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审讯室里出来，郑义疲惫地倚靠在走廊的靠窗位置，掏出烟盒来，又点燃了一根烟抽了起来。

　　与在审讯室里神采奕奕的状态十分不同，他现在面容憔悴，神态枯槁，双目也有些恍惚走神。

　　这只是一上午而已，对身体素质极佳的刑警来说，完全不至于如此。

　　邵辉看着他以极快的速度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对他现在的情况就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其一，他胳膊上的伤应是好了些，但也没有好透，否则王队不会那样说。

　　其二，早上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他眼眶发黑，精神状态并不怎么好，极有可能，他为了审讯这几个人，一晚上都没有睡。

　　“郑大哥，要不，休息一天再审吧。”他说。

　　“不行，必须争分夺秒。”郑义吸了一大口烟，又缓缓地吐了出来，微微闭上眼睛，享受这难得的一缕清净。

　　邵辉一脸错愕，他十分清晰地看到，郑义在说这话的时候，嘴唇竟然是颤抖着的。

　　这种审讯的场面，对身经百战的郑义来说应该见过无数次了吧，完全不至于出现紧张的可能，更不需要频频用香烟来提神啊。

　　只有一个理由：他一定是遇到对手了。

　　“下一个是李有鹏还是张铁贵？”邵辉问。

　　“先审李有鹏吧。”郑义半睁开眼睛，后脑勺抵在白色的墙体上，不住地吞云吐雾。

　　然而，还没等邵辉说话，他又反口道：“不，要先审张铁贵。”

　　邵辉见他如此犹豫，一股极为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不管是李有鹏还是张铁贵，他俩都是比郑义要老成许多的警察，他们不仅知道现有的证据可以判几年罪刑，也知道刑讯逼供罪的尺度拿捏，因此郑义定然还没想好审讯他们的思路，所以他正在拼命让自己的大脑静下来。

　　就这么几分钟，地上已经有了十来个烟头。

　　看来，他真的太疲惫了。

　　邵辉双手抱胸倚靠在走廊的对面，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有些焦头烂额的刑警，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心里明白，审讯王二黑的时候，有录像也有录音，更何况还有另一个年轻的缉毒警在现场，要是他有医生的鉴定书的话，他可以以癔症之由断定他的口供无效。

　　总觉得郑义在兵行险招，他定然是知道这种情况存在的，但他又似乎是故意为之的。

　　“走吧，去审张铁贵。”烟盒里的香烟被他吸完以后，他蹲在地上，将所有的烟头全都捡了起来，而后起身扔到了墙角的垃圾桶里。

　　“嗯。”

　　邵辉跟着他走进了审讯室。

　　这一间审讯室里有三个警察在，玻璃对面的房间里并没有张铁贵的身影。

　　“他还没来吗？”郑义问。

　　“一会就来了。”

　　“什么理由不出来配合审讯？”

　　“……”三个警察看着他，没有说话。

　　“因为我？”郑义面无表情地问。

　　“不是我说，你昨晚也太用力了。”一个警察拍了拍郑义的肩膀，“他以配合审讯身体透支为由拖延时间。”

　　“你们觉得他为什么要拖延时间？”郑义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他已经承认贩毒的事了，很显然对祁杰案，他并不想配合我们。”

　　“不配合？！当年被绑架差点死掉的耻辱，难不成白受了吗？！”郑义拉出了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了上面。

　　“消消气，慢慢来吧。”身旁的警察劝道。

　　“慢不了了，他可是警校连续四年的最佳学员，咱们几个的智商能跟得上？”郑义双手抱胸，并不以为然。

　　“……”三个警察没有说话，纷纷拉出椅子，坐了下来。

　　郑义在一旁又拖出一把椅子，对邵辉使了一个眼色，邵辉心领神会后也坐了下来。

　　这时，对面审讯室的大门被打开，两个武警押着张铁贵走了进来，将他锁在了审讯椅上。

　　张铁贵今年40岁，长相和善，不，确切说，他的长相是中年警察的典型代表，皮肤黝黑发黄，脸上布满了岁月的褶皱，眉眼之间尽是沧桑，看起来，就像是一位慈父。

　　中等身材，略微有些发福，总体来说，还算强壮。

　　他坐在审讯椅上，抬头看了眼前这四个小他几岁的警察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气定神闲的微笑。

　　“陈大富、王建刚已经招供了，当年你们对祁静，对祁杰，对我，对我父亲到底做过什么，他们都已经招了。”郑义面无表情地说。

　　邵辉半眯着眼睛，思考明明王二黑也已经招供了，为什么这一刻，郑义不提他的名字？

　　“他们招了是他们的事。”张铁贵仍然保持着脸上的微笑，“我没做过的事我绝对不会认。”

　　“2024年9月17日上午12点15分，你在哪。”郑义打开祁杰案的卷宗，问。

　　“阳冠区警署。”张铁贵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放屁，你这里明明写的是在医院！”郑义说着，拍了拍卷宗。

　　“对，是在医院，我弟弟正在抢救。”张铁贵立马改口。

　　“哼，你这上面写的是在你母亲家。”郑义面色冷凝地说。

　　“那就是在我母亲家。”张铁贵

　　“好，典型的记忆错乱，无法证明你当时不在做伪证。”

　　“我好像有不在场证明吧？”张铁贵一脸无辜地说。

　　“那你说说你的不在场证明是什么？”另一个警察问。

　　“忘了，都过去这么久了，我怎么可能记得？”张铁贵鄙夷道。

　　“警校优秀毕业生，智商137，你跟我说你忘了？学长啊，你觉得谁信？法官也不会信。”

　　郑义虽没有把气愤和紧张挂在脸上，但邵辉却发现他的腿不停地抖动着。

　　“那我也没办法了。”张铁贵笑道。

　　“祁杰是什么时候冲进办公室的？”郑义问。

　　“上午十一点左右。”

　　“你们三个警察是几点到的？”

　　“上午十点半左右。”

　　“当时祁杰在干什么？”

　　“好像是拿着菜刀威胁张灭强等人，让他们离开。”

　　“王二黑的口供指出，那时候祁杰还没有拿菜刀。”郑义突然提起了王二黑。

　　“你已经审过王二黑了？”张铁贵没有正面回答他。

　　“是。”郑义面无表情道。

　　“已经有三人翻供，完全可以告我串供伪造证据了呀。”张铁贵笑了笑，“不知你还要审什么？”

　　“王二黑并没有招供，只不过他的口供与卷宗出现了极大的矛盾。”郑义试探道。

　　原来如此，之所以刚才不提及王二黑，是要通过这种漏洞引导的方式，让这张铁贵入坑。邵辉看着郑义，这才发现他的审讯能力绝对是一流的。

　　“嗯？怎么会？”张铁贵有些意外，“那有可能我记错了。”

　　“明明是王二黑记错了吧？”郑义半眯着眼睛问。

　　“对，是王二黑记错了。”张铁贵又反口道。

　　“事实上，王二黑的口供与卷宗相符，卷宗指出，祁杰在你们到了现场后才举起菜刀的。”一个警察说。

　　“张铁贵，这已经是第二次记忆错乱，出现第三次，除非你有医学证明你记忆有问题，否则你的第一次口供将取消法律效力。”另一个警察说。

　　邵辉静静地看着四位警察跟张铁贵进行智力上的搏斗，这才恍然大悟，之所以张铁贵的口供会频频出错，这就是记忆和伪证之间的矛盾所在。

　　时隔一年半，以正常人的记忆，往往会将伪证和事实搞混，这就是大脑最为直接的反应，因为长期的心理暗示，更为严重者，会出现记忆过剩甚至是虚假记忆的情况而颠倒是非，以假乱真。

　　张铁贵当年伪造证据不说，还伪造了一份具备详细时间的口供以供所有人串供用，所以他理应是对这份口供的内容记忆过剩的，既然如此，他并不该出现忘记卷宗内容的情况。

　　只有一种可能，在这段时间他潜意识的心理暗示不是伪造口供的内容，而是现场发生的事实。从听觉、视觉、嗅觉、触觉等感觉对大脑造成的记忆冲击力，明显比单纯的强制记忆要强太多，所以，即便他有意识地想要选择遗忘，却会在无意识中选择记起不该记起的内容。

　　一个正常人出现高频的记忆错乱，那就会削弱这份口供的真实性，影响法庭上的判决。

　　“你们实在是太过分了，总想方设法挖坑让我往里面跳，尤其是你呀，郑义。”张铁贵意味深长地看向了郑义。

　　“学长，你心里真的没有问题的话，又怎么会跳进坑里？”郑义无奈的笑了笑。

　　“我昨晚根本没睡，今天的话不能做数，要不改明天再审吧。”张铁贵微笑道。

　　“作不作数不是你说了算。”郑义目不斜视地盯着他，“下一个问题，你可一定不要出错了呀。”

　　“……”张铁贵没有再说什么，他风轻云淡地向窗外看了一眼，转而扬了扬眉毛，嘴角上挑，露出了一抹淡然的笑容。

　　“陈大富的口供指出……”

　　“吱嘎——”郑义话还没说完，审讯室的大门便被打开了。

　　“郑义，出来一下。”王队走了进来，面色凝重地对郑义说。

　　“是，王队。”郑义站起身来，跟着他走出了大门。

　　“李有鹏已经死了。”王队轻声说。

　　“什么！？”郑义无比吃惊。

　　“他在拘留室写了一行血书。”王队面色严峻。

　　“是……关于我的？”郑义眉头紧锁，一股不安的预感涌上心头。

　　“嗯。”王队顿了顿，“郑义刑讯逼供，故以自杀明志。”

　　“……”郑义半眯着眼睛，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