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六章归期
后来,阿布诺再次到那座山岚去了一趟。他和几个工蚁沿峡谷涉水而上。雨后的山岚,山清水新,脱尽了俗气。谷里流水涓涓,清澈而甘冽;匝地的清荫,抚摩着周身的燥气,生出惬意和清馨。
前一次走的是一路平坦的,已经走出的山路。而这一次,他们是寻路而行。在谷底,在山的最低处,他看到了很多的东西。以前走过的那条路盘在山腰,在向崇山峻岭蜿蜒而去。那路是那样的平整和通达,让阿布诺生出了憧憬和向往。这时,他才明白,自己在坦途的时候是不会在意自己脚下的风景,只有到了最低谷时,才会感叹以前脚步的幸福,才会珍惜已逝的光阴。
在低处,他看到了许多风景。原来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美丽和美好。在底部,他看到了一个立体的山。那时,他知道了什么叫渺小,什么叫从容,什么叫宽广,什么叫无言的抗争。他才知道一个生灵是那么的微不足道,无论你是神使还是智者。
在峡谷里,清凉的风儿携着满目的葱翠扑眼而来。脚下的每一个石块都有着不小的年龄,仿佛在看着这世间的一切,还在被雌性和护法的爱情感动着。
阿布诺明白自己的懦弱。他是一个胆小的人,对自己喜欢的人却不敢去表白。他知道自己不如那位雌性和护法,他们比他勇敢,比他磊落,比他坦荡,比他刚强。
当她在他的眼前消失了,他这才知道什么是空。可他的心里却是非常饱满。因为他知道,那都是思念和祝福!他就这么看着这山谷。山谷其实是满的,就如他的心谷一样,是绵绵不绝的情与爱啊!
一座石桥是那山岚上保存最好的一个建筑。那是两座山与山之间的连接,就像缘分。他明白了,很久以后,他和她之间的桥也会如此。
走到了残砖断墙的宫殿,昔日这里的一对相爱的生灵在河泛舟,鲜活了这群山。而如今,谁能让这座山重新焕发生机呢?
他望着她的背影,背影的远处只是默默无言的风。唢呐声越来越激烈,他知道,那不是答案。答案就在这座山岚。这座为爱而存在的山岚,还要为爱而活下去的山岚。
“告诉我吧,什么时候,我才会拥有你,我的青色星球?”阿布诺在大声呼唤着。
然而,山无语,只有松涛阵阵!
“阿布诺,你的那个她还在吗?”就在这时,阿布诺听到耳边传来了宁肖的声音。“如果还在,我去把她请来,跟你见最后一面。”
“不用了,”阿布诺竭力地睁开了眼睛。他想摇头,却又发现自己没有了气力,只得轻轻地吐出话来。“她那族群的寿命远远低于蚁族。到了这个时候,她恐怕早已化为了尘埃。再说了,星域恒星的更迭,应该让她那个族群也灰飞烟灭了。”
“哦,这样啊!”这下,宁肖就再也无话可说了,只得安抚着他。
《论语•先进篇》第十二章,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曰:“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人死有知无知?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没有灵魂?这是人类童年时代的天问。孔子的回答,传达出了一点东方文化的理性。
天堂、地狱,六道轮回,这是外来的宗教概念。华夏古来的读书士子,对生死看得很开,叫做“生寄死归”。死亡,不过是回到应该归去的地方。即便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也认为“人死如灯灭”。
至于到底是该厚葬还是薄葬,在整部《论语》中涉及颜渊之死、孔子病笃的地方,对丧葬,孔子主张要“称家之有亡”,“有,毋过礼”。即使家称富有,也不应该过分奢靡而越礼。
农耕文明,崇尚土葬,所谓入土为安。土葬,是千万年来的民族习俗,成为一种深入人心的传统文化。
自古以来,在人们的心目中,在礼仪的具体操作层面,如果婚礼最为热烈喜庆,那么丧礼则最为隆重庄严。
死亡,是生命的谢幕与归宿。死的尊严,正是生的尊严。
雄蚁阿布诺最终合上了他的双眼,走完了他的生命路程。宁肖将他安葬在蚁族在这颗星球上的族群墓地里。
呆在这幽默的墓地里,面对着那一座座蚁族的墓室,一时间宁肖又想到了许多淡然面对死亡的人。
公元前339年,苏格拉底被雅典法庭以“引进新的神和腐蚀雅典青年思想”之罪名判处死刑。临死那天晚上,他把妻子和女儿打发开,然后去和学生们谈论灵魂永生的问题,接着洗了澡。洗完后,他吩咐学生托克利:“你去看看毒酒是否已准备好,如果准备好了马上叫人取来,如果没有的话催促一下快点调配。”
托克利说:“据说有的犯人,听到要处决了,总是千方百计地拖延时间,为的是可以享受一顿丰盛的晚餐。请你别急,还有时间呢!”
苏格拉底说:“那样吝惜生命而获得一顿美餐的行为,在我看来应当受到鄙视。去拿酒来吧!”毒酒送来了,苏格拉底脸色平静,面带微笑,一饮而下。在场的人忍不住大哭,苏格拉底劝慰道:“你们这又何必?我亲爱的朋友,我之所以送走女人,就是不想看到她们流泪,一个人应当死得平静与安详。”
苏格拉底最后一句话,是吩咐托克利:“我们曾向克雷庇乌斯借过一只鸡,别忘了付钱给他。”
E国诗人拜伦被誉为“诗国拿破仑”,憎恨一切压迫、剥削和伪善。1823年,拜伦前往希腊,参加希腊人民的民族解放斗争。他变卖自己的财产筹备军队,并亲自司职指挥。然而,他不幸在沼泽地里感染疟疾。
面对死亡,他吩咐医生:“不要再浪费工夫了,我的病不可能治好了,这我已经感觉到。我对生命没有遗憾,因为我来希腊就为结束一种可怕的存在。我已经把我的钱和我的时间给了希腊。现在我把我的生命也给它。”
1824年4月18日,他平静地对仆人作了指示,并同他开玩笑说:“如果你不执行我的命令,我就不会让你得到安宁—如果我还能做到的话。”停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道:“我把最珍贵的东西留在了这个世界。”指的是他的女儿。
在对仆人的指示中,拜伦要求他照顾好自己的女儿。晚上6点左右,拜伦叹息道:“我要睡觉了。”此后的24小时,他一直昏睡不醒,脸上布满水蛭,血顺着他的两鬓流下。
19日晚,拜伦去世。
1882年2月末,心区疼痛开始袭击生物学家达尔文。
3月7日,他试图进行一次充满感情的旅行,因为他“喜欢听鸟的歌唱,看藏红花的盛开”。走到中途,他的疾病发作了,妻子埃玛把当地有名的医生都请了来,然而都束手无策。
4月15日,达尔文在饭桌上感到眩晕,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试图向客厅的四轮桌椅走去,但没走几步,即昏厥过去,失去了意识。两天以后,他才恢复了知觉。
19日清晨,达尔文已处于弥留状态。他清醒了片刻,凝望着床前的儿女们,温柔地说:“你们是最可爱的看护啊!”
不久,他又陷入昏迷。在埃玛和儿女们的呼唤下,达尔文最后一次睁开眼睛,他尽力把手放在埃玛的手上,以微弱的声音说道:“我不怕死。”
埃玛吻他的前额,低声地说:“你不应该怕死。”
片刻之后,他停止了呼吸。埃玛对女儿说:“你父亲恐怕不相信上帝,可是上帝相信他。他将安静地在他所去的地方休息。”
“我已经达到这样的境界:把死亡看成一笔最终总是要偿还的债。”爱因斯坦在1955年2月的一封信中写道。两个月后,他就还清了这笔“债”。
4月13日,他感到腹部剧痛。第二天,心脏外科专家格兰医生从纽约赶来,建议开刀,因为这是唯一的抢救办法。
爱因斯坦苍老的脸上现出一丝疲惫的微笑,摇摇头说:“不用了。”几年前,他被查出患有主动脉瘤,医生告诫他随时可能破裂,他总是笑着说:“那就让它破裂吧!”
1955年4月18日凌晨,爱因斯坦病逝于普林斯顿。他立下遗嘱:“不发讣告,不建坟墓,不立纪念碑,不举行葬礼,火化后将骨灰撒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因此,他火化时只有12个最亲近的人随行。其骨灰撒在何处,外界没有一个人知道。
1885年5月,F国作家雨果病倒了,病情迅速恶化。好友瓦格里去看望他。
“我要死了,可以解脱了。”这是见面后雨果的第一句话。
“不,相反,你还能活很久。”瓦格里安慰他道。
“要么活在你心里。”雨果不无风趣地说。
他还一脸平静地对好友墨里斯说:“我盼望的就是死亡,我正焦急地期待着它呢!”
5月20日,雨果握笔写了最后一行字:“爱,就是行动。”
第二天夜里,他用F语、西语甚至拉丁语说了许多令人费解的话,还吟诵一段亚历山大的名句:“这里在日夜鏖战。”最后,他对孙女说:“永别了,让娜。”
22日早上7点左右,雨果辞世。
他的遗嘱言简意赅:“我捐献5万法郎给穷人,我希望用他们的柩车将我送到墓地,不要举行任何悼念活动。”
1942年八月下旬,弘一法师病重,他对侍僧妙莲法师说:“我圆寂以后,我这个臭皮囊,处理的权力,全由你哩,莲师!请你照着世间最简单、最平凡、最不动人的场面安排。我没有享受那份‘死后哀荣’的心。一切凭吊,都让他们免了!”
此后的一天,弘一法师交代妙莲法师准备自己圆寂后的“助念”事宜,此后便开始默念“阿弥陀佛”。
九月初一,他写了“悲欣交集”四个字交给妙莲法师,后又依旧默念佛名。“这个世界,我总要来。”他偶尔也会说一两句话,“释迦牟尼与我们这个世界有不尽的因缘,我们与未来的世界亦然。”
九月初四,弘一法师圆寂。此前,在给老友夏丏尊的信中,他写道:“问余何适,廓而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瞧瞧,宁肖的眼睛从光脑移开,移向眼前的这片墓地,嘴在喃喃:“其实,死亡总是要面对的,淡然一些,难道不好吗?”
接着,“啪!”她收起了光脑,起身离开这片属于蚁族,却永远不会属于她的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