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七章矛盾
秦昊一对于长子最早的惩罚,就是提高自己的声音。那时,秦精还不满两岁。当他意识到父亲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喊叫时,他就明白自己处于不利的位置了,于是睁大了惊恐的眼睛,仔细观察着父亲进一步的行为。当他过了两岁以后,父亲的喊叫就渐渐地失去了作用,他最多只是吓一跳,随即就若无其事了。
于是,秦昊一开始增加惩罚的筹码,将长子抱进了卫生间。那狭小的空间,又使秦精害怕了。他会在卫生间里“哇哇”大哭,然后就是不断地认错。不曾想,这样的惩罚没有持续多久,他就习惯卫生间的环境了。他不再哭叫,而是在里面唱起了歌来。他卖力地向父亲传达这样的信号——他在这里很快乐。
接下去,秦昊一只能将他抱到了屋外。当门一下子被关上后,秦精发现自己面对的空间不是太小,而是太大时,他重新唤醒了自己的惊恐,他的反应就像是刚进卫生间时那样,嚎陶大哭。可是,随着抱他到屋外次数的增加,他的哭声也消失了。他学会了如何让自己安安静静地坐在楼梯上。这样,反而让秦昊一惊恐不安了。儿子的无声无息,使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开始担心儿子会出事。于是,他只能立刻终止自己的惩罚,开门请儿子回来。当秦精接近四岁的时候,他知道反抗父亲了。有几次,秦昊一刚把他抱到门外,他下地之后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跑回了屋内,并且关上了门。他倒把自己的父亲关到了屋外。后来,他五岁了,而父亲对他的惩罚已经黔驴技穷了,只能启动最原始的程序,动手揍他了。结果没有过多久,当他意识到父亲可能要惩罚自己时,他就像一个小无赖一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高声说着:“爸爸,我等着你来揍我啊!”
当注意到儿子现在对付自己的手段时,秦昊一感觉很像自己小时候对付自己的父亲。看来,儿子总是不断地学会如何更有效地去对付父亲,让父亲越来越感到自己无可奈何;让父亲意识到自己的胜利其实是短暂的,而失败才是持久的;儿子瓦解父亲惩罚的过程,其实也在瓦解着父亲的权威。其实,人生就像是一场战争,即便父子之间也同样如此。当儿子长大成人时,父子之战并没有结束,只是处于长期的潜伏期。不过,另一场战争又开始了。当上了父亲的儿子将会去品尝作为父亲的不断失败,而且这还是漫长的失败。
秦昊一不知道自己五岁以前,是如何与父亲作战的,在他的记忆里省略了那时候的所有战役。他只记得最早的成功例子就是装病。那时候,他已经上小学了。他意识到父亲和自己之间的美妙关系,也就是说父亲是他的亲人,即便自己做了伤天害理的事,父亲也不会置他于死地。他最早的装病是从一个愚蠢的想法开始的。现在,他已经忘记了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自己装病了。他所能记得的是自己假装发烧了,而且还这样去告诉父亲。
父亲听完他对自己疾病的陈述后,第一个反应——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反应,就是将手伸过来,贴在了他的额头上。那时,秦昊一才想起来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竟然忘记了父亲领导过部队的医院。他心想完蛋了,自己不仅逃脱不了前面的惩罚,而且还有可能将面对新的惩罚。幸运的是,只领导过部队医院,却从没有领导过医生的父亲,竟然让他蒙混过关了。当他的父亲明察秋毫的手意识到,他什么病都没有的时候,也没有去想他是否在欺骗自己,而是对他整天不活动表示了极大的不满。父亲怒气冲冲地训斥着他,警告他不能整天在家里坐着或者躺着,应该到外面去跑一跑,哪怕是晒一晒太阳也好。
接下来,父亲很明确地告诉儿子:你什么病都没有,你的病是你不爱活动。然后,父亲让儿子出门去,爱干什么就干什么,两个小时以后再回来。父亲的怒气因为对他身体的关心一下子转移了方向,使之忘记了儿子刚才的过错和儿子正在进行的惩罚,突然给予了儿子一个无罪释放的最终决定。
秦昊一立刻逃之夭夭。然后,他在一个很远的安全之处站住脚,满头大汗地思索着刚才的阴差阳错。思索的结果是:以后不管出现什么危急的情况,他也不能假装发烧了。
于是,秦昊一那有关疾病的表演深入到了身体内部。在那么一两年的时间里,他经常假装肚子疼,也确实起到了作用。由于他小时候对食物过于挑剔,所以他经常便秘,这在很大程度上为他的肚子疼找到了借口。每当他做错了什么事,意识到父亲的脸正在沉下来的时候,他的肚子就会疼起来。刚开始的时候,他还能体会到自己是在装疼,后来竟然变成了条件反射。只要父亲一生气,他的肚子立刻就会疼,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了。
不过,这对秦昊一来说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父亲的反应。那时候,他父亲的生气总会一下子转移到他对食物的选择上来,警告他如果继续这样什么都不爱吃的话,他面临的将不仅仅是便秘了,还会让身体和大脑的成长都会深受其害。又是对他身体的关心,使父亲忘记了应该对儿子做出的惩罚。尽管父亲显得更加气愤,可是这类气愤由于性质的改变,秦昊一还是能够十分轻松地去承受。
就这样,秦昊一的装病伎俩逐渐变本加厉。到后来,不再是为了逃脱父亲的惩罚,而是开始为摆脱扫地或者拖地板这样的家务活了。有一次,他弄巧成拙了。当他声称自己肚子疼的时候,父亲的手摸到了他的右下腹。父亲问他是不是这个地方?他连连点头。然后,父亲又问他是不是胸口先疼?我仍然点头。接下去,父亲完全是按照阑尾炎的病状询问他。而他是一律点头。
其实,那个时候他自己也弄不清是真疼还是假疼了,只是觉得父亲有力的手压到哪里,哪里就疼。然后,也就在这一天的晚上,他躺到了医院的手术台上,两个护士将我的手脚绑在了手术台上。当时,他心里充满了迷惘。而父亲坚定的神态,又使他觉得自己可能是阑尾炎发作了。可是,他又想到自己最开始只是假装疼痛而已。尽管后来,父亲的手压上来的时候真的有点疼痛。
他的脑子转来转去,不知道如何去应付接下去将要发生的事了。他只记得自己十分软弱地说了一声:我现在不疼了。是在希望他们会放弃已经准备就绪的手术。可是,他们谁都没有理睬他。那时候,他的母亲是手术室的护士长。他记得她将一块布盖在了他的脸上,在他嘴的地方有一个口子,然后将发苦的粉末倒进了他的嘴里。没多久,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到能醒来的时候,他已经睡在家里的床上了。他感到弟弟的头钻进了自己的被窝,又立刻缩了出去,连声喊叫着:“他放屁啦,臭死啦。”然后,他看到了父母站在床前。他们因为弟弟刚才的喊叫声而笑了起来。
就这样,他的阑尾被割掉了。而且,当他还没有从麻醉里醒来时,他就已经放屁了,这意味着手术很成功。他也很快地康复了。
很多年过去后,他也曾曾经询问过父亲:当打开我的肚子后,看到的阑尾是不是应该切掉?而父亲是很明确地告诉他:应该切掉。因为当时,他的阑尾有点红肿。
秦昊一心想“有点红肿”是什么意思。尽管父亲承认吃药也能够治好这“有点红肿”,可父亲依旧坚持认为手术是最为正确的方案。因为对于那个时代的外科医生来说,不仅是“有点红肿”的阑尾应该切掉,就是完全健康的阑尾也不应该再保留。
显然,秦昊一的看法跟父亲不一样。他认为这是自己的自食恶果。
如今,儿子经常生病。在基地生产建设等一系列的问题上,经常以生病为借口来回避与他的争执。他有些担心儿子会跟他一样,当以生病为借口用长了,就真的生病了。然后,又重复他的老路――还真的又要把阑尾割掉。
“你去跟儿子好好检查一下,”他便对正在用光脑对宁星上的科研基地进行远程管理的妻子说。“他老是说自己生病,又不找医生看,这样下去不好!我怕……在医学这方面,你是专家中专家,去给儿子看看,应该能看出名堂来。”
正对科研基地转过来的一份文件发怔的宁肖,听到丈夫说儿子生病,便连忙将光脑上的那份文件转存进文件夹里。然后,她再对丈夫说:“好,我就去看看!如果真有病,那就得赶紧治,拖不得的。这基地还有一大摊的事,等着他去处理。”
“嗯,嗯嗯!”秦晨一点点头,还对正穿好衣服就要出门的妻子补充几句道:“你要对他来说,我总有一天会离开这星球去宁星的。所以,这儿许多的事无论多重,多苦,他都得承担起来。如果他胆小,害怕……那你就告诉他,他就得给我滚得远远的,我秦昊一没有这样孬种的儿子。”
弄得宁肖不敢回头看秦昊一,直奔儿子的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