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 无常

书名:星际之母 作者:灵魂之子 字数:1885753 更新时间:2023-04-23

  第四百五十七章无常

  阴阳相隔,生死两界,这是人们常用来描述死亡的说法。活人是永远都无法见证自己的死亡。然而,恰是自己至亲的死亡,才让人们体悟到上述说法的痛心彻肺。

  就此而言,死亡,永远都是生者的事。据考证,甲骨文中“死”的含义,就是一个活人跪在死者旁边。正如哲学家海德格尔所说,只有人才有死亡,动物只是生命的终结。人类面对死亡,沉思死亡,这就有了葬礼。举行葬礼,正是人类史前文明一块重要的文化界碑。人类的旁亲——尼安德特人,早在一万年前就已有某种仪式来埋葬死者,在哲学家的眼中,这恰是人类自我意识觉醒的开始。

  在宁肖看来,作为文化的界碑,葬礼的意义非同小可。首先,它提供了一种情感的慰藉。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是生活中的基本常识。用现代较为规范的语言来说,人除了智商,还应该有情商。只可惜在人类的当前语境之下,对情商的理解常有变味之嫌,这就是把情商理解为一种人与人之间沟通、交往的能力,或者干脆说,就是一种公关能力。因此情商可以培养、训练,以成为谋事的工具。不过,在宁肖看来,真正的情商,或者说情感,乃是人性的自然流露、本真表达。黛玉为葬花而落泪,悲的对象乃是由落花而及天下所有的生命,这样的情感流露足以打动所有的生者。更何况当失去至爱亲朋,此刻生者对死者无尽的痛惜、思念、追忆、缅怀,若是没有某种形式的葬礼,那又该如何宣泄、表达呢?

  其次,恰是面对死亡,才会有了所有高智慧生物情感中某种最为神圣情感的升华——敬畏感的形成。面对迫在眉睫的威胁,如一头逼近的老虎,或是席卷而来的洪水,高智慧生灵只有恐惧,亦即畏;仰望头顶的星空,或是远处的群山,或许会拥有膜拜之情,这就是敬。但唯有面对死者,与之朝夕相处的亲人,却眼看着他(她)成为一具躯壳,他(她)的灵性或许已升华至某个地方,此刻,尽管爱恨已去,恩怨不再,但生者对死者所有的情与爱都升华为一种神圣的敬畏之情。生者就会更尽心地呵护死者,唯恐他(她)受到伤害;生者就更为尽职地恪守曾经许下的诺言,唯恐他(她)受到怠慢。其实,生者都心知肚明,这样的伤害或怠慢都不属于当下的世界,那当然只能属于一个神圣的境界。是的,正是直面死亡,才令生者升华至神圣境界。正如费尔巴哈所言,假如这个尘世没有死亡,就不会有宗教;还可补充一句,假如所有高智慧生物群体里没有死亡,就不会有神圣。因为神圣还涵盖宗教。

  面对死者,人类的先人们或许早已萌生这样的问题:为何他的身躯渐渐冰冷不再温暖活着的自己?有一天这样的事情也会降临于自己的身上?生命就是这么回事?这意味着什么?于是,这就有了对生命的意义的沉思。活着的生灵最先是通过葬礼来表达这种沉思。正如托马斯•林奇在他的《殡葬人手记》中所说,安葬死者经过那么多的程序,就是要表明,他们曾经生活过,他们的生活方式有别于一块石头、一棵杜鹃花,或一头猩猩,他们的生活值得叙说和回忆。

  正是这种叙说和回忆,带来了高智慧生灵所特有的历史感。只要有高智慧生灵的地方,就会有历史,不管它是刻在有形的物体上,还是记在无形的音上(口头传说)。一部史诗或史书,不就是一部关于死者的传说?当然,历史或许不会记载或留下芸芸众生的故事,但众多的生者却会铭记他们的至爱亲朋留下的那点滴回忆,也正是这些生动细节的无处不在,随时随地即可呼之欲出,令死者尽管远离了家门,却永远走不出生者的心灵。在此种意义上,谁又能说生死是永不相通的两重门?

  最后,就正是面对死者的葬礼,才令生者有暇驻足倾听来自生命底层的细语:生之无常,死之迫近。生命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倏忽即逝。生命之根恰恰扎在死亡之土壤中。生命来自虚无,又归于虚无。生之饱满恰由死之虚无所衬托,正如夜空衬托出繁星那样。怠慢死亡,快速打发死亡之过程,其实也就是漠视生命。于是,空虚和浮躁趁虚而入。

  面对死亡,活着的高智慧生灵们才会自问:生命是什么?在宁肖看来,生命的过程是一道减法。一旦出生,高智慧生灵就在步步逼近死亡。难怪古希腊哲学家会说,最好是不出生。可惜在很多时候,活着的高智慧生灵尽做加法和乘法,以为在有生之年,只要累积财富就会积攒幸福。殊不知,生命尽头的最后一道算式是除数为死亡的除法,结局都将归为零。视死如归,生者才能够深切地体会为何生命是一件礼物,它是上苍所赐的恩惠,第一个高智慧的生灵都是无功受禄,从虚无有幸来到这个尘世,因而此生无论有怎样的遭遇,活着的生灵都理当充满感恩之情。

  面对死亡,如果活着的高智慧生灵还能怀有对生命的感恩,对生活的感动,生与死,或许就连成了一个圆圈。

  蚁后的生命力还是很顽强。宁肖送走了跟随她来到这颗星球上的所有的雄蚁,她依旧还在坚挺着。

  她的身体尽管还是那么硕大,但相较原来而言,萎缩了不少。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萎缩还在继续。显然,这是精神力和生命力在枯竭。尽管精通医理,但对于这种生老病死,宁肖依旧毫无办法,只能尽量让蚁后过得舒适一点,安心一点。

  不过,还得感谢光脑。尽管在这颗星球上,光脑无法跟进行任何通讯联络。但它依旧能给蚁后带来许多的乐趣。让饱受身体和心理折磨的蚁后,还能够有个可以依托的所在。

  这不,终于能把眼睛从光脑上移开的蚁后,看到了走进来的宁肖,嘴里还能淡淡地问道:“都走了吗?”

  “嗯!”对于这种带有悲怆与无奈的问语,宁肖本能地只想去回避。尽管此刻她的异能已经超出了前世的等阶,但一次又一次将看着活生生的生灵耗尽生命,然后由她亲生送进坟墓里,那种出于对自然法则无可奈何的抑郁,还是足够让任何一颗非常强大的心灵难以承受它的沉重和压抑。

  “难为你了,”蚁后幽幽叹息着。因为蚁族的遗传信息里,没有死亡前身边可以有陪伴的印记,所以蚁后对宁肖这种近似于亲情的举作所震撼。在光脑中,她知道了只有亲人或弟子才会为长者养老送终。显然,宁肖这是在给她养老送终。“宁肖,我真的没有料到,死也会是如此艰难,如此地拖累于你。”

  “别这样说,”宁肖拿出温热的营养液,缓慢地灌入蚁后的嘴中。因为这营养液能够减缓蚁后被病痛折磨的痛苦。“死即于生,没有什么拖累的。你好好的,就什么都好!”

  “嗯,嗯嗯!”蚁后勉强出了几声。待喝完营养液,她便又把目光转向了光脑。因为她感觉只有面对光脑,她才能忘却自己此刻正走在生命的尽头。

  宁肖收拾完一切时,偶然瞟了一眼蚁后在观看的光脑,发现那荧屏上写着许多“痴”字。

  其实,男女之间有了真感情,日后即便有再多的琐碎,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此,他们之间所经历的种种,也都是自家的事。大事小事要吵要闹,首先请关起门来再说。

  然而,当痴情女遭遇多情男,终究不是一件容易摆平的事情,其中的头绪剪不断理还乱,非得花大气力、大心力,不然就不得安生。

  女人总归希望男人一心地对着自己,他的暧昧与真心,嬉皮与深情,统统都要收入自己的荷包。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刚开始的试探期里还可以。渐渐地,当彼此关系尘埃落定了,暧昧与嬉皮便也就无所谓了,全然锁定在自家女人身上,那简直就是浪费,男人想,不如挥发到别的女人身上,好歹也能多赚些无伤大雅的桃花。

  但是,看似大大咧咧的女人,对于自家男人的心思却用得极细,哪怕他对自己的好减了一分,对自己的倦多了一分,她都能分毫毕现地感知到。

  如此,一个“痴”字足以令男人硬生生厌倦了去。原来女人是这样一种难缠的动物,爱就爱吧,还这样犯嫌,放着安稳日子不过,成天疑神疑鬼,时时做出些自以为是,且杯弓蛇影的举动,没事也给搅出个事来,往往搞得男人里外不是人。可见,古人说女人是“祸水”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至于女人,她才不管男人心里的厌倦。在女人看来,一旦这个男人成了自己的囊中物,日后他的生杀大权便全在自己的手上了,别人拔他一根毫毛都要来请示女人。更别谈男人主动献出秋波了,那简直就是要杀头的。

  好家伙,一场本该甜蜜温馨的恋爱,就这样被女人活生生地搞成一场战争。倦如死猫的男人一次次被消极调动,积极上阵,短兵相接,不亦乐乎哉。

  其实,应该是这样的。男人虽多情,看上去花得令人想扁他,但男人终究还是有底线的,并非见一个爱一个,没有丝毫抵抗力。他们施展暧昧,只是作为一种调节气氛、柔和场面的手段,让大家都放松,在想入非非之际,情不自禁地抛出精彩之谈,至此戛然而止。连暧昧都成了一种境界,唯留得人于日后细细回味,也是一种美妙。

  女人痴情归痴情,但痴情不是锁链,不能用此来野蛮地捆缚男人。当初,男人爱上女人,肯定不是为了找一个笼子把自己装进去,而是试图寻觅一个香软的温柔乡,好收留自己看似泛滥实则无处安放的情感。女人的宽容大度,其实是对于男人的最大杀手锏,让男人在爱慕她的同时,不由自主平生一种发自肺腑的敬畏。令他觉得爱情有望,生活光亮。

  所以说,女人痴情没有错,但以痴情为幌子捆缚男人,使得“爱情不情”,那就不对了。这一点清醒的自知是要有的。因为男人毕竟是不同于女人的一种动物。但好在这两种动物还可以在同一个情感层面沟通,若沟通得好,甚至可以达到一种水乳之交融的境地,这就更美妙了。生活需要这样水乳之交融的美妙。如果说都在尽力追求一种美好生活,那么这就是了。

  痴情女,请让那些无孔不入的疑念都见鬼去吧,安安心心地做你的公主;多情男,让你的花花肠子轻薄地挥洒吧,你在外的运转如轮那是你的魅力、你的资本,更是家中雪藏之美娇娥的一种福气。

  尘世间的情事委婉,大抵皆该以如此姿态尘埃落定。

  ……

  “我觉得这还是颇有些道理的。”当发现宁肖也看这篇文时,蚁后便淡淡地笑道。“可惜,你们人族跟我们蚁族还是不一样的。在蚁族,能如此痴情的,只能是我一个。”

  “这么说,”宁肖也是很平静地回应。“你对雄蚁们的见异思迁,都是知道的。”

  “那是当然,”蚁后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份淡然。“你别忘了,他们对于我来说,既是我的丈夫,也是我的兄弟啊!”

  “哦,”宁肖一笑。新蚁后和新雄蚁也不都是由这位蚁后产的卵孵化出来的吗?蚁后与雄蚁之间也的确既是夫妻,又是兄弟姐妹的关系。“也是啊!难怪,你能不放在心头上。”

  “宁肖,”蚁后还是淡淡地说。“这一点,你得学学我,看开一些!毕竟我们不是为他们而活的。”

  宁肖一怔,然后道了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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