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万万没想到,居然从一位警察口中听到了杀人的调令。
“嗯。”郑义不苟言笑地点了点头。
“一旦你身处地狱,能救你出来的,也只能是魔鬼。”静宸端着茶杯微微晃荡了一下,转而抬眉看向邵辉,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你心里的,那只魔鬼。”
邵辉半眯着眼睛,沉思着面前这两人话里的含义。
郑义是一位身经百战的刑警,他见过的恶人恐怕比善人还要多。他的本职就是与恶徒斗智斗勇,但这一次,他为了还原案件的真相,选择用魔鬼的办法,提前将逃离法外的恶人处决掉,他难道是……畏惧了吗?
不,这么做,或许才是一个成熟警察应有的觉悟。
圣经里有一句话是这样的:若是你的右眼叫你跌倒,就剜出来丢掉,宁可失去百体中的一体,不叫全身丢在地狱里。
事实上,一旦丢弃右眼就会发现,有些角落,左眼永远也看不到,那只属于右眼。
只有经历过地狱般的折磨,才有征服天堂的力量,只有流过血的手,才能弹出世间的绝唱,只有具备打破规则杀死恶人的觉悟,才能维持本就来之不易的正义。
而静宸,他是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他现在正使用的心脏是被他害死的亡妻的,每喘一口气,他的良心就会颤抖一下。他活着本该是为赎罪,赎罪的方式有太多太多,其中有一项,就是凭借不断铲除恶徒来抚慰良心的阵痛。
所以,他对张铁贵这种彻头彻尾的魔鬼,要不就是让其生不如死,要不就是杀之而后快,没有第三种选择。
至于邵辉他自己,曾经有九个魔鬼将他拉入地狱,唯有释放出内心的那个魔鬼,他才得以浮出黑暗地狱的水面,呼吸一口纯净的空气。
“哎哟,这不是你们罪罚组织的座右铭吗?”郑义双手交叠抵在后脑勺,极为慵懒地倚靠在沙发上,似笑非笑地打趣说。
“呵,老板娘说什么都对。”静宸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啧,不要叫我老板娘!”郑义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叫我……钱夫人!”
“……”静宸彻底被他的死皮赖脸打败。
“其实我早就想杀死他了。”邵辉一边沉静自若地说着,一边端起茶壶为两人斟茶。
两人抬眉凝视着他。
“不过,我也想让一个人的死亡稍微有意义点,哪怕他是一个恶人。”他咧嘴笑了笑。
“小子,我跟静宸都比你大了至少三个代沟,但总觉得你跟那些乳臭未干小屁孩不一样。”郑义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茶。
“经历不一样而已。”邵辉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如果可以,他也想像一个其他二十岁的小青年一样,去描绘一个美好的未来,去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去谱写一首只属于青春的歌。
但已经绝无可能了。
从被魔鬼拉入地狱的那一刻开始,他身上就沾了地狱的恶臭,再也回不到天堂了。
“咚——咚——咚——咚——”这时,客厅的挂钟响起,凌晨四点钟。
三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寂静无声,比起夜晚,黎明前的黑暗似乎更让人心生畏惧,海口路的别墅区除了园路旁散布的庭院灯泛着昏黄的光晕以外,只有这间远离尘世的屋子还亮着一盏通明的灯。
“既然该找到的证据都已经凑齐,申诉人是谁比较好?”静宸喝了一口茶,问。
“嗯……”郑义抿着嘴,“我也没想好,申诉人只能是当事人、被害人及其家属或者知道案件情况的其他公民,本来我可以做申诉人,但现在我也没这个资格了。”
“你父亲如何?”
“不行,他应是被申诉人。”郑义否决道。
“那一时半会的确找不到合适的人了。”静宸说。
“这也是我烦心的地方。”郑义无奈地扬了扬眉毛。
“郑大哥,你父亲会被判刑吗?”邵辉突然问。
“当然会。”郑义笑着点了点头。
“……”见他如此风轻云淡,邵辉却有些自责。
郑和本就是这整件案子中最无辜的人,若不是他出来的时候留了个门缝,邵辉根本不可能知道祁静受辱的真相。
再加上郑义被绑架,就算他做了假口供,他不过也是一名受害者。
但作为一名警察,他在案发现场,一没有开口劝阻其他犯罪嫌疑人,二明知那几个人行为已经构成恶劣强尖罪,却没有采取任何有效行动阻止他们,三,他在一审当庭做了假口供。
不管有什么原因,他都是一位失职的警察。
“不过应该会轻判。”郑义见邵辉一副惘然若失的样子,连忙补充道。
“那就好。”邵辉勉强地笑了笑。
郑义探着身子,轻轻拍了拍邵辉的肩膀,义愤填膺地说:“反正他就是一个怂老头,要是我,一定跟张铁贵他们拼命!”
邵辉无奈地点了点头,暗自庆幸人世间居然还有郑义这样的警察,这便是黎民百姓的福分。
即便有的人面朝黑暗背对光明,但却仍在光明之下,因他们正用那宽广有力的后背,把黑暗挡在旁人见不到的地方。
世界上定然还有无数像郑义这样的人存在着,所以,这个世界一定会有未来。
“四点十分,你不会打算一直待在这吧?”静宸似笑非笑,看向郑义,“郑警官?”
“是该回去了,你那边也马上要查房了吧。”郑义说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本来每天可以在凌晨两点睡到五点,今天连一个小时都睡不够了。”静宸也站了起来。
为了保持钱小凝公司的正常运转,入狱这段时间,静宸钻了狱警的空子,白天装模作样地在监狱里混吃等喝,晚上会去公司与凌菲处理每天的公务,抽出时间还要调查自己指使冯铮恐怖行动的视频真相,真可谓是分身乏术。
“邵辉,关于催眠的异形一事,你可有什么进展?”他问。
“暂时没有。”邵辉摇了摇头。
“总有种直觉,博涛就是那个会催眠的异形。”静宸不怀好意地说。
“他?”邵辉一头雾水,“他不是会噪音定身术的异形吗?”
“忘了告诉你了,我跟郑警官研究过,这博涛极有可能会分身术。”静宸一边绕出茶几,一边风轻云淡地说道。
“分身术?!”邵辉目瞪口呆。
“你那份报告上不是说精神分裂患者能够分出分身吗!”郑义解释道。
“虽然杨庸信那里并没有博涛精神分裂的诊断书,但总觉得他是他,又不是他。”话音刚落,静宸伸出术指,在郑义面前生出了一道宙清结界壁。
邵辉仍是一头雾水,“这……”
“这就是一个调查方向,反正你这几天也不能出门,可以试着推理一下。”郑义笑说。
“嗯,先走了。”静宸说着,迈进了结界壁中。
“拜拜啦!”郑义也跟了上去。
邵辉对二人招手道别后,将茶杯端到厨房冲洗完,本要回到客厅关灯,却发现御凌正端坐在沙发上。
“师父,您已经起了?”他吃惊问。
毕竟,现在才凌晨四点半。
“呵。”御凌淡然一笑,盘起腿来,闭上双目开始打坐。
“……”邵辉无奈地扬了扬眉毛,随手关了客厅灯后,拖着疲惫的身躯,躺回自己的床上。
一觉到天明。
下午两点半,邵辉坐在电脑前工作。
“轰隆!”突然,一声巨响从门外传来。
该不会又发生陨石坠落之类的乌龙事件了吧!
眼珠子在眼眶里滑了一圈,他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装作没听见一样,继续挥笔画画。
“铃铃铃——”这时,手机响了起来。
邵辉下意识地拿起来一看,竟然是牛波丽打来的。
也不知这小妮子失踪了这么久,到底干嘛去了。
以前他总觉得人跟人之间要时常联络才不至于疏远,现在他又认为就算不怎么联系,真正的朋友也不会离自己远去。
三毛不是说过,朋友的可贵,就在于自由吗?
再好的朋友也应该有距离,太热闹的友谊,往往是空洞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邵辉,真的有朋友吗?
当然,刘君昊算,牛波丽算,罪罚组织算,郑义大哥算,陈靖琪也算……这么说来,朋友其实还蛮多呢。
想着想着,他冁然一笑,接通了电话。
“快出来迎接本夫人!”他一个字还没来得及说,牛波丽便颐指气使地大喊道。
被她震得立马将手机挪离耳边,邵辉翻了个白眼。
他长吁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起身离开座椅,向别墅大门外走去。
这牛波丽看起来跟那越天的年纪差不多,不过她上一次却口口声声说自己已经成年,到现在为止,邵辉仍不相信。
虽然邵辉也只有二十岁,但对她的态度就像是父亲对女儿,不不不,应该说是哥哥对妹妹更贴切一点。
她曾经是想方设法要置邵辉于死地,后来又费尽心机倒贴邵辉,她的180度大转弯,真应了那句:女人都是善变的。
走出大门,牛波丽猛地扑到了邵辉的怀里。
“想死你了!”她欢呼雀跃地说。
邵辉抿了抿嘴,想把她从身上推开,怎料这小丫头居然跟一块膏药似的,双手紧紧地拢在自己的腰上,怎么扒也扒不下来。
“唉……”他无奈地长吁了一口气,挣扎未果只好放弃,“只要你不以邵夫人自居,你想怎样都行。”
“嗯?”牛波丽仰起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不怀好意地说:“真的?”
“不不不!”邵辉见她这副德行,立马补充道:“还不准有非分之想!”
“切!”牛波丽小嘴一撅,便从邵辉身上离开了。
她指着荒芜的碎石堆后风轻云淡地说:“对了,那个快递员快要死了。”
“什么?”邵辉一脸懵逼。
“哦,你是不是看不到他呀,撞在碎石块上,已经不省人事了。”
“!?”突然,一股极为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莫不是,刚才那“轰隆”一声,是快递员不幸撞到自己家的废墟里了?
牛波丽拉着邵辉的手,绕到了废石堆的一侧,对邵辉来说,也算是换了一个角度。
果然,他看到了半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