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辉这才恍然,原来祁静和李伟杰并不知道设计谋让他被捕的人正是苑杰。
但更让他吃惊的是,已经做出这种事,苑杰竟然还有脸来吃包子!?
小的时候他就知道苑杰脸皮厚,怎料他的脸皮竟然厚到这种程度。
“静姐,我想死你的包子啦!”说着,苑杰眉开眼笑地穿过院子,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客厅中。
“……”看到邵辉那一刻,他脸上的怡悦瞬间褪去,转而变为异常凝滞的阴郁表情。
“哟,老二来啦!”邵辉站起身来,笑脸相迎道。
牛波丽极为嫌鄙地冲苑杰翻了个白眼,拿起稍凉了些的包子大口吃起来。
李伟杰见苑杰还愣在那,招呼说:“发什么呆呀?快过来坐吧。”
“不,不用了。”苑杰极为勉强地咧嘴笑了笑,推搡说:“我,我还有事,我……”
“既然来都来了,怎么也得喝两杯呀。”邵辉故作风轻云淡地说着,乌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
“我……”苑杰垂下眉头,丝毫不敢迎接邵辉灼热的目光。
“你有啥事要忙?”李伟杰问。
苑杰眼神飘忽不定,吞吞吐吐道:“哦,我,我还,还有课……”
话音未落,他转身便要逃离现场。
“苑杰,先别走呀,我去给拿你几个包子,你也好带着回去吃,记得给你爸妈都尝尝!”说着,祁静便要动身去厨房。
“姐——”邵辉伸出手将她拦在身后,整个过程,他仍目不斜视地看着苑杰,随即,他阴阳怪气道:“你的包子,人家苑老二哪里能看得上呀。”
“……”听到邵辉的话,苑杰依然背对着他,干笑说:“不不,是我,我不配吃静姐你包的包子!”
“……”李伟杰与祁静对视了一眼,这才发现两人的气氛有些不对头。
“你们先吃,我去送送老二。”邵辉沉静自若地说着,走到苑杰身旁,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仍在愣着的苑杰的肩膀,便径自向大门外走去。
“那,那我,我就先走了。”苑杰迟疑了好一会,尴尬地留下这么一句话后,抬起沉重的步伐,向邵辉的方向缓缓前进着。
见祁静和李伟杰有些不知所措,牛波丽若无其事地说道:“姐姐,快来吃饭吧,别操心他们了,有些事也只能他俩自己解决。”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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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十分,市南城中区的街道虽然足够宽敞,但住在这里的居民将各种摩托车、自行车之类的杂物凌乱排列在家门口,让这条本该干净清爽风景如画的大街,如今却变得有些促狭。
天空不算晴朗,灰蒙蒙的宛若是模糊了的眼睛,透露着一种永无止境的迷惘。
“哗啦啦——”这时,一个年轻少妇将污水倒进沟沿着建筑修建的臭水明沟中,她抬头瞥了走在前头邵辉一眼,而后又瞅了瞅从眼前走过的苑杰,眉头微微蹙起,一脸困惑。
她在纳闷,两个青年看似认识,又看似不认识,气氛有些微妙,也有些压抑。
下一秒,她扬了扬眉毛,便行所无事地转身向自家屋子走去。
“你知道我最喜欢老城区的阴天了。”邵辉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当年,一到阴天,我总会背着画板跟你一起来伟杰家,把你们俩画到我的风景速写中,这条街那时还是土路,阴天的时候特别有韵味,加上你们俩,怎么看,都觉得我的画十分有味道。”
邵辉一边继续前进着,一边若有所失地回忆着那些快乐的过往。
“……”苑杰低着头,没有说话,仍然与他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
“你跟伟杰总是为了得到我的画而争吵,你说我将来一定会成为一名像毕加索一样的大画家,等我出名了,你就把我的画高价拍卖掉,那样你就是百万富翁了。”
邵辉停了停,想起当年的情景,眉头竟不知不觉地舒展开来。
“伟杰那个傻子却说,我肯定成不了画家,他抢着要我的画,不过是想在只有你们二人的画中,把我也给画上。”
邵辉风轻云淡地说着,嘴角竟不自觉地轻轻扬起。
“你笑他那是糟蹋艺术品,他笑你那是天方夜谭,我就那样笑脸盈盈地看着你俩,你一句,他一句,没完没了。呵呵,那时我怎么有那么多耐心呀?你俩明明啰嗦地要命,我竟一点儿也不觉得你俩烦。”
只不过,与那眉语目笑十分违和的是,他的眼眶中却似进了沙子,明亮的眸子在阴天下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回忆到底是怎样的感觉?
回忆就是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不争气地哭了,哭着哭着,又他妈莫名其妙地笑了。
“啧啧啧,还真是被那不懂艺术的李伟杰说中了,我根本成不了画家,你收藏我的画,也成不了百万富翁。”他苦笑着说道,言语之中,不仅夹杂着对三人感情的惋惜,还夹杂着壮志难酬的悲哀。
“老大!”苑杰突然停下了步伐,声音有些沙哑。
“不要叫我老大。”邵辉也停下了脚步,依然背对他,“既然选择那么做,我就不配做你的老大了。”
“回不去了吗?”苑杰哽咽道。
“回不去了呢。”邵辉怅然说。
那些无忧无虑的青葱岁月,注定只能停留在回忆里。
所以回忆很美,却始终是回忆,现实很残酷,却只能迎头接受。
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阴沉沉的仿佛要坠下来,白墙上也好,水泥地面上也好,如果不用力看,根本看不到人的影子。
更不用说,那隔了皮肉的真心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不知到底过了多久,没有一个人打破这份苦涩的沉寂。
“就……”苑杰眉头微微颤抖着,“不能原谅我吗?”
做出那种事,他还要求原谅,邵辉这才明白,即便夕夕相处了十三年,原来他一点儿也不了解他。
“原谅?”邵辉停了停,面无表情地问:“你想置我于死地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我……”苑杰哑口无言。
“你是真的想让我死吗?”邵辉又问了一遍。
“……”
“老二啊,我只是想不明白,你恨我那就不要再见我好了,为什么非要让我死?我死了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
苑杰吞咽了一口唾沫,失落道:“我一直以为从小到大我都是恨你的,你家境好、多才多艺、长相好,人缘好,你哪里都比我好太多太多,我羡慕你,我嫉妒却无法超越你,所以你不是我的朋友,而是我要打败的敌人!”
说着,他的声音似是低到了尘埃里,“直到那天你被警察用那样的方式带走,我才发现,我其实一点也不痛快。”
他顿了顿,有些绝望地垂下头去,“我把你当成假想敌,只是,只是因为我太恨那个,那个无法超越你的自己。”
邵辉长吁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绪,让自己从回忆的麻醉中彻底醒悟过来,“那天进了重犯审讯室,如果没有旁人相救,我就真的走不出来了。”
听到他的话,苑杰一脸错愕地抬头看着他失落的后背。
“所以……即便在这都市之中,身为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杀人犯,我不想像个圣人那般活着,我只想做个小人,快意恩仇,来个痛快。”邵辉故意停了停,换了一种与阴天十分搭调的阴郁语气,“你既然置我于死地在先,那我是有杀你的理由的。”
话音未落,苑杰便面露惊恐之色,整副身体都紧绷起来。
“当然,我不会杀你。”邵辉背对着他,抿嘴笑了笑,“虽然杀死你对现在的我来说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松。”
“……”宛若得救了一般,苑杰松了一口气。
“我要你活着,亲眼看看,总有一天,法院会宣布,祁杰无罪释放。”邵辉斩钉截铁地说着,眸子里重新燃起明亮的光芒。
“我相信,你一定会无罪——”
还没等苑杰说完,邵辉便毫不留情地打断道:“曾几何时,因为杀死过两个恶人,我背负着杀人犯的罪名,日夜在负罪感的囚笼里自我折磨着,但现在,我不再觉得这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我已经彻底从牢狱之中走出来了。”
“恭……恭喜,你……”苑杰低声说。
“所以,你不用再可怜我了,你还是好好怜悯一下你自己吧。也请你,不要再来吃我姐姐包的包子了。”邵辉闭上眼睛,在黑暗的视野中,那些与苑杰十三年的美好记忆一一从脑海里浮过,这是他对他最后的诀别。
“仁慈与宽恕,我只想留给那些真正善良正直的人。”他果决地说。
说完,他便猛然转过身子,面无表情地与苑杰擦肩而过,向着李伟杰家的方向大步走去。
苑杰仍是站在原地,先是瞠目结舌,想说什么却又如鲠在喉,想做什么又不知所措,旋即,他嘴唇颤抖,遽然失控地恸哭起来。
邵辉一边决绝地迎风向前走着,一边肆无忌惮地任由热泪夺眶而出,只是风声太大,没有一个人能听到他的惙怛伤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