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旅行

　　一项特殊的任务，让萧成在E国呆了好长时间。记得他与温彻斯特相遇在初秋的深夜，看见阿尔弗雷德国王的雕塑静默地站在市政厅的前头。对街的酒馆安安静静，亮着微光。

　　按理说，温彻斯特应当很有名。E国人骄傲地将它看做自己的首都，而伦敦是在F国人来了之后才做了都城。那本《盎格鲁――撒克逊编年史》因为初版的成稿地点在这里，于是被叫做温彻斯特稿本。而事实却是，在E国那么多个“斯特”里，人们牢牢记住了拥有曼联的曼彻斯特。

　　温彻斯特很小，因为市中心的高街（E国的商业街被统称为高街）从头走到尾，可能十分钟都不要。温彻斯特也不那么小，至少它有一条高街。在小镇的一整年，他无数次走过这条高街，坐在高街旁的椅子上看形形色色的人，和身边的人轻声说一句，“他们可真优雅”。

　　小镇上的爷爷奶奶们已经很衰老了。他们往往需要坐着残疾车，或者拄着拐杖。如果他们还没老到这种程度，至少们的脚躁和膝关节也因为年轻的时候冻得太厉害而肿胀极了。衰老与变形的身体没有阻挡他们优雅地活下去。奶奶们的脸上布满皱纹，眼角下垂，可她们一丝不苟地替自己的嘴唇涂上了好看的口红。同样肿胀的手因为涂上了干净漂亮的甲油，也没那么糟糕了。

　　爷爷们已经老到整个身体都佝偻了，他们再也不能像年轻的时候那样健步如飞。但他们依旧戴着好看的鸭舌帽，淡蓝他色的羊毛衫里露出了浅色的花衬衫。他们坐在咖啡馆里，鼻梁上架着眼镜，快要滑到了鼻尖，向后抻着头，读当天的《卫报》。他们从未因为衰老而懈怠自我。萧成以为这是对生命表达尊重的一方式。

　　其实，小镇的髙街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这里和伦敦、纽约、巴黎、沪城的商店。全球化的进程早就像病毒一样扩散，你在沪城的shoppingmall里可以买到和温彻斯特小镇高街上一样的碎花陶瓷茶杯，你也可以在世界的许多地方买到一杯带着酸味的Costa。可小镇的高街却又是独特的。衰老的人们坚持着自己年轻时候的打扮。于是，在快餐店的门口你可以看见穿着碎花长裙的奶奶挽着花衬衫爷爷的胳膊，慢慢地走过去。他们像是和自己谈了一场长长的恋爱，萧成已经看不见他们的乍见之欢，只能想到他们也许会在镇子上的某家有年头的餐厅的小桌旁，用平静又好听的南部口音对彼此说：Youaretheloveofmylife。也许他们是在自家的餐桌旁，用烤箱加热了从玛莎百货买来的速食猪肉派，铺上好看的桌布，点上了简单的白蜡烛，说一句：Thankyoumydarling。

　　古老的书店也没有恐惧过不远处的水石书店（E国的大型连锁书店），虽然那里没有好看的文化衍生品售卖，但老板还是执拗地把企鹅出版社的书整齐地放好。远远地，萧成就看见成片橘黄色的书脊和一只只矮胖的企鶴。哪里没有这些书籍卖呢？种世界上有那么多名声响亮的书店，它显得那么渺小。但它的溉小里还是透着自己的精致和尊严，这个小镇书店忽然成了一个头戴黑色高帽，身穿红色卫兵服的卫士。

　　你採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爬上楼去，闻得到旧书店里通常会有的陈腐气息，却感受不到衰落。反而高大的书架在低矮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有力，人力之目能及之处皆是E国文学史上一个又一个荣耀的曾经。所以，萧成想所谓有尊严的优雅，应当是在不断的变化里始终守住自己所珍爱的东西。这个小镇二手书店几乎成了他心里最有尊严的去处。

　　萧成无数次穿过整条高街，站在市政厅旁的桥上看依钦河慢慢流过。这条从索伦特海峡流过来的小河一定目睹了小镇变化的全部过程。他能听见它潺潺水声背后的骄傲――那是一种对坚持的赞许。它像一位老祖母，用因为年迈而喑哑的嗓音告诉所有的来客，温彻斯特的时光走了，它身体衰老了，但它生活的态度却还是那么精致有尊严。

　　后来，萧成很多次地去了伦敦，那个在E国人眼里F国人建造的都城。他沿着南岸一直走下去，看着泰晤士河上的游船，看着光怪陆离的街景与人。国际都市是那么繁荣，一切都可以用宏大叙事来表达，它和萧成坐在家里在网络上搜索到的图片别无二致。这样的感受应当是完美的。但是，他却贪心地觉得这种宏大里缺少了一些东西。

　　一直走到考文垂花园那里，他方才明白过来。威斯敏斯特城里的精致和优雅是要花钱才能买来的。你能花几十镑买来在Harrods的茶馆里吃一顿下午茶的经历，掏出手机拍与自拍，发在朋友圈里告诉别人你正在优雅；你能豪掷千金在奢侈品店里买来这一季最辣手的包袋，穿戴在身上，让别人看见你的优雅。

　　这时，萧成看着周围的人，感觉他们就像是他自己。他们被一台城市机器细细打磨，变成了几乎一样的人。他们的生活开始变得可以复制，甚至他们的生命体验都只是在一件件工业社会的复制品当中完成的。尽管他依旧热爱这座让自己无限膨胀又无限自卑的伦敦城，但却渐渐厌烦了它与其他都市千篇一律的那一面。

　　后来，萧成与温彻斯特道别了。又回到了从前自己生活的环境中，思考如何能够按照普通人的逻辑开始普通的生活。他常常怀念小镇的优雅，那种优雅不需要花费任何金钱，甚至不用任何物质交换，只要站在那里看人们走过去的平常景象。虽然平常，又完全无法复制的优雅，可真难得呀。

　　这一次，萧成陪同京城的这两位大少，再次拜访温彻斯特，一时间感慨万千。

　　游逛了整个温彻斯特，夏仁便在跟谢泰低声嘀咕：“幸亏上面严令禁止她越出国界。否则，她如果来到这种地方，肯定会留连忘返。说不定，还会猫在这儿不回华夏了。”

　　“嗯，”谢泰也是四周瞄了瞄。“慵懒和保守的氛围，的确是她所喜欢的。等你我老的时候，就找个类似这样的所在，带着她怡养天年吧！”

　　“呵呵，”夏仁笑了起来。他伸手拍拍谢泰的肩，在说：“你呀，就是太迁就了她。结果，让她躲得远远的，不肯再回到你的身边来！”

　　谢泰似拍灰尘般，伸手拍拍夏仁拍过肩的地方后，再淡淡地说：“你又跟我承让多少呢？据我所知，你与她的第一次碰面，可要比秦大早得多。”

　　“那是，那是！”对此，夏仁毫不否认。“可那时，我那知道她会如此有魅力？你不知道，那个时候的她，跟街头的小混混没有多大的区别。”

　　“她如今跟混混有多大的差别，”谢泰横了夏仁一眼。“只是由小变成大而已。原来不过是一条街，现在是一个国。

　　“噢！”夏仁有点懵。不过，待他想明白过来，又哈哈大笑起来，不由得连连点头道：“你说得对，说得对。她的确还是个混混，是个大混混！”

　　就在这时，宫凌等人出现了。他们先跟谢泰、夏仁打招呼，然后来到萧成跟前，几个人在一起商量着。夏仁和谢泰也不管他们商量什么，两个人坐在河边的椅子上，服务生连忙将咖啡端到他们跟前。

　　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倾听着河水的流动声，再喝上一杯咖啡，的确让人惬意不已。

　　“说实话，”夏仁眼瞟着走过的异国美女，嘴在说。“为了盯紧摩尔•斯特，萧成在这小镇上生活了一年多。现在看来，我还挺羡慕他这种盯梢的生活。”

　　“你不适合做细作，”谢泰也饮上一口咖啡。“人家萧成，祖孙几代都吃这碗饭。从小，他就在这方面天赋异常。你可别忘了，小时候我们还不知道密码是什么东西，他就能用密码跟漂亮的小姑娘谈恋爱了。这方面，你我就是卯足劲地追赶，也不及他的一根毫毛。”

　　“也是，”夏仁点点头。“我们得趁常季悟还未成气候之前，多多用一下萧成。否则，待常季悟气候形成，萧成就只听命于他了。我们就再也指挥不动他了。”

　　“指挥他？”谢泰瞄了一眼正在跟宫凌等人商讨安保事宜的萧成，便用手拍了一下夏仁的后脑勺。“你不要命了！他可是体制之内的人……”

　　夏仁这才惊觉自己的话有些过头了。他连忙转换话题：“你听说没有？她最近又给自己找了一份新的职业――接生婆。你说她还有什么不会的？再这样下去，我感觉我们这些人生下来就是等着给她做陪衬的。”

　　“这回一定要把摩尔•斯特弄回华夏！”谢泰脸色变得阴沉。“然后，一定要把她困在京城。否则，我就去沙漠把她抓回来。这样的日子我再也耗不下去了。”

　　夏仁没有想到谢泰竟然带有这样的心思。于是，他一口气把杯子里的咖啡喝完，然后放下杯子，用手揽过谢泰，在说：“哥们，我的心思跟你一样。如果真要去沙漠那边，记得带上我。我还不信我们两路人马，就不能把人从陆栖那儿劫持回来？”

　　“好！”谢泰似乎也在夏仁表这个态。他伸手握住夏仁的手，在说：“我们得通力合作！不能好死那个秦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