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悲恸
对于宁梅来说,多年来,她学会了一件事。不要把自己和别人,逼去人性的死角。“你没有如期归来,而这正是离别的意义”。告别仪式,如同感情的葬礼,盖棺之后,真的就再也无法复活了。只是,剩下的那个人,不会在原地等你。如果你默认离去,那么你也应该默认,也许,你永远失去了她。但人们,不就是靠希望活着的吗?
不发一言地离去,从此不发一言。不必昭告天下,不必自行了断,不必在任何时间地点解释,甚至也不必互相拉黑。君子若绝交尚不出恶言,如果只是一场正常的分别,就应该一言不发,记得那一切。
如果决定离开,就什么都不要说。分手和辞职都是一样,忍住不发表感言,何尝又不是一种珍重。
对于宁肖来说,人写出伴送死亡的记忆,据说是为卸除哀伤。但似乎并不如此。葬礼前后,她所收到的短信大抵老套:宁总,节哀,节哀……这不是节哀的问题。哀伤不难承受。她要试着安顿而难以安顿的,是迎对消失。
这天上午,在告别厅,在花丛、灵台与大门口的近十米间距,围栏竖了起来,来客陆续增多,漫进大厅。不少人是陌生的,一声不响,靠墙站开。宁肖只记得自己与来人握手说话,或在门口,或在休息室。同时,工作人员不断来确认各种琐事。
八点半,还是九点?忽然,昨日辑录的音乐响起来,瞬时满溢全厅。先是巴哈十二平均律的连串琴击,明亮愉悦,渐次增高、递进、飞散。接着,是莫扎特安魂曲的集体女声,绝望透顶,升举盘旋:这里不是教堂,而这异质的文化即便在一座J国的殡仪馆,亦如霸权,挟持西来事物的律令与强势,堂而皇之,笼罩人群,不顾人群,以音乐自己的主张,宣说行进――宁肖几乎没有在听,或者竟未听见――人越来越多了,纷然嘈杂,渐渐聚到围栏跟前,正对花丛环绕的灵台,对着遗像中的宁梅。
宁梅的遗体是在几点被推进大厅?不记得了,宁肖只注视着灵床被缓缓移入花丛中央。灵台的木边,已被深绿丝绒包裹,覆盖遗体的盖被换作艳丽的大红色,缀连宽幅的白布,及母亲前胸灵术的铁面也给垫了棉垫。这些,都是昨天谢泰派人在京都遍寻终日,又请店家缝制锁边,连夜送来,今晨为母亲重新装殓的。殡仪馆显然从末这般处理遗体,却也做得很认真,仿佛在做一件作品。
但是,她确切地记得,快到九点,她被叫到羽化阁,再次确认母亲的遗容。入殓师,几位员工,还有其他一些人等在那里。
昏暗的隔间,前厅的音乐远了。母亲已经被移出冰柜,平放在灵床上,盖着新换的被面,停在帷幔边,等着推出:玻璃罩去除了――好似一份归还,也如找回失散的人,宁肖终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母亲。
妈!宁肖立刻想叫她:不是哀号,而是,平日照面的直呼。但随即,她吞声了,自知什么都不能做,惟立定了,低头看她。前晚隔着玻璃罩,她错愕愤恨,此刻母亲总算近在眼前,只觉得委屈,觉得亲,许多死亡面相的描述都说死者像是“睡着了”,现在母亲果然好比睡着了,安详,干干净净的,脸上化着淡淡的妆,头发梳得光滑如洁。
催逼在即,这是最后一见的时刻。如起毒咒,宁肖只顾狠狠地盯着看她……在那么一瞬,宁肖竟然想发笑,是早先每见她打扮停当,便即上前揶揄的本能――她最爱好看,夸她貌美,比请她吃饭还要让她美滋滋――她现在也变得好看了,异常生分的好看。一脸置之度外的表情,她的眉与唇已被抹了不可觉察的浅黛与微红,入殓师特意指出了,宁肖当即抬头谢谢他――现在,母亲,像被细细打扮过的新娘,毫无光泽的脸容光焕发着,咽为紧闭双归,因为一动不动的无辜相,瞧着又像小孩子,听话,无奈何,停在生人面前,被展示着。
瞧着这个人,宁肖站着,看着她躺在那里,胸口涨满说不出的哀怜:不是因母亲死,而是为她这个人,为这个人的一生,也为自己目睹的她的一生……宁肖真想请所有的人走开一会儿,容她单独与母亲坐坐,但来不及了……宁肖渐渐抬手轻抚她的秀发,试将后脑触枕的一绺抚平妥帖,但不成功,有一瞬,掌心触及耳轮,果然,冰冷冰冷。
很安静,像是很久,其实顶多五分钟。大家围着等宁肖。永别的时刻到了。
众人让开,灵床被推动,沿着通道走向大厅。宁肖跟在后面走,看见灵床的铁轮刮着水泥地,母亲的盖被轻微颤动――他们用一块白布覆盖她的脸……进入大厅,众目睽睽,再不能民母亲私相面对了。宁肖退回围栏外侧的人群,远远地看她;她又好看起来了,那是宁肖仅存的宽慰――好后悔,此刻宁肖好后悔没在隔间的那几分钟,拍摄母亲。
九点半,音乐止息。仪式开始。人群静下来。有人致辞,宁肖没有听见。她的致辞,由谢泰代替。之后,音乐再度播放――精力弥漫,兴高采烈,巴哈与莫扎特完全不管现场,同时统摄现场――母亲脸上的盖布被取走了。围栏中端解开。人群蠕动,纷纷上前三鞠躬,绕行遗体,络绎走过,散去休息室。宁肖上前终于泣下,随即被狠狠止住。她记得立定遗体前的最后一看――这回是在母亲的左侧,隔着花丛――但心里并无所感,只狠狠做这总要做的事,心里堵着暴怒与嘲讽:不知要嘲讽什么,人到了一败涂地,大概就剩下恶狠狠的嘲讽了吧!宁肖知道,在小隔间,她已经与母亲永别。
戏散了。音乐继续。宁肖看见员工挪开花坛可被移动的那一格,退出灵床,推向通往火化间的边门。不记得从哪里弄到一包未折封的粉底,她撵过去,塞在母亲枕边,母亲的脸又被盖了起来。母亲最爱美,总是喜欢最名牌的化妆品。这粉底的牌子她记得母亲说过,所以就买了,一直搁在口袋里。爱美的母亲去了天国,怎么能不带上名牌的化妆品呢?
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遮掩焚化炉的彩色玻璃门拉开了。母亲的骨灰盒放在宁肖的双手中。骨灰是灰白色。骨灰盒有点烫手。宁肖捧着骨灰盒出来,候在通道的众人见状拥来,又复闪开,随即簇拥宁肖,向外走。谢泰和夏仁如临大事,紧紧跟在宁肖的两旁――继续走,穿过空荡荡的告别厅,走到阳光下。
车开进了酒店,宁肖这时才觉得骨灰盒有点沉。她不知是这般的重法。谢泰帮她将盒子挪放在壁炉的上端。夏仁便扶她坐下。
连串的事,一件接一件,做完了。死,葬礼,原来这般平实而肯定。她记得每个细节。在房间的尽头还有一扇小门,开进去,便是焚化间,成排的锅炉,很干净,有如厨房,绝不可怕,如死亡明确而简单。
那是她与母亲的最后一见吗?她提前目击了自己这一世的下场。他们要她戴上墨镜,然后打开炉膛的小小铁门,如赐特许的礼遇,让她正视熊熊烈焰。
天还没有黑,一位J国的工作人员敲响了宁肖房间的门。一阵寒暄之后,那位工作人员将一件物品交给了她。这是一信函,信函有些发黄,上面还散发着尸体腐朽的气味。信封上面则写有宁肖熟悉的字迹:“这是我写给女儿的信。如有幸看到,请交给我的女儿――宁肖!”
宁肖的眼泪夺眶而出。她颤抖的手抽出那张保存在信封里的纸笺,上面写着一首诗:
无论你是否准备好,有一天一切都会结束。不再有旭日东升,不再有灿烂白昼,也不再有一分一时的光阴。你敛藏的一切,无论是弥足珍贵的还是被你遗忘的,都将留给别人。
你的财富、名望和世俗的权力都将变成无关紧要的东西。不管你拥有的还是别人亏欠你的,都不再重要。’
你的嫉恨、冤仇、挫败和妒嫉终将消失。同样,你的希望、才包负、计划和未竟之事都将终止。曾经无比重要的成败得失也将变得无足轻重。你来自哪里,用什么方式生活都不再重要。你是貌美如花还是才华横溢也不再重要。你的性别、肤色、种族都将变得无关紧要。
那何为重要呢?又将扣何衡量你生命的价值呢?
重要的不是你所买到的,而是你所建造的;不是你所得到的,而是你所付出的。重要的不是你的成功,而是你的价值。重要的不是你学到的,而是你传授的。重要的是你每一次正直、怜悯、勇敢和栖牲的行为都能使人充实、给人以力量或是激励他人,让他们以你为榜样。重要的不是你的能力,而是你的性格。重要的不是你认识多少人,而是在你离开时有多少人会感到这是永久的损失。重要的不是你的记忆,而是那些爱你的人的记忆。重要的是人们会怀念你多久,谁会怀念你,为什么要怀念你。
过有意义的人生并非偶然,也非环境所能决定,而是你自己的选择。
要选择过有意义的生活。
我的女儿,母绝!
看到这封信,压抑悲怆的宁肖,终于忍不住地号啕大哭起来。她的这位母亲,是多么的爱她啊!结果,却是这样的来不及告别,匆匆离她而去。哪怕是将踏上天国的路,也要把一份挂念,一份疼爱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