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漂泊

　　列车在黄昏时候驶出了起始站。农舍，果园，黄土，烟树……宁肖下铺的两个男子谈论着没完没了的无聊话题。广播放的是《当你孤单你会想起谁》。车厢里空气太浑浊了，她头疼得厉害，感觉自己在海上漂泊。一夜无眠，又似乎昏死多时。混混沌沌，再看窗外，终点站扑入眼帘。像一场超现实主义的电影，古城到了。

　　她此行的目的地就是古城。此刻，古城在她脑海中早已洇成一片，分不清彼此。那些记忆与诗句，纷纷跳将出来：秦皇收天下兵器，聚之古城；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古城游侠多少年；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很多东西，不是两个站口――起始与终点的距离了。在这里，一切都和时间有关。

　　宁肖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真正的城墙,想象着古长城的影子。应该去看看大雁塔。可学眼下搞文学的人,都会念上这么一句：有关大雁塔，我们又能知道些什么？

　　古城是个让人感到温暖又有点落寞的城市，宁肖没有足够的度量把它放在历史的长河中来看。人们热火朝天忙着生活的样子，让她想起在科研基地的日子。瞧,她丢失的记忆在这里重新觅回，确实温暖又是落寞的。

　　坐在大巴上，满是关中口音。秦腔也是如此吗？或许再加上些细腻跳跃的欢快和荡气回肠的苍凉。

　　她下了车，具体位置不得而知，但走过的桥下，应该是渭河。枯水期，没有水的腥气。水只是流着，阳光倒是稠密，仿佛胜过河水的流淌。

　　古城，古城。她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行人，路上的猫猫狗狗，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至此，古城不再是历史记忆和脑海中的文化想象，它直接和宁肖的生命产生了联系。很宿命似的，她走过一条叫做思源南路的街，它平易近人的感觉，好似一个老友站在那里等候她多时。

　　行人闲散，也许是被那些匝密的游魂挡住了视线，明明按着路线走着，却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蹬三轮车的老人问她：姑娘，去哪里？我送你！于是，宁肖坐在车里那块仅有的木板上，慢悠悠地游历这座陌生的城市。她油腻的头发疲惫的神情，非常不合时宜。到了地方，宁肖问：多少钱？老人说：一块！宁肖被秦人的淳朴实在感动了，给了他一块硬币。没想他一下子恼怒起来：怎么给我这个钱，打发叫花子？她赶紧掏出荷包，打算给他更多的钱，钱递过去，没想到，他还是吼：要这么多钱？一块就行！你把这硬币给我换成纸的！宁肖又惊吓得不行。那一刻，她觉得他是华夏历史上第一位一统天下的帝王――秦始皇。

　　这家招待所实在太贵了。宁肖七拐八拐，终于找了家小旅馆。有天井，有枣树和盆花。店主看她的身份证，困惑了一下，问：京族就住在京城吗？宁肖说不是。集店主和伙计于一身的他给了她房间钥匙，告诉她在哪里刷牙，厕所在何处，只是，澡堂在一条街道以外。这对宁肖来说也没有任何的不方便。于是，她像一个真正的当地人，走过一个个店面。有的檐角翘起，有的木牌素雅。而她在一家有黑黑的桌椅和白白的热气的小店吃了肉夹馍和豆腐脑。

　　一个很一般的学校，却吸引了全国各地

　　吃了晚饭，宁肖终于可以闲散地在古城里瞎逛了。入夜,电影院一带，算是比较繁华的地带。看到衣着时髦的女子踩着高跟鞋过去。一群大老爷们高声谈论着，互相招呼着吃饭去。那条整齐划一的大道，是古城的面子工程,但她觉得和华夏的任何一个城市一个样，因此退了回来。她只是走着，凭着感觉走着。人们敲着梆子鼓,或者别的什么鼓,或跳或唱或舞，像极了影视媒体里拍的“华夏印象”之类的宣传片。是的，这就是华夏腹地，这就是八百里秦川的一隅，这就是几千年华夏的脚迹。宁肖就这么感慨着，发着一些酸腐的怀旧气息。在这样的人群里，她的形单影只，默然无语，引起了行人的一些侧目，她应该收拾起心情了。

　　拐进一条僻静的街,能听到自己的鞋跟敲在路面的声音。路灯把她孤单的身影拉得好长。突然间,看到自己的身影后面多了个弓着的影子。她吓得魂飞魄散,猛一转身，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正专注地在掏我风衣的口袋，这一转身，也把他吓了一跳。“你想干吗？”宁肖厉声问道。也许她这一问太白痴了，他反而放松了，还振振有词：“你说我想干吗？神经病！”宁肖看他年轻清秀的脸，那副文质彬彬的眼镜，如果是在人群中，她绝对想不到他是小偷。也许他的祖先是哪位银鞍白马度春风，笑入胡姬酒肆中的五陵子弟？这么想着，逃离现场，倒少了些恐惧。

　　回到旅馆，躺下，室外隐约的灯光，照着她床头贴的布告：要注意保管随身物品。渭城区派出所。xxxx年5月1日。这是怎样的时间交错啊。xxxx年的5月，她的童年，劳动节应该像个勤劳的小蜜蜂一样干活才是。记忆如潮水，个人的历史不过一瞬。这座几千年的古都啊，思想和实物，都打上了时光的印记，你不能停止怀想，如同你不能停止呼吸。

　　古城的黑夜如墨如漆，狗吠声声入梦来。那些繁华风流哪里去了呢。公子王孙芳树下，清歌妙舞落花前；乐游原上清秋节，古城古道音尘绝……梆子戏依然咿咿呀呀响着，却有多少兵马过去了，改了多少朝代，换了多少天地。时光的流转里，换了人间。时间的车轮滚滚碾过，再后来，再后来，记忆的潮水汩汩流着，陵县，游侠，千户侯，始皇帝，汉唐盛世……所有的一切，都没入了意识深处，和遥远的京城一起，渐渐逃逸遁去了。

　　最终，宁肖还是无法带着曾迷失的双眼去揣测这个颠覆尘世的古城。当雨季来临，许多往事的回忆被雨水淋成不褪色的风景，所有不起眼的回眸暮然间被绚丽成最浪漫的构思，梦醒后的黎明，无奈地投入到另一种漂泊的幻觉。

　　远航的车轮即将带着她去另一个更加遥远的城市，提着沉重的行李箱，迈着轻盈的步伐，一步一步地向未知的地方靠近。她知道此次前行的目的，或许，这就是她生命中的一次破茧成蝶，又或许是脱胎换骨。于是，握住了上苍给她的一切旨意，她又开始了自已的追求角逐。

　　大概，双肩还是始终无法承载泰山似的重担，无邪的她还是把现实紧紧地扣在遗失的过往之中，无法释怀，这是心智的不成熟还是真的无能为力？然而，天真的憧憬和华丽的幻想却是无法泯灭的。

　　任凭宰割和蹂躏的青春，闪电般的重演在别人的世界，不再为所欲为、随心所欲，因彼此都不是当初的青春年少时，被生活一点点的抹掉了那些曾幻想的辉煌，却自以为能用那颗年轻的心就可以编织最美的梦，谁可以理解年少的时光早已绝情地离去而逝时，还拿什么来掩饰那卑微的幼稚。昔日的她，还一度认为天使的翅膀永远不容尘世的玷污，就像幼稚的梦从不会被阻挠一样。那些曾追求的崇高和完美，原来在被现实逼得一再低头。

　　心说，不能再被尘世的喧嚣所蒙蔽了双眼。在这个灯红酒绿的世界里，无法想象有多少会失去自我的人。在这个姹紫嫣红的社会，再加上高节奏的步伐，不知有多少人会被甩在队伍的后端，始终无法超越落后的思想和现实的残酷。而她，不希望所有的人都是。

　　这个五彩斑斓的世界就像一个赤身赤体的女人，时时刻刻地挑动着宁肖渴望死去的欲望，希望直至死后也无人问津。然而，人生没有可逾越的天堑。她无法囚禁自己这颗本不坚强的心，也无法轻扫身边那堆砌成山的尘埃。昔日的美好憧憬和期待，一念之间就成了苍白的枷锁。

　　所有的人都没有资格要求拥有一个没有风暴的人生海洋。在这个世上，除了每个人每天拥有二十四小时和拥有一次生死的灵魂追踪——死亡以外，再没有什么公平可言。所以，她想说：放下你一致的抱怨和傲慢，伸出双手，迈出你坚强的步伐，让不停泊的脚步和不停泊的行李为那些短暂的生命演绎出，一本属于我们的——生命著作。无法改变生命的长度，但可以拓展和延伸它的宽度，加油吧！为了那璀璨的人生。

　　其实，每一个生存者都没有资格要求上苍赐予自己一帆风顺。因为痛苦和磨难本就是生命的一部分。正如，生命原本就是一场漂泊的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