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相顾之

　　这日，谢泰带着宁肖离开了京城，去造访邻省赤城县的温泉。因为听说唯有那儿的温泉水可以“洗心”。

　　快到目的地时，汽车在路上疾驰，虽没有一点风，可两侧的杨树籁簌地落下许多叶子来。转眼间就铺了一层，有的叶子还打在挡风玻璃上。对它们的叩问，人只能惶惶地闭眼，慎怪这不速之客蹒跚而来，“乘人不备”开苦涩的玩笑。叶片并不停留，从玻璃上滑落下去，汇集在它们的群体里，有仰卧、有侧卧，还有俯贴地面，一片片都是那样的漫不经心，大有不记来处，不择去处的情愫。

　　停下车，宁肖在路边捡起一片刚刚落下来的黄叶，禁不住审视它，只见叶脉老得象暴突的干筋，不过叶面还有些光滑，略略放着油亮的光芒，她知道这是借了夕阳的照耀，不想一个小小的落叶，经阳光轻抚，到了这步田地，还能渗出“老来俏”的余韵，真是风情所至，连落叶都难以自恃了。

　　树叶还在掉，全没有飘的柔姿，当然也绝不是急急地落下来与人谈“机缘”。它们的飘落是一种无奈，季节要“如律令”地装扮山野，无论何物，都无法抗拒。

　　端看落叶，宁肖想起了古代作家曹雪芹书写的名著中那黄叶村，眼前浮现出了成群结队的人去香山赏红叶的情景。细细琢磨，无非都是为了一种情感，然而心境却千差万别。

　　赤城县的驻军负责人老赵，见谢泰来了，非常兴奋，更是一路相陪。老赵见宁肖发怔，便善意地打断她的思绪，催她前行。太阳落山时，把他们安顿在温泉迎宾馆。

　　刚刚落坐，老赵就介绍温泉如何如何好，温泉的水流量如何大，水温如何高，可以煮鸡蛋云云。并说围绕温泉的十几家宾馆全都使用温泉水，不论多少客人来洗浴，从未出现断水危机。他力劝谢泰和宁肖当夜就要洗温泉澡，可以消除疲劳，可以祛病健身。谢泰汕笑着点头。他走下楼梯后发出的声音，连起身关上房门的宁肖都听到了，他在命令着：从现在起，温泉的山谷就留给了楼上的两位客人，任他们去感受、去遐思。

　　然而，宁肖总忘不了打在汽车玻璃上的那些落叶。即使谢泰把她的兴致撩拨得要融于水了，她还想着落叶的经脉。直至他的唇与手同时袭来，她才不得不把那落叶扔到了不知名的角落里去了，跟着这个男人享受着过山车的极致。

　　天幕垂下来，四周陌生的黝黑的山忽然高大了，山谷间偶然传来几声雀叫，非常尖峡，让人有一种凄静的感觉。于是，宁肖又想起了落叶，想它这时一定掉得更多了。她应该为落叶写一篇文章才好。就这样好笑地想着，想着，惹得谢泰伸手搂过她。突然，楼下歌舞厅正式“营业”，歌声四溢，粗旷的，尖细的，沙哑的声音纷纷登场，其间不乏狂笑，原来宁静之乡立刻被搅得鼎沸。谢泰不喜欢这种噪音，便带着宁肖去洗洗温泉澡，想让那水声把刺耳的嗥叫从他们的身边清除掉。这一夜倒是让宁肖好眠。

　　次日清晨，老赵陪着他们去游温泉谷，举目览山色，寥落空寂，唯有团团薄雾在山谷里飘，在树枝上荡，又倾刻不知所踪。我们沿温泉的溪流拾级而上，但见清灵灵的水涓而下，唱着一首纯真的童谣，生机勃勃的样子。偶而荡过一两片树叶，便觉得那树叶成了水流上的音符，不仅动听，还很优美。宁肖弯下腰去捞树叶，竟滑如泥鳅，当即感到水很热，掬几滴水在手心里嗅一嗅，并无异味，紧贴水沟的黑石崖的缝隙里，还有几棵山菊花张望，便把水滴弹在花的脸庞上，山菊顿时鲜亮了许多。可惜是秋季，没有百花争艳，蜂蝶颠舞，让人怅惘。而树叶的飞舞总缺少韵致，使人索然。再往上走，山脊上苍松翠柏蔽日，树的间隙处有片桔红闪过，抬眼细看，认定是红叶，正在那儿摆弄裙据，艳得热情，俏得媚丽，很快想起古人的：“人面桃花相映红”的诗句来。然而，眼前没有桃花粉面，但有山有水又有红叶，三者相衬，倒也别有情趣。

　　终于来到镌有“洗心”二字的石碑前，“洗心”乃是洗去蒙在心中的风尘，求得清静和洒脱，可细细一想，“洗心”之处红叶如火，水火乃不相容，“洗心”岂不要打折扣?

　　宁肖正思忖间，一股水雾冲到眼前，诧然仰望，竟发现在晨曦之下，白雾略泛紫光，大有紫气东来的意味，心中有些欢喜。她急切地寻到总泉边，扶住铁栏杆往下看，水气熏眼，不能见底，只听咕咕噜噜的水泡翻滚声，如海潮奔涌，静听又如险滩激流，哗声大振，那水只顾尽情地喧泄，受其感染，她的心也有些颠狂了。

　　谢泰在旁守候着，任凭宁肖在水中肆意玩耍。老赵早已带人守在温泉的外围了，禁止其他人靠近。尽管宁肖笑美如花，肌肤在温泉泡得有些发红，却不影响肤质；尽管宁肖将四肢任意舒展，胸前拱起的沟壑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带有水汽的眼睛如媚如丝，谢泰也没有去靠近她。直至宁肖觉得玩耍够了。谢泰才敢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贴着耳朵告诉她：上面还有一些寺庙，他们要去祭拜一下。耳边能感觉到谢泰那吐出的气息能烫得死人。再加上他身上的老二那副急不可待，却又强忍着不能上前的样子，宁肖也不管那么多了，连忙答应下来，上岸就去换好衣服。

　　果然，总泉之上，还有送子观音庙、三圣殿，一座座精美的建筑都笼罩在雾气之中。

　　谢泰带着宁肖在庙前柠立良久。尤其是在送子观音庙里，他那虔诚的样子，顶礼膜拜的认真，令宁肖有些惬意。有些东西真是可遇不可求的。在这个时空，他想要有个孩子，有的是办法。而自己呢，想想前世的母亲对自己的桎梏，导师的忧虑；她也曾想过要个孩子，用非自然的手段得到一个只属自己的孩子，可惜母亲的话语无情地打破了她所有的梦想。没有血嗣的承继，在星际时代，你就是再强大，也是授人以话柄，除非做了祭师，才不会有人就这事作为攻击你的最后手段。

　　而母亲是多少自私和心狠的人啊！她就那么明确地告诉自己：“我曾经很喜欢过一个男人。可惜我配不上他。所以，我就盗取他的基因，复制了一个跟他一模一样的人。不曾想，我竟然能跟那复制人怀孕生下了你。你应该知道现代基因工程多么发达，但依然无法让复制人拥有完美的基因匹配，寿命都不长远。你那个生理的父亲只活了三年，就走了。尽管你任何方面都强于你的妹妹，但只要一个方面不如你的妹妹，就永远不如你的妹妹。”

　　母亲那残酷的口吻至今深深地铭刻在她用生命维护的记忆里：“你不配拥有后代。即使你那位生理父亲没有把短缺的基因遗传给你，但你基因的缺憾是无法弥补的。即使你感觉不到这里面的痛苦，但你的后代一定会感受到基因受损的痛苦，会生不如死。很有可能还会影响我们这个家族的名誉。所以，我绝了你繁衍的权力，不要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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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了？”发现宁肖在发怔，谢泰握住她的手，在悄声地询问。

　　“哦，”宁肖翻然醒悟过来。她摇摇头，在说：“没有什么，只是想起一些往事……”

　　“不要想了，敲敲钟，说不定好运就会来临！”谢泰紧紧贴着她，在缓缓地说。

　　就这样，两个人合力敲响寺院内那口大铜钟，一下、两下、三下……，让那响声去追逐已经跋涉到遥远的古人的脚步，同时希望温泉的美誉传播四方，企求着好运的降临。

　　清音抵达的地方，山树的叶子籁籁而落，一片红叶飘飘悠悠栖落在谢泰的肩头，宁肖依然把它放在手心，那心状的红叶象吸取了温泉的灵气通体净化了一样，格外潮润明亮，没有一点瑕癖，丝丝叶脉织出的神韵顿时涨满了与岁月相伴的全部轨迹。诊释了生命的全部意义。

　　注目着襟怀坦荡的红叶，谢泰也把未泯的激情在浩翰的苍弯间点燃。远处，青烟如帆。近处，两人牵手，漫步于林间绿荫。

　　“如果将来有了孩子，一定要来酬谢这里的送子观音庙，”谢泰牵着宁肖的手，漫步轻盈。

　　“好，”宁肖一笑，点点头应着。

　　“将来若是没有孩子，”谢泰又在说。“我们就去把谢里的长子要来，如何？”

　　宁肖一懵，却还是带着笑在说：“好！”

　　“你要教育好他，”谢泰便觉得非常喜悦，又在继续要求着。“他会是我的继任者，我要留下好大一份家产给他。”

　　“好！”宁肖依旧是笑语。

　　“为了帮我海蓝，卡吾尔有些精疲力竭了，”谢泰便蹙着眉在说。“你得帮帮他。”

　　“好！”宁肖还是声音柔和，脸上带着笑。

　　走在这林荫小道上，宁肖感觉自己的心情非常舒畅。即便谢泰这个时候跟自己说想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看看，她想自己也会答应下来。毕竟要航天飞机去找一颗郧石，并把它带回地球，对她来说应该不是难事。最起码，比起生孩子要容易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