心在颤抖的声音,她很快就可以成功了。
不知过了多久,卢婉清停下动作,直起身子,气定神闲地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冷笑道:“我不知道结果会是怎样的,但我,愿意尝试。”
说完,她绕回到床的另一头,缓缓俯下身子,轻轻地吻向少年的薄唇,这一次只是蜻蜓点水,她很快便从焚身的欲望中回到现实,向着门外走去。
邵辉仍然躺在床上,燥热的欲火并没消退,但大脑中被各种复杂情绪填满,他此时并没有心情去进行一场云雨之欢,他挪了挪额头上的手臂,将双眼遮住,只要在黑暗里,他就是那皂白不分的恶魔,没有顾忌,也没有人能够动摇他。
这时,胯下的湿热再次传来,大脑又被淋漓的畅快感填满。
“你果真不肯放弃?”他问。
对方并没有回答他,仍是在用力唤醒着少年体内的那头情欲猛兽。
“对不起,我现在……只想静一静。”过了半晌,他又说。
他想让她停下,然而她就跟没听见一样,没有丝毫的动静。
“喂!”邵辉放下手臂,猛地坐起身子,这才发现伏于自己胯下的女人并不是卢婉清。
被吓了一跳,他一把将女人推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跨到床的另一端,整理好衣襟,就像面对着凶神恶煞的敌人一般,杀气腾腾地盯着床对面的陌生女人。
只是刚才那一掌用力有些过猛,女人被推他到在地,但顾不得身上的尘土,她连忙胆战心惊地站起了来。
“你到底是谁!”邵辉用布瑞提斯语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