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生存法则
这一晚,伙伴们很晚才看到阿良回来。他蓬头垢面,目光散乱。想当然,是什么也没找到。关心他的伙伴们过去用触角跟他打招呼,但得到的只有冷漠。第二天,工蚁们一早醒来,发现阿良已经不见了。当其他工蚁侦察回巢时,带回了更加令蚁族不安的消息:有伙伴看到了阿良在清早爬到了一棵草叶尖上,摆出一个奇怪的姿势,茫然地向天空祈祷。伙伴们跟他问好。他却理都不理。到了中午,他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这一晚,他甚至没有回来过夜。
于是,关于阿良的事很快在蚁族当中流传开来。年长的工蚁听了都摇头叹息,说阿良这是中了邪。自古以来,蚁族中就常发生这件事。邪魔摄取了他们的心灵,使他们背叛了自己的蚁后,变成了邪魔的奴隶。他们不再为自己的蚁族和蚁后服务,不再需要亲人和朋友,只懂得在草叶尖上向邪魔祈祷。
自此以后,阿良回来的越来越少,偶尔还有工蚁在早上看到他在某株草叶上对着天空祈祷,又或者蜷缩在枯枝落叶下。终于,不知从那一天起,再也没有蚁族见过阿良了。
蚁族们谁也无法知道这个“邪魔”是如何入侵的,只能任由这种悲剧一再上演。直到有一天,蚁族也开始出现对自己的身体机能进行探讨式研究时,才发现“中邪”的蚁族体内存在着虫族,一种叫“双腔吸虫”的虫族。这种寄生虫族和许多寄生生物一样,有着复杂的生活史:他们的成体生活在大型生物体内,卵随着粪便排除,被蜗牛小生物体吞食后,在蜗牛体内发育成幼虫。幼虫刺激蜗牛的肠道,引发蜗牛的防御反应,用粘液将其包裹后吐出。工蚁通常会将这种粘液看作食物来吃掉。于是,幼虫又来到了工蚁的体内。它们大部分呆在工蚁的腹部,少数则钻到工蚁的头部。在这里,它们施展出神奇的手段,控制了工蚁的大脑,改变了工蚁的行为本能,让他爬到了草叶尖上,呆呆地等待食草的大型生物体来把他吃掉。这样,幼虫终于来到大型生物体内,在那里发育成成虫。
在双吸虫的生活史中,对蜗牛和大型的生物体的损害都有限,蚁族成了最大的牺牲品。一旦被寄生,躯体就不再属于他自己。他不再为蚁族做任何事了。除了满足基本生活需要的吃喝,惟一要做的就是在清早爬到草叶尖上,等待大型生物体把他吃掉。因为他腹中的寄生虫怕热,中午炎热的时候,寄生虫还会命令他找个地方躲起来。如何解释双腔吸虫这样一种“简单”的生物,却拥有着如此复杂而高超的生存技巧。恐怕得蚁族的那些科学家们去花费更多的代价去研究了。
蚁后之所以要讲这个埋藏在蚁族典籍中的故事,并不是因为觉得阿良特别可怜,更不是觉得双腔吸虫特别可恨。如果有某种智慧生物体斗胆鄙夷寄生的这种生存手段,也许寄生生物体们会这样反唇相讥:你们这些所谓的智慧生物体不也是寄生在那些大型生物体的吗?你们对被你们控制的大型生物体进行任意改造,它们中的大部分终生的活动范围不会超过你们的眼界之外,最后还要免不了一刀结束生命的命运。比起寄生,你们是不是更残忍?
蚁后是无法面对这种批评的。生存竞争本来就是残酷。也许本来就无所谓谁可怜或可恨,只是阿良的故事跟蚁族社会中的某些现象何其相似,便她不禁心生恻隐。
身为蚁后的生活,就是追寻这样那样的目标,为种种是非曲直争斗。为了不至于在无谓的忙碌中耗尽精力,她不得不常常这样地提醒着自己:在这浩瀚的宇宙中,她的生命,也不过是一只雌蚁的生命而已。
终于到达了那颗蚁族曾经生活过的星球。新的恒星再一次涅盤重生。而那颗星球早已被推出了边缘。还好,表面上的坑洼不平,但进入到地底,厚厚的土层保护了蚁族曾经建立的这个家园。
雄蚁们借助着最后的力量,终于把蚁后挪移到她曾经生活过的那个住宿。剩下的,就是对岁月的静静流逝。
这个时候,闹钟就像一位坏脾气的泼辣妇人,举着扫把叫唤着要人起床。慌乱之中,急忙挣脱了自己在梦里的暖手,就像当初匆匆离别那样。睁开惺忪睡眼,崭新的家具,睡在身边的庞然大物,还有被刻上许多年轮的自己……经历岁月之后,仍然会在某一瞬间感到陌生,不相信这就是属于她宁肖的生活。
赶走虫蚁一样萦绕心头的对赖在床上的窥探与奢望,她起身、洗漱、准备着一大堆生物的早餐,像一头任劳任怨的老牛及时靠近车辕。因为在这颗星球上,除了她,没有生物知道食物还能如此美味可口。不知不觉中,她已习惯了乖乖走向这一条周而复始的轨道。
喧闹的一天,注定要有着数不清的鸡零狗碎,就像日复一日扯天扯地的尘埃。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挡住这平凡日子的侵蚀,他们都成了仆人,不可偷懒懈怠,更不能逃离固有的秩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聆听教诲,吞下委屈,也发号施令,破解难题……每一天,努力学着一只甲虫,在生肉的夹层开辟弯弯曲曲的通道,祈望时光会为自己架起长梯——她必须小心翼翼。因为总会有需要她的肩膀,总会有紧跟在她的身后。给他们制造幸福,这似乎就成了宁肖当前活着的全部证明和最终意义。
不再鲜衣怒马,不再豪情满怀。湮灭在岁月的长河里,时光早已把人打磨成一沙一砾。再也不会忐忑了一颗心,用不眠之夜守候一封情意缠绵的红笺小字;再也不会捂着几乎泛滥的深爱,等一个人在生日那天送来意外的惊喜。没有未扫的幽径,没有半开的蓬门,没有那个浅笑盈盈与我相知相契的你……即使爱到彻骨,转身,便只剩下一地的荒芜,一世的凉薄。
再也不能抚着你的发,为你拭去腮边的泪,再也不用变着花样哄你,看你破涕为笑,听你娇嗔,任你轻捶……这一盏曾经花枝招展的华年,如今点点滴滴都是离人泪,饮不尽,泼不掉,像藏在衣冠深处无法示人的暗伤,每一次发作都会吮肌噬骨,痛彻心扉。
多少青春给了那个只能放进记忆中的你,多少记忆今生不能再提起!你的名字曾温暖过许多人的整个青涩的岁月,而今,却冷成陌生的符号,不敢触摸,不敢靠近。十指相扣的手缓缓分开,深情相看的眼眸,从此再也捕捉不到彼此的情怀。可以丢掉你送的礼物,可以尘封往来的书信,可是,怎么才能还给你,你所给予的的那些岁月呢?莫非是年少情深惊动了光阴,让天使只能折翅敛羽,蜷缩在梦的巢穴里吗?
爱那么短,遗忘那么长!从疏离,到陌生,最后终于成为过客。没有机会和你一起老,再也看不到你的笑。皓衣如雪的年岁,为你倾尽青春岁月里全部的爱情。
每一个生灵都不是各自生命当中的勇者,付不起光阴的代价。
在繁华的一隅,在夜的某个细碎的衣角,这些回忆里触摸过的温柔时光,是否,也以同样的刻骨柔情,轻抚你此时冰冷的脸庞?
心中有你,万丈红尘的煎熬里,便多了一份时而苦涩时而温馨的回味。
蚁后每天要么在光脑旁静静地欣赏着这些属于人类的文字,要么静静地思索着。她的身体已经在急剧地萎缩。现在,宁肖都已经能伸手抱起那软塌塌的身子了。当然,她吃得更少了,已经不可能咀嚼食物了。宁肖给她准备的都是营养液。生命能量的流失,是无法阻挡的。宁肖只能尽力地让她舒服一点了。雄蚁当中已经有几位失去了生命的特征,被埋葬在蚁族最深层的那堆坟墓里。宁肖感觉自己就像人族的那些子女,在父母的床前为他们养老送终。
“宁肖!”这时,宁肖过来了,把营养液一匙一匙地喂进蚁后的嘴中。然而,尽管如此,还是有一些营养液从蚁后的嘴中流出来。“我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飘了。你是否也有这种感觉?”
“蚁后,”宁肖一笑,继续边喂边说。“你不产蚁卵了,身体当然变得轻飘了。不过,没事,只要能吃,就有法子!”
“宁肖啊,谢谢!”蚁后在竭力地吞下那些营养液。“你们人族真是了不起啊。我都这样了,你还在想尽办法维持我的生命力。而我又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给你了。”
“蚁后,你不要这么说。”喂完营养液,宁肖便给蚁后更换床垫。这个时候的蚁后,已经完全无法控制排泄了。如果不及时更换床垫,这儿的整个区域会恶臭好长时间。“你已经给了我好多的东西。我无论如何报答你,也报答不完啊!”
“宁肖,”蚁后的眼睛莹光闪现。“如果有来世,我希望能托生为人族。因为人族讲情义。”
“蚁后,”换好了床垫,宁肖又用精神力给蚁后舒缓一下身体。“你身体还好着呢!别说什么来世。再说了,你的那些雄蚁们还等着和你在一起呢!”
“也是啊!”被调整好的蚁后,精神也有了一些好转。“不过,宁肖,我还是很幸运,临死前能和你在一起。”
“嗯!”宁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