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九章兴趣
宁肖离开宁星后,夏仁变得无所事事起来。他一向只负责空中,不管地面的。原始居民还处在石器时代,连个汽车都觉得是个大新奇,更何况飞机?所以,他在空中没有了对手。保护空中的安宁,对于他的属下们来说都是按例巡视,整个星球或许有领地之分。但领空,谁都只能看着人类干瞪眼。至于外太空,谢家老大的教训,让他们知道:少了宁肖或尔吾尚坐镇指挥,以他们现在的资历,开着飞船一旦登入那茫茫的黑色太空,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机率极高。
然而,陆地上的事情一向是秦昊一在当家作主。他夏仁除非吃饱了没事撑着慌,才会去给那整日忙得昏天黑地的秦老大搭个手。不过,在这宁星上,他发现一种动物,引起了他相当大的兴趣。
青羊――在夏仁的心里,一直是介乎现实与幻想之间的动物。它们只存在于民谣和传说中。他曾在自己搜集的所有资料中,见过北极的石羊、喜马拉雅山上的塔尔羊、阿尔卑斯山的岩羊,它们似乎更接近他所想像的那种青羊,具有着一种与青天相接的高山极顶的野性风范。
高山偶蹄类动物喜欢舔食
岩缝间的盐碱结晶,它们甚至有自己固定的盐碱场,定期吃那里含盐碱土壤和岩屑,这对它们的骨骼发育、新陈代谢有好处,尤其在哺乳期间。从未被人类惊吓和捕猎过的动物,往往会把人类当成朋友。一位盟国的战友,曾向夏仁讲述过他的奇遇:他曾把捧着盐的手伸向本性胆小的岩羊,岩羊竟不含敌意地走近他,直接在他的手上舔舐起来。惊喜万状的他说了一句话,夏仁至今还记得:“那是我一生中最美妙的时刻,就像初吻一样。”
此话一出,夏仁顿感他们俩之间的文化隔阂消失得无影无踪。跟动物打交道要比跟人打交道容易得多,人也常在无意中把它们当成自己的同类。
如果青羊遇到了,夏仁会做何反应?他心里没底。于是,夏仁忍不住地问钟纵:“青羊到底长什么样?”
“看见就知道了。”气喘吁吁地回答着。钟纵一向受夏仁的个人影响颇深。他之所以会知道青羊,也是源于夏仁对青羊的嗜好。他叮嘱着夏仁,沿着岩石间一条隐约可辨的小径攀登,说那是青羊常走的小道。
夏仁仔细观察着。这小径好像被人用斧凿敲打过,似乎千百年来,一定有着许多青羊在这里来来往往,它们的蹄壳在暗黑色的玄武岩上留下了数不清的浅沟纹和小凹坑,这是即将与他们相遇的青羊家族的千年足印啊。
尽管有心理准备,骤然见到青羊时,夏仁还是不由得失声大叫:“青羊在这儿!”
当夏仁爬上一个崖台时,它们突然从晨雾和崖壁中冒了出来,出现在他面前。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叫声,那整个群体一震,齐刷刷扭头,怔怔地望着夏仁。青羊群仿佛在刹那间被严寒凝结,一动不动,忽然,一大片薄雾飘然而至,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夏仁揉了揉眼睛,刚才是有血有肉的生灵,还是朦朦胧胧的幻影?他看看四周,注意到南坡夜里积聚的霜花和寒气正在被阳光驱散,雾气越来越稀薄。
夏仁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久久地等待着,同时为刚才的冒失愧悔难当:他犯了一个动物观察者的大忌,把这些天性谨慎的动物吓着了。待寒雾渐渐消散,他发现它们已退到岩壁下,紧紧地挤作一团,仿佛正在抵抗突如其来的雪暴。缕缕热气从青羊群中袅袅升起,又轻缓地摇荡消散。它们身后,是一座蘑菇形的崖头,由疏松的岩石构成,这大概就是蘑菇顶子的来历。夏仁努力地分辨着那一大团毛茸茸的黑色轮廓,逐渐分清了它们的数目——7只,整整7只,一个由7只青羊组成的族群。
望着那些陌生的眼神,夏仁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它们真正的生活状态和情感世界一无所知。平常观察候鸟时,他只是机械地记录它们的外貌、习性、产卵量、食物、育雏、求偶与交融行为、筑巢材料、营巢地点、迁徙时间及路线等等,却完全忽视了它们的心理活动,尤其对哺乳动物,很少去深入观察。自幼,他就对生物学有着深厚的兴趣。可惜,从军是他对未来的必然选择,但这并不影响他对生物这项学科的研究。尤其他入职空军,候鸟的观察对空中飞行的掌握有着相当大的助益。特别是碰到宁肖后,他才知道人只要付出努力,也能在自己所嗜好的学科里做出一番惊人的成就,还不会影响自己的本职工作。就像宁肖一样,一只手能拿着手术刀,挥洒着超越时代的前沿医学技术,另一只手则把握着世界最尖端军工的脉搏。也是在那时,他才从外国买来了洛伦兹的《所罗门王的指环》的M文原版书,之后又陆续读到他的《雁语者》和《攻击的秘密》,这些好书要是他能及早地阅读过该多好啊。
幸运的是,从见到青羊那天起,他开始学会用情感的眼睛去观察动物。这得感谢青羊,是它们使他感悟到了这种观察方法。
眼下,它们是这里的原驻民,他们是入侵者。
当时,他们与头羊相距五六米,它们身后是岩壁,他们身后是悬崖,双方都身处绝地。
碰到它的眼神,夏仁顿时感到一股寒气从尾骨处窜出,沿脊缝上行,直达后脑。他观察鸟类好多年,相当熟悉猎隼、大鵟、金雕等猛禽在噬杀猎物的那一刻,眼中发出的可怖红光。面前的这头公青羊,眼神跟猛禽一样。
金炮是卢尔卡人。他是一个猎手,非常聪明。当看到人类用枪打猎时,他就以最快的速度学会开枪。从此,他就背着枪上山打猎了。至于他的枪法,夏仁他们是有所了解的。因为华夏很早就有严禁私人拥有枪支的严律,所以光脑就习惯地把卢尔卡人当中的持枪者记录在案了。只要点点光脑,关于这位持枪者的所有信息,一览无余。
金炮那管枪在风中纹丝不动,犹如焊在两根铁棍上。在瞄准器后面的眼睛,夏仁不看就知道,此刻一定冷彻如冰。也许他一生经历过太多与猛兽近距离相对的时刻,他决不会退缩,何况眼前只是一只青羊。好枪手都是这样,击倒猎物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刻。
他屏息宁神,击发在即。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夏仁当时想都没想,伸手按下他的枪,低声吼道:“不许开枪!”
金炮扭头看了夏仁一眼。那眼神夏仁也很熟悉。金炮的那一眼,使人顿感一股杀气,尽管它一闪即逝。
夏仁下定了决心来,下了第二道命令:“快趴下,我死也不会让你开枪。”说罢,他伸手抓住了金炮的枪,压在地上,倒退着向后挪蹭身体。
金炮呆了一下,手指立刻脱离扳机,抓住枪托,不由自主地被夏仁拉扯着向后挪动。他必须跟随夏仁的动作,因为枪口正冲着夏仁的左胁。而夏仁后边的钟纵,已经举起了枪瞄准了他,意思是他如果敢对夏仁开枪,那他也难逃一死。
“你干什么!”金炮低声怒道,脸色十分难看。
“快向后退!”夏仁的口气更坚决。
金炮梗梗脖子,恋恋不舍地看一眼头羊,跟随夏仁一步步向后挪动。从动作和表情看得出,他一百个不愿意。
这是跟动物遭遇时,与恫吓相反的另一条法则:尽量不要激怒对方,把自己当做它的同类,降低姿态来脱离险境。这对肉食动物没用,但对未发动攻击的草食动物也许有用。夏仁是在冒险,因为动物都有追击的本能。
头羊见状马上摇头喷气,开始用前足轮番敲击地面。坚蹄敲打着岩石,如击石鼓,发出一串串爆响,震得耳朵发麻。它是在吓唬夏仁他们。在地球上,许多与它很可能同属高山类的羊都会这一招。这也表明它不会发动进攻了。
爬下崖台时,夏仁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发现那团浓青中有个东西一动,那是一只半岁大的羊羔,正用湿漉漉的大眼睛望着他们。
草食动物都有一双仿佛总在流泪的双眼。
下到崖底,金炮说:“嗨,我这是头一回没打响……你真不简单哪,我的爷爷亲眼见过青羊挑死一头三岁大的火熊。”
下山更难走,许多石砾只要稍微一碰就哗啦啦滚下陡坡。如果一脚踩错,就会连人带石头一块滚到山下,只剩下血肉模糊的尸首。这时候,青羊踏出的小径再一次帮了夏仁他们。歇息时,他仔细观察,才发现这些兽径纵横交错,几乎遍布整个山体。看上去显得很杂乱,实际
上却分布合理。不仅上下山各有专用通道,还有许多突遇天敌时通向临时避难所的山洞、崖罅的逃生秘径,再有一些可能是通往舔盐场或高山牧场的迁移道路。
夏仁觉得,这些青羊小径,就像地球上人类城市的大小交通网一样,各有各的用途。单从这一点详加考察,就是一个很好的论题。
在这块地域,冬天昼短夜长,山里的冬日更短,大山早早就伸头遮住了夕阳。走到蘑菇顶子对面的山上,再回头看那座青羊之山,它映着暗紫天穹,朦胧成苍茫巨影,一片静寂苍凉。突然,一行活泼泼的青影自暮雾缭绕的山顶闪现,一个接一个沿陡陂滑跃而下,曲曲折折穿行于岩砾间。它们一会儿隐没于薄雾中,一会儿现身于山石上,远远看去,颇似一队平衡感极佳的神秘魅影。
连金炮都禁不住赞道:“啧啧,看人家是咋下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