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荒废
转过一个突出的山坡,便看到了那座机站。
这座机站,常洁的生命中仿佛一座雕塑。在离开故乡的日子里,这个孤独的瘦削的女孩无数次站在机站的沟渠上,眺望远方,站成一个寂寞的剪影,长久地刻印在记忆深处。
那个女孩便是常洁。
覆盖着灰黑瓦片的机房,静静的孤零零地立在河边高地上,瓦片上长满了蒿草和墨绿的青苔,半截烟囱了无生气地杵在半面屋脊上。粗长的生满铁锈的涵管一端深入水中,一端穿越机房,通过粗大弯头的连接顺着斜坡伸到沟渠沿上。
踏上裸露在屋墙下的涵管,她试图透过密布尘埃的窗口看到屋内的陈设,然而什么也看不清,连虫儿的鸣叫声都没有,寂静得有些阴森森的感觉。
往年,这个时节机站最为热闹。需要抽水的各村、各组早已排好了秩序,并安排专人轮流看水。看水的人们扛着铁锹,戴着草帽,脖子上荡悠着毛巾,按着分工的地段在沟渠上来回查看。哪儿渗水了,就挖些土补上夯实。哪儿决口了,就用塑料袋装满土给堵上,尽可能得让水少损失些。
抽水时节,常洁最喜欢待在机站的涵管口那里,看状若白浪翻滚的水柱冲出粗粗的涵管口,发出激越的声响,倾泻到下面的蓄水池,顺着长长的沟渠流过村庄,排放进塘坝,再灌入每块田地。许多鱼虾也随着水流被抽上来。大些的鱼儿常常被绞为几段,很少能幸运的存活下来。常常禁不住水的诱惑,脱了鞋,扶着粗糙的水泥渠埂,追随着水流,捡拾起一条条绞死的鱼。时而让自己没入水中,只露出脑袋,用手扒着渠埂,双脚不停的踢打着流水;时而让瘦弱的身体仰浮于水面随着水流漂荡,感觉足够远了便双脚着地转身再逆水游回到蓄水池边。
抽水时节,机站是孩子们的快乐天堂。常洁和伙伴们不知疲倦的在沟渠上玩着各样游戏,在水中打闹够了,便移到坡下的草地上或坐或躺,或蹦跳或练压腿等,成群的鸭鹅在身边懒散的觅食或打着盹儿。不远处的河边或山坡上,数头水牛在悠然自得的啃食着青嫩的草叶儿或甩动着光溜溜的尾巴驱赶蚊蝇。
抽水时节,看机站的大兵总要忙碌些,里里外外地穿梭着,不时的拉闸计量,招呼着来往不断的看水人。
大兵,一个憨厚的男人,打了一辈子光棍,得过小儿麻痹症,左手落下残疾,弯曲在胸前的紧握的拳头仍像个孩子的手。
大兵,一个诚实的好人,看了一辈子机站,尽职尽责,窄小的机房总是被他收拾的干净利落。除了微薄的工资口粮,他用那只健康的右手握着铁锹、锄头在附近的山坡上挖刨出一块块或宽或窄的田地,种上花生、玉米,栽上西红柿、辣椒、茄子等。
开始以为大兵是个孤儿,后来才知道并不是。他有个姐姐,在一个村里,但姐姐嫌他穷,嫌他没用,和他基本上不来往。父母早逝的大兵就一个人孤零零的住在机房里。
从看到大兵的那双手起,心底里就对他充满了同情。每到他的机房,总是帮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那一年秋天,大兵送了满满一竹篮花生来,让母亲炒给她们吃。
冬天,大兵经常穿着那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土黄色的军大衣,待在机房里,生起炭火,听着收音机。常洁偶尔到河边,会走进他的小屋,围坐在火盆旁,把他给的花生或玉米放到火盆边烤熟了吃。
记得在家的时候,大兵最喜欢的是去她家,经常和爸爸聊天儿。后来去外地上学,很少再见到大兵。
有一年回到故乡,常洁独自转到机站,看到机房门紧锁着,好像没人居住的样子,回家后问起大兵,才知道他竟走了,走的那么凄惨,那么突然。
那天,市里处决五名死囚犯,一路警笛长鸣。囚车经过老家门前公路时,人们数着过去的车辆,数着处决的人数,纷纷说着一下子处决五个犯人不好。个把小时后,处决犯人后的车队返回经过门前那段公路,大兵正从路边走,其中一辆警车不知怎么回事儿直接冲向他。这件事当时颇为轰动,谁都没有想到,心地善良的大兵会成为那天第六个丢了性命的人,人们越发的相信这段公路邪气太重。
看管机房的大兵走后,机站便无人居住。只在需要抽水的时候,紧锁着的机房门才被打开,喧闹了几天后,门又被重新锁上。
没过两年,机房门口的变压器被盗,再也没有重新架设。再也没有组织抽过水。每到栽秧时节,人们就依靠塘坝里的自然蓄水解决,不够用的话就自己用柴油机直接从小清河里抽水灌溉到田里。
破败的机房、粗长的涵管在岁月的流逝中经历着风雨的侵蚀,仿佛一道刺眼的疤痕静静的盘踞在河边那片高地上。
寂寞的剪影。涌动的河水。逝去的大兵。荒废的机站。
不知道为什么,常洁在科研基地也感觉到了如那机房般的秃废感。虽然所有的人都手边都有忙着活儿,都在搞着要攻关的课题,但那种心灵的荒废感还是不言而喻的。
然而这些,宁肖并不知道。她依然坐在她的卧室里,奋书写着科研基地的人们看不懂的医书。似乎不知道她除了是科研基地上的第一把手外,还是科研基地的精神领袖。面对光脑的这个艰难的课题,她以写书的方式来对抗等待。可在基地其他人的眼中,这就是一种荒废,一种对待攻关的荒废。而且这种情绪影响着基地许多人。他们开始怀疑宁肖研发机甲会不会是个错误。可除了机甲,科研基地还能研发什么?那些人则茫然了。因为前方的路,一向是由宁肖来指引的。然而这些,没有人敢去跟宁肖诉说。
就是有机会能陪着宁肖著书的常洁,也不敢开口提这事。因为曾宇警告他们:宁肖是自由的。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不能威逼她去做不想干的事。若是把宁肖逼成像卡吾尔那样的情况,会逼着上面来抄家灭族的。
所以,常洁只有苦苦地等待着宁肖自然的觉醒。
“丫头,”宁肖在接到了一个红色电话。
“谨老,“宁肖在电话的这头恭敬地称呼着。
“E国的那事有些难办,”谨老在电话那边低叹着。“明总去访问时,还是无法说动那个家族放人。”
“哦!”宁肖应着。
“丫头,不要急哟,”谨老在安抚着。“我们再去找找别的法子。”
“好!”宁肖依旧应着。
挂下电话的宁肖,就走进了自己的卧室。看了一会儿,她就去午睡了。刚才看过的书还在沙发上,书页打开着,阿波罗与达弗涅的画面斜躺在沙发角上,太阳光照亮了达弗涅的半边脸,另半边脸与阿波罗沉静在暗影里,玻璃茶几十分宁静,上面放束新鲜的康乃馨,几只玻璃杯和苹果草莓,此时,时间是它们的。墙角处放了一盆非洲茉莉,窗户边放盆平安树。非洲茉莉因为水浇多了,叶片上挂着水珠,像肿了的眼睛。平安树刚买回来,放在窗户前就开始叛逆,叶子哗哗掉,自杀似的。此时,卧室里就这些树与草,它们经过了世界经过了人的双手,几经变化,又被人重新安排到了一起。
窗台上面放盆兰草,两盆凋谢了的水仙。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幽幽的有些凝重。窗户边的单沙发浸进太阳光里,上面的书页依旧是打开的,阿波罗与达弗涅的画面上,光线密集,时间与空间融合密切,二度空间跳跃着二人世界潜在的活力。光韵、色度、线条反映着约翰•威廉•沃特豪斯艺术创造的动因,更为奇妙的是刚才宁肖的双手翻开了书页,目光抚摸了画中的人物,这就让画中人的生命延伸到了现代,随她一同走进了梦境。整个房间因为生命气息的回荡,静态意味的画面成为了深邃的空间。一片平安树叶悄悄地掉到地板上,弹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宁肖醒来了!眼睛睁开的一刹那,大半个床都陷入黑白对照的空间里,绣有红玫瑰的姜黄色窗帘只拉了一半,另一半拥在墙壁,阳光懒散地爬在窗台上,光亮照在床角的被面上,被面浅绿色的蔷薇花开在纯白的底色上,有些胜过田野的清晰和亮丽。窗帘上的一朵酒红绒布小玫瑰什么时候掉地板上了,玫瑰花朵面朝地板,那种姿势己经很久了,我记得午睡前拉窗帘时,那朵玫瑰还在窗帘上面,它为什么会掉下来呢?宁肖捡起了玫瑰。
她来到了电话机旁,拔了个号。很快,那边就有人接电话了。
“常洁,在吗?”宁肖不说废话。
电话那边一听,就知道是谁的电话。很快,一个声音传过来:“宁总,我是常洁!”
“你到我家来住上一段时间吧!”宁肖在命令着。“替我接接电话,伪装一下我在家写书。而我则去办该办的事。有些事不能拖了。耗费了时间,也耗费了精力,谁都消耗不起。”
“是!”常洁在话筒里流露出一股兴奋。直到这时,她才明白宁肖为什么窝居在家中写书。“你放心,家中有我。”
“那就好,”宁肖很满意常洁的回答。
“宁肖,宁肖,”就在宁肖准备挂下电话时,常洁在抢着说。“用我的身份信息吧。否则,你很难出国的。”
“嗯!”宁肖应了一声,挂下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