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一章悲哀与爱

　　如果可以的话，谢泰希望哀伤能够终结，因为恐惧、悲伤，和所谓的爱总是一体的。除非了解恐惧，否则就不会了解哀伤，也不会了解没有矛盾、没有摩擦的爱。

　　几个世纪以来，爱和哀伤总是关系密切，有的时候一个占优势，有的时候又换作另一个。人们所谓的爱很快就过去，然后又陷入嫉妒、虚荣、恐惧、悲惨的情绪之中。在爱和哀伤之间总有争战。然而，在结束哀伤之前，他认为他和夏仁必须先了解热情是什么。

　　热情是少数的人才能真正感觉得到的。可以感觉到的是狂热，是对某种事物着迷的一种情绪。他们常是“为了”某些事而有热{情；为了音乐，为了绘画，为了国家，为了女人，为了男人，它总是一种原因的结果。当你爱上某个人，你就处在一种情绪起伏很大的状态中，你受到特定原因的影响，而这些跟热情没有关系的。是对所有事情的热情，而不只是某些事，然而大部分人只对特定的人或事才会付出热情。

　　在没有原因的热情下，可以免除所有的依赖；但是一旦热情有原因的时候，就有依赖，而依赖是哀伤的开始。大部分的人是会依赖的；当依赖着某一个人、一个国家、一种信仰、一套信念，而且当依赖的对象消失或失去它的重要性的时候，就会发现自己的空虚与不足。于是，经由转化依赖的对象以满足空虚，就会再一次成为人们付出热情的对象。

　　请检视你自己的心灵和思想。我只是你照的镜子。如果你不想看，也没有关系，但是如果你想看，就清清楚楚地看着你自己，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你自公己一不要希求解除你的悲惨、焦虑和罪恶感，而是要了解这种热情总会带来哀伤的。

　　当热情有了原因，它就变成贪欲。当你对某事有了热情的时候一对人、对信念，或对某种成就一然后从这种热情之中，就会产生矛盾、冲突、努力。你努力去完成或维持某种状态，或企图去挽回已失去的。但是那种热情不会引起矛盾和冲突。它和原因完全无关，因此它不是结果。

　　不要试着达到这种状态，这种没有原因的热情。如果能注意听，用一种轻松的感觉，也就是你的注意力不是经由训练，而只是由单纯的想要了解产生时，那么就可以为自己找到热情是什么了。

　　其实，大部分人的热情都很薄弱。他们可能很好美色，可能渴望得到什么，可能想要逃避什么，所有的这些都会给人一种强烈的感觉。但是除非觉醒，并且以自己的方法进入这种没有原因的热情之中，否则将无法了解所谓的悲伤。为了要了解一些事，你必须有热情，也就是完全专注的能力。如果热情是为了某件事才有的时候――它会产生矛盾、冲突――就不会有纯粹热情的火焰；而要终结哀伤，就必须要有纯粹热情的火焰，完全把它驱除干净。

　　要知道哀伤是一种结果，它是原因的结果。我爱上某个人，而她不爱我-一这是一种哀伤。想要在某种领域有所成就，但是还没有能力达到，或者如果有能力达成，但是疾病或其他因素阻碍了去完成目标—那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哀伤。有一种是琐碎思想的哀伤，它总是和自己起冲突，无止境地努力、调整、摸索、服从。在这种关系里，有冲突的哀伤和因死亡而失去友人的悲伤。要知道哀伤有各种不同的形式，而且它们全部是原因的结果。

　　如今，许多人从不面对哀伤，总是试着将它合理化，给它一个解释，或者依附教条、信仰，使它们给人以短暂的慰藉。有些人磕药，有人酗酒，或祈祷――任何减少紧张、哀伤痛苦的事。哀伤和永无止境地试着逃避，是每一个人的宿命。然而，人们却从没有想过要完全了结哀伤，从而使心思不会随时陷入自怜、绝望的阴影之中。无法终结哀伤的时候，如果是基督徒，就会在教会中礼拜基督的苦难。不论上教会，或崇拜苦难的象征，或试着将哀伤合理化，或喝酒以忘忧，结果都是一样的：在逃避痛苦的事实。

　　有时候，谢泰想哀伤的终结与热情的强度有关。只有当完全放弃自我的时候，才可能有热情。除非思想完全消失，否则无法流露出热情。所谓的思想，是对各种不同的形式与经验的记忆，只要这种受限的反应存在，就没有热情，就没有强度。只有当“我”完全消失的时候，热情才会有强度。

　　要知道，有一种美感，无关乎美丑。不是山脉不美，或是没有引晒的建筑物，而是这种美不是丑陋的反面，不是憎恨的反面。而所谓的放弃自我是一种没有原因的美，因此它是有热情的。有可能超越有原因的结果吗？

　　要想终结哀伤，就要面对寂寞、依赖、对名利的追求、对爱的渴求等事实，就是从自我关切和自我怜悯的幼稚中解脱出来。而当人已经超越所有的这一切，也许已经终结个人的哀伤时，还是有极广大的、属于所有人的哀伤存在，也就是全世界的哀伤。人可以经由面对事实和哀伤的原因而终结哀伤—而那必须发生在完全自由的心灵之中。但是当人超越所有这一切的时候，仍然有非常无知的哀伤存在于这个世上—不是缺乏资讯、缺乏书本知识的无知，而是人对自己的无知。这种缺乏对自我的了解是无知的根本，导致整个世界依然存在着哀伤。而哀伤实际上究竟是什么呢？

　　你会发现，没有词句可以解释哀伤，也没有词句可以解释爱是什么。爱不是依赖，爱不是憎恨的反而，爱也不是嫉妒。而当人摆脱了嫉妒、羡慕、依赖、所有的冲突、痛苦之后――当所有的都了结之后，却仍然存在着爱是什么、哀伤是什么的问题。

　　只有当你的思想已拒绝所有的解释，而且不再想像、不再去找原因、不再沉迷于字句、不再回忆快乐和痛苦的时候，你就会了解爱是什么，哀伤是什么。你的心灵一定要完全地安静，没有文字，没有符号，没有观念。然后你才会发现—或者它会自动出现—我们所谓的爱、所谓的哀伤、所谓的死亡，它们的境界是相同的。在爱、哀伤和死亡之间，不再有任何区分，而没有区分，就有了美。但是为了要了解和身处那种狂喜的状态之中，一定要有全然放弃自我的热情。

　　宁肖变得有些固执而蛮横。她不想再见任何人，整天一个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哪怕是回到航母上，她也是如此。她不接听任何的电话，也不想听任何人说话。每天就静静地坐在房间里，就像老僧入定一般。这把所有的人吓坏了。夏仁便坚定地认为身体的耳鬓厮磨，能让她的心态有所好转。结果，他发现宁肖一旦疯狂起来，自己和谢泰两个人根本都应付不了她。

　　一次深夜，他奄奄一息地躺在一边，目睹着谢泰咬着牙，硬撑着一口气在与宁肖缠绵时，他忽然明白谢泰为什么最近总是翻阅精神方面的书籍了。

　　当宁肖在巨浪滔天中昏睡过去时，夏仁才对瘫软在床上，无法动弹的谢泰说：“你以前是不是也碰到过她的这种状况？”

　　“嗯，”谢泰竭力地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然而，他才对夏仁说：“那个时候，只有我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她。你不知道，与她呆一天，就得休养好几天。休养时，还得心惊胆战，生怕没人看顾她，让她跑出去了，被一些不入流的男人骗走。有一次，就碰到过，……你没有在现场，她竟然在地铁，躺在一个陌生的男人怀里睡了一整天。气得我肺都要炸了！”

　　“哈哈！”夏仁听着笑了起来。他的气力也恢复了一些，便将宁肖搂在了胸前。抚抚她的脸，他在说：“她是个很挑剔的人，也是一个不好惹的人。你说的那种情况，只会是她神志不清晰的时候才会有。”

　　谢泰一怔。随即，他点点头说：“也是，那个时候她脑子是出了问题，一天到晚就想睡觉。跟现在差不了多少。”

　　夏仁连亲宁肖好几口，才依依不舍地放下她，不得不慨叹地说：“我不喜欢她现在这个样子。太厉害了，好不容易睡在一起，结果……却有些力不从心！”

　　“呵呵！”谢泰不得不闷笑出声来。

　　很快，在谢泰负责的航空母舰编队里就流传出这样一个爱情故事来。

　　他是个哑巴，虽然能听得懂别人的话，却不能说出自己的感受。她是他的邻居，一个和外婆相依为命的女孩，她一直喊他哥哥。

　　他真像个哥哥，带她上学，伴她玩耍，含笑听她叽叽喳喳地讲话。他用手势和她交谈，可她能读懂他每个眼神。从哥哥注视的目光里，她知道他有多么喜欢自己。

　　后来，她考上了大学，参加了工作。

　　有一天，她坚定地对他说：“哥哥，我要嫁给你!”

　　他像只受惊的兔子逃掉了，再也不肯见她，无论她怎样哀求。

　　她说：“你以为我同情你吗？想报答你吗？不是，我很早就爱上了你啊!”可是，她得不到他的回答。

　　有一天，她突然住进了医院。他吓坏了，跑去看她。医生说，她喉咙里长了个瘤，虽然切除了，却破坏了声带，可能再也讲不了话了。病床上，她泪眼婆娑地注视他。

　　于是，他们结婚了。很多年以来，没有人听他们讲过一句话。他们用手、用笔、用眼神交谈，分享着彼此的喜悦和悲伤。他们成了相恋男女所羡慕的对象，那是一对多么幸福的哑夫妻啊!

　　爱情阻挡不了死神的降临，他撇下她一个人先走了。人们怕她经受不住失去爱侣的打击来安慰她。这时，她收回注视他遗像的呆滞的目光，突然开口讲话：“爱人已去，谎言也该揭穿了。”

　　人们惊讶之余，都感叹不已，这是一份多么执著、深厚得像童话一样的爱呀!从此她再也不讲话，不久也离开了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