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轮回
死亡是宁静的吗?对不起,大部分的人都不能用“死亡”这个词,常常使用“逝去”。逝去是宁静的吗?不,过程应该是挣扎的,惨烈的,哪怕只是瞬间。但是,逝后却是如此的宁静,生命复归于大地,就像安眠。
此刻,蚁后跟前的光脑上出现了这样的一副人族的照片,标题为《没有得到惩罚的罪恶》。这是一幅能够获得大奖的照片。
从新闻重要性来说,它记录的是某一年的一场惨痛的突发事故,一架空中客机在途经R国与W国的边境时遭到了导弹的袭击被击落,298名乘客无一人生还。整个地球人都为之震惊。从摄影选择来看,摄影师没有着力地用烈火、浓烟、残骸来渲染空难,而是把镜头对准了静静地躺在谷子地里的那具与座椅尚未分离的那具遗体。
画面里没有烧黑散落的残骸,而是在一望无际的庄稼地里,逝者几乎以舒坦惬意的姿势躺在其间,连风也停住了。好宁静的一幅画面,就像春日野炊后的一场酣眠。这样宁静的、如生般的气氛,那种生与死的强烈反差,让人仿佛触摸到了生与死的边缘。生命跌落在滋养生命的大地,一如安详地回归母体,所以现场才会如此宁静,仿佛从来没有什么不幸。
生者都会对死亡有着一种恐惧感。但从这幅照片中,看不到一丝恐怖气氛。观者也似乎从未领受过死亡的气氛原来是如此安宁。这种对死亡的平静描摹,提醒着观者更加珍惜生命的美好,帮助观者战胜对死亡的恐惧,引领着观者体会生与死的边界有时就在一线之间。
人类的摄影历经了血色淋漓与呼天抢地的“愤青”阶段,终于明白了“安然”才是天地间的本质。这位世界顶级的摄影师有着摄影风向标的名誉。他这个时候已经58岁了,也到了该心平气和的“耳顺”之年,不再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了;作为一名职业摄影师,面对死亡表现出来的那种冷静与克制,应该是他真正成熟的标志。
拍摄这张照片时,摄影师甚至不再走近死者,去拍他的脸,只是保持距离观看,记录,这种距离是对逝者的尊重,对生命的尊重,对观者的尊重,更是对天地之间宁静之气的尊重。
蚁后就特别喜欢这张照片,甚至宁肖离去时,她都无所察觉,目不转睛地盯着光脑上的这张照片。
离开蚁后的宁肖,还要照顾另一位将要离逝的雄蚁。没有办法,对于这样一颗随时会被黑洞吞噬的星球,敢过来居住的生灵除了宁肖和那些蚁族外,再无第三方。所以,对于唯一不用面对死记的宁肖来说,照顾那些即将逝去的生灵,成为了她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是谁呢?”这是雄蚁阿布诺一直在思考着的问题。这个问题如同阴魂一样地缠绕着他,使他变得浮躁,使他变得心虚,使他变得痛苦,使他变得难过。他知道自己的痛苦来自自我的清醒,来自于自我的一颗不想再被侮辱的心灵。
“迄今为止,在这个地方谎言一直是真理,然而今天,就连谎言也不真实了!”这是某个蚁族在自创小说《寻踪者》中的话。这句话让阿布诺那年的夏季沁在火热中的心得到清凉。因为他知道,那个蚁族说的是真话,就像为爱而活的那颗青色的星球。
那颗青色的星球,位于这星系遥远的地方,现在随着恒星灭亡与诞生,恐怕也已化为了灰烬。在那颗青色的星球上,山清谷幽,奇石兀耸,群峰争雄,是一处修心养性的好地方。当年的他,因为跟蚁后生出了矛盾,便经蚁后同意,来到了那颗青色的星球,暂时地来个冷处理。然而,当走进这个青色的星球,他知道,自己其实是走进了爱,走进了一个传说。这颗青色的星球是那么宽容和广垠,让爱像种子一样发芽开花长成参天大树,活在世世代代高智慧生灵的心里。
传说是美丽的。记不清是哪个种族了,说是一个族长的女儿爱上了一个护法。他们相互倾慕,可族长不同意这门婚事。也许是门不当户不对,也许是族长从心里没相中这位护法,反正是族长对这门婚事不太感冒。可雌性和护法却依旧爱得如火如荼。于是,就在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他们抛弃了族群和前程,私奔了。那时,一弯玉钩挂在无垠的苍穹上,照射着两个为爱而匆忙的身影。他们来到了这青色的星球。这颗星球是护法在无意之中发现的。他发现了这是一颗为爱而生的星球。这儿的清,这儿的静,这儿的动,这儿的幽,这儿的烟火,很适合他们的爱生生不息。
他们就在这儿住下了。于是,这颗星球就有了内容。这颗星球也因为有爱而生动鲜活起来。一座山的美,一片林的秀,一条清溪的潺流,并不能说明这颗星球是多么的迷人。放之环寰,万亿星球,阿布诺明白,这颗星球在它们跟前也许并不算什么,可这颗星球有爱,有缠绵不绝的情感之旅,有为爱而述的千万传说。传说是那样的动人,使他那颗日益物质化的心灵有了感动,使那走样的爱情找到了坐标,使敷衍爱情的表情知道了惭愧。
总之,这是一颗为爱而活的星球。
阿布诺知道自己这样的人,是不能爱人的。凭什么去爱呢?他的族群只有蚁后才能孕育后嗣。身为雄蚁的他,主要职责就是保护蚁后,以及为提供为她提供所需要的一切。跨越物种,能有一个雌性的爱,那就是造化了。可他不争气,看见可心的人儿他要不爱,他就觉得自己真是混蛋透顶了,这是没办法的事!
阿布诺爱过很多的生灵。当然,这里面有他亲爱的蚁后和可爱的她们。但她是一个例外。她是他心仪的雌性,有着这青色星球一样的清幽、缠绵和芬芳,时时开放在他那寂静的夜晚。她似乎不大,而他从没有告诉她自己的心声。尽管他有很多这样那样的机会,非常巧妙的对白和对视。他一直认为,爱是感觉的,不是言说的,我一直相信缘分,可缘分在如今还会存在吗?还会像青色的星球一样以一种传说与芬芳站立于他的面前吗?
第一次站立于这青色星球上,阿布诺没有做好思想准备。可机会说来就来了,事先一点铺垫也没有。
那年,一位工蚁一直说某个山岚值得好好走一走。于是,阿布诺决定陪他走走。很快,那座山岚就以一种坦荡和谦逊、一种沉稳和兼容、一种骚动和感伤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阿布诺和那位工蚁都呆了。因为他们是逐步深入到了一个正在熟睡的梦乡。那是护法和雌性刚刚交融后的美好和幸福。他们用疲惫的脚步轻轻的按摩着山路,渐渐地走进了那幸福的深处,走进了那爱的心灵和感动。
林的柔、山的岸、风的浮、峡的逸,还有阵阵的林涛及脚下的残砖断墙都在述说着一个种族的存在与辉煌。存在着那样的气魄,那样让人肃然起敬。但岁月是刀,刀走过的地方是寂静,当年的繁华是梦,是光辉下飞舞的肥皂泡。
阿布诺和工蚁都深深地低下了头颅。因为他们来得匆匆,走马观花。他们太浮躁了,他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逐页逐页翻阅这座山岚的欢和乐,痛和忧,这是他们的错,这是他们的愧。
那位雌性也许感应到了他的目光,以及他目光后的浓浓的挚情。他相信所有爱自己的人都能从自己的眼神里读出那内心饱满欲滴的情感。
她对他很尊重,一直尊称他为上神,这是把他作为同一个族群的称谓。他和她一直保持着距离。阿布诺知道距离的力量。它能逐渐熄灭他的思念之火和情感之欲,它能保持他的形象、保持住她青春的音容活在他记忆的深处。
他们就这样在长长的时间里暗慕着,就像他对青色星球一样的暗恋。我明白自己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因为他的性格注定的,没法摆脱的。除非他是真的神,他是真的主,他是创造万物的造物主。
爱人是幸福的。他希望能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地老天荒。然而,他也明白,他是自私的,因为这是不可能的。可是,他也知道,自己有爱的权利。只要活着,自己就会爱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聪慧、所有的美丽。
那个雌性终于在那一年里的一个美好的日子,走向了属于她的婚姻。这是她的必然,就像他身为雄蚁,毕生要为蚁族的繁荣服务,就像河水奔向大海一样,这是归宿。
阿布诺给她留了一封信,他祝福她,祝福她好好地去爱——爱生活,爱美好,爱幸福。不要问他的泪,他的泪说到底是高兴,是快乐。
于是,阿布诺就想起青色星球里的那对为爱而活的雌性和护法。当他们回望故乡时,是否也会热泪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