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八章儿子
小时候简单的伦理逻辑,随着岁月和人生的经历已呈复杂化;善恶果报的简易定论,不过是政客及理想主义者的口号。父慈并不意味子孝,说恩爱永恒亦会演变成泼硫酸及自焚的惨剧收场……
一个看来简单的决定,可以有着许多的计算和考虑。
问问身边的人,是否愿意早点回家陪家人。秦精的好意是既然自己不想跟父亲争论了,竭力回避会引起彼此不快的场面,倒不如让身边的这些人也放假休息休息。谁知,这几个家伙都不假思索地说宁愿留在他身边,陪伴着他,哪儿都不想去。秦精很奇怪,难道每天这样风里来雨里去的,不累得慌吗?结果,他们竟说现在,大伙儿都在热火朝天的干大事,让他们闲着,实在是不好意思。看来,所谓“流徙”对一个人的影响真的深远。
但是,很难说将来不会改变的。浪子到了一定的年纪,也会因为在异乡的街头嗅到了熟悉的气味而流泪。每个决定,包括伦理的抉择,都是一个时空里的事情。
“陈世美不认妻”的永恒之罪只是方便教育,如果也配以体谅、明白和宽容,或许可以解开当时两败俱伤的爱恨情仇了。
其实,秦精知道同胎出生的四个兄弟中,自己是最为幸运的。因为其他三个弟弟或许是在母亲的意料之外有的,而他却是母亲最为渴望怀上的孩子。因为母亲最爱的人就是他的父亲。为自己心爱的男人生育孩子,是每个女人最为渴望的。即使像母亲这样伟大的女人,也是逃脱不了这种渴望的。无论她后来又生育了多少个弟弟,她都只会表示:她的大部分财产身后都将会留给他这位长子,其他人不得相争。
对于父亲,他觉得彼此之间更像是地球上流行的那个地震中的故事。
1989年,发生在M国洛杉矶一带的大地震,在不到4分钟的时间里,使30万人受到伤害。
在混乱和废墟中,一个年轻的父亲安顿好受伤的妻子,便冲向了他7岁的儿子上学时的学校。然而,在他的眼前,那个昔日充满孩子们欢声笑语的漂亮的三层教室楼,业已变成了一片堆满碎砖乱木及歪扭的钢筋骨架的废墟。
顿时,他感到了眼前一片漆黑,只能大声地叫喊着:“阿曼达,我的儿子!”然后,就是跪在地上大哭了。
好一阵过后,他猛地想起自己常对儿子说的一句话:“不论发生什么,我总会跟你在一起!”于是,他坚定地挺起身站了起来,向那片废墟走去。
他每天早上都要送儿子上学,也就知道儿子的教室在教室楼的一层左后角处。他疾步走到那里,便开始动手挖掘。
就在他清理挖掘时,不断地有些孩子的父母亲急匆匆地赶来。看到这片废墟,他们初时也是痛哭并大喊着:“我的儿子!”“我的女儿!”哭喊过后,他们就绝望着地离开了。
甚至,还有些人上来拉住这位父亲,在说:
“太晚了,他们已经死了。”
“这样做无济于事,回家去吧!”
“冷静些,你要面对现实。”
这位父亲双眼直直地看着这些好心人,只是在问:“你是不是来帮助我的?”
结果,没有一个人能给他肯定的回答。他便继续埋头接着挖。
很快,救火队长来了,并挡住他,在说:“这儿太危险了,随时可能发生起火爆炸。请你离开!”
这位父亲依旧在问:“你是不是来帮助我的?”
最后,救火队长见劝说无效,就离开了。毕竟他还要劝说更多的人离开危险之地。
于是,一名警察走过来了,在说:“我知道你很难过,难以控制自己。可这样下去,不但不利于你自己,对于其他人也有危险。你还是马上回家去吧。”
“你是不是来帮助我?”这位父亲依旧如此问。
最后,警察就离开了。
后来的人们都是摇头叹息地走开了。他们都认为这位父亲因失去孩子而精神失常了。
而这位父亲心中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儿子在等着我。”
他挖了8小时、12小时、24小时,36小时,没有人再来阻挡他了。他满脸灰尘,双眼布满血丝,浑身上下破烂不堪,到处是血迹。
到了第38小时,他突然听见底下传出孩子的声音:“爸爸,是你吗?”
这是儿子的声音!这位父亲随即大喊道:“阿曼达!我的儿子!”
“爸爸,真的是你吗?”
“是我,是爸爸!我的儿子!”
“哈,我告诉同学们不要害怕,说只要我爸爸活着就一定来救我,也就能救出大家。因为你说过‘不论发生什么,你总会和我在一起!’”
“你现在怎么样,我的儿子?还有几个孩子活着?”
“我们这里有14个同学,都活着。我们都在教室的墙角。房顶塌下来架了个大三角型,我们所幸都没有被砸着。我们又饿,又渴,又害怕,现在好了,爸爸你找到了我们。”
于是,这个父亲立即大声向四周呼喊碰上:“这里有14个孩子,都活着!快来人!快来人啊!”
过路的几个人赶紧上前来帮忙。接着,有些人也闻声过来相助。
50分钟过去后,一个安全的小出口终于被这群人开辟了出来。
这时,父亲用颤抖的声音在说:“出来吧!阿曼达。”
“不!爸爸。先让别的同学出去吧!我知道你会跟我在一起,我不怕。不论发生了什么,我知道你总会跟我在一起。”
就这样,这对了不起的父与子在经过巨大灾难的磨难后,无比幸福地紧紧拥抱在一起。
……
秦精还记得,母亲听完这个故事,就对抱在怀中的他,低声说:“别的父亲我不敢保证会不会那样去解救儿子。但是,你的父亲我可以保证。因为他非常爱你。”
对此,秦精从不怀疑。他见过其他三位父亲对待自己同母异父四胞胎弟弟的情况,即使对也非常爱谢忠的谢家父亲来说,父亲对他的爱依然更胜一筹。
然而,正是因为对这种爱的感恩,秦精从不敢违逆父亲。但在这颗秦星上,父亲在处理许多事务和问题时,他不同的看法和意见也越来越多。同时,通过光脑,他接收到在另外三个星球辛苦劳作的弟弟们的感受与心得,他的心中也萌发了不要父亲跟在身旁,自己独自一人承担着为家族建设家园的重任。
然而,他不知道如何开口说。而且,他觉得自己只要一开口,父亲一定会很伤心,会痛苦,会感觉受到伤害。但如果父亲继续这样独揽大权,随着三个弟弟处理事物越来越娴熟,应对家国大事时就会越来越成熟。到时,他作为母亲长子的那点优势,就会茫然无存了。
所以,他真的很苦恼,很苦闷。
华夏人喜欢赞美苦难,总认为苦难能磨练一个人的意志,从而使一个人变得坚强和伟大。在过去,就有一句话为:“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因而,现实中的“成功人士”都喜欢把自己的过去说成一无所有,几乎每一个企业家都是白手起家,告贷无门,最后忍辱负重,不惜觍颜事敌,终获成功。流风所及。甚至一篇普通的中学生作文里,也总是喜欢讴歌母亲的任劳任怨,含辛茹苦,终将自己拉扯成人。但母亲的苦难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谁应该对这种苦难负责?做子女的在改善母亲的境遇方面做了什么?除非你打算继续让母亲享受苦难,否则,这些现实的问题是不容回避的。然而,在这些作品里,现实的苦难远远没有浪漫的抒情重要,不但不重要,好像还应该感谢似的,因为如果没有这些苦难,母亲就没有发挥“忍耐”功夫的舞台。
其实,苦难并不总是导致伟大。相反,在很多情况下,它毁坏了人的尊严,伤害了人的心灵,扼杀了天才的创造力。华夏人在讲到苦难时,喜欢引用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的话:“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抵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但几乎所有的引用者都忽略了前面的几句话:“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亲戚,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也。”
谁也不能说,文王不拘就演不出《周易》,仲尼不厄就写不出《春秋》,屈原留在宫中就不赋《离骚》,左丘眼明就不会写《国语》,孙子脚好就不修兵法,不韦仍是宰相就不编《吕览》,韩非不囚就没有《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圣贤高兴的时候就一定写不成。因而,这是把特殊的历史情境当成了普遍的创造规律。
实践当然是检验真理的一个标准,但谁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由于历史经验的不可重复性,有人获得了实践的检验权,别的实践就没有了检验的机会,谁能保证它不是真理?曹雪芹全家喝着稀饭,喝酒也要靠“按揭”,居然写出了《红楼梦》,这是事实,但谁能保证他吃饱喝好就写不出《红楼梦》?没准写得更好呢!
就在秦精跟身边的这些从小就在一起的发小慷慨陈词,一阵咳嗽声打断了他的一番讲演。
“妈,”秦精一见来者,连忙迎上前去。“你怎么有空过来看我了?”
“你爸说你病了,”宁肖跟其他人打完招呼,便说。“我过来看看。”
秦精苦笑不已。看来,这件对他来说尤为苦恼的事,还真的只有母亲想办法来解决了。不过,他不知道母亲会不会站自己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