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本质
人生在世,需要学会支撑。支撑事业,支撑家庭……支撑起多少重量,就要承受多大压力。从某种意义上说,生活本身就是一种承受。
承受痛苦。当屈服于痛苦的时候,它可能使人们沮丧、潦倒,甚至在绝望中走向毁灭。当承受了痛苦,人们就会变得坚强而自信,那么,痛苦就变成了一笔无价的财富。
承受幸福。在幸福骤然降临时,要学会暂时地退守一隅,如同面对一坛陈年老酒,一饮而尽往往会醉得不省人事,只有细品慢顺,才会领略真正的香醇甜美。
承受平淡。平淡如同一杯清茶,点缀着生活的平静与温馨。在平淡的生活中,要学会承受淡淡的孤寂与失落,承受挥之不去的枯燥与沉闷,还要承受遥遥无期的等待。
承受孤独。会使倍加珍惜友谊;承受责任,会使体会到诚实与崇高;承受爱情,会使心灵充盈完美。
当终于学会心平气和地去承受一切时,那么,人生就达到了一定的高度。
当宁肖出现在科研基地时,迎接的虽然有掌声和花朵,但更多的是急切的目光。其中,盛达生尤为胜出。因为他的新理论又一次的横空出世。可惜,没有人看得明白,也没有人弄得清楚。匡志厅倒是钻进去了,可也是稀里糊涂。于是,他需要一个人来理解他的理念,需要一个人来证明他理论的真伪。
当然,这个人非宁肖莫属。然而,宁肖消失了。谁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何时会回来。他向许多人打探宁肖的消息。熟料,许多人也在寻找着宁肖。于是,一般恐怖的猜想涌向了他的心头。他有些担心,更有些害怕。
于是,盛达生与夜结下了不解之缘。
他自信能比常人更深刻地感受倣。因为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一个高中生的时候,就开始失眠了。他常常不分春长夏短,用情殷殷地与夜相守。想当然,这种忠诚和富有,绝对不是幸福。所有有失眠历史的人,都一定体验过那种头昏脑涨,萎靡乏力的空洞和磨难,体验过那种辗转反复,无法排解的烦躁和沮丧,以及那种“长夜漠漠,无处是归途”的惶惑和无奈。那是无边无涯的黑暗,连噩梦都无法生存。
连噩梦都无法进入的失眠,不仅将他一生最好的时光,肢解得残缺不全。而且,还让那时他这个不识愁滋味的少年,过早地感受到生活的沉重。他常常在沉沉夜幕里,忧郁地思考人生和命运,常常在无路可走的困境,遇到卡夫卡、基尔凯郭尔、叔本华这类阴郁的哲人,他的眼角被他们闪烁着天才火花的思想照亮。很快,他发现那些惊人的智慧中,隐藏着惊人的残酷。于是,他在用理智告诫自己,远离这些残酷的智慧。然而,在情感上,他又难以舍弃。因为那种阴暗的基调,那些机敏的才情,总能在一个个乏味的夜晚,与他的心情不谋而合,令他依恋和沉溺。
一个夏夜,依旧是“长夜漠漠,无处是归途”的难眠之夜。一种绝对的黑暗,密密匝匝地铺满了空间。他伸开手掌,举到额前划动,只闻风声,不见五指,这是希望无处可觅的信息。沉寂中,一切细微的声响都失真的扩大。潮虫在屋顶的蠕动声,蚊虫在身边的呼唤声,他都能一一辨析。隔壁房子有一台老式的座钟,在“笃笃”地行走。他仿佛仿佛看到钟摆在稳健地走动,那是时光的脚步。于是,他又一次想起了叔本华。那个把人生比成钟摆的德国老人。在他看来,人类是被各种各样的欲望充盈的怪物。人生就是为了追求欲望的满足。而欲壑难填,一种欲望满足了,又生出新的欲望,人类总是在痛苦挣扎。即使一切都满足了,又会感到“孤寂、空虚、厌倦”和“无聊”。所以,人生就是一个摆锤,一边是痛苦,一边是无聊。生命就在这两者之间,循环往复地摆动。
盛达生伸手捂紧自己的双耳,想摆脱这无休无止的纠缠。这个时候,就在他拼命拒绝一切外在声响的时候,他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来自胸腔内部的律动,那是心跳的声音!“嘭,嘭,嘭……”他感觉有一个巨大的钟摆,在以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走动着。那富有节奏感的步子,走得自信,走得稳健,走得坚强,那是千军万马在行进,是翻天碧浪在轰鸣,是拒绝羸弱和胆怯的鼓点,那是天籁,是拯救人类的声音。
在这里,盛达生再次看到了一个孰识的像征:生命的钟摆。心脏的律动,是最原始,最直接的生命动力。如果说,失眠是生理状况的不适,悲观是精神状况的疲乏,它们都是生命状况的外在表现,而生命的原动力呢?这种与生俱来的力量,则完完全全走出了人们的情感,人们的选择。它深入到生命的内部。它属于生命本身。在他没有失眠,没有接受种种悲观哲学之前,它早已驱动并维系着他的生命。与这种深沉、永久的力量相比,人类的生存境况、痛苦与欢乐,疲乏或轻松,无聊或幸福,都是短暂的,即时的,飘忽不定的浮萍。人们整日为功名忙碌,为利益奔波,为情感所累,为情绪左右,而往往忽略了,在这些忙乱的生活背后,有一股生生不息、富有激情的生命潜流。是它在负载人生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是它在输送养分和能量,供养人类的贪欲与挣扎,希望与抗争。
人们可以相信或者反对那些悲观哲者的人生摆锤论,可以选择积极或者消极的人生,但是没有理由否认生命本身。人们可以坚强,也可以颓废;可以乐观,也可以悲观,而生命的钟摆始终依循它固有的节拍,宠辱不惊,不计得失,无怨无悔地前行。
十年来,盛达生在世风俗雨中穿行。他渐渐地习惯了失眠,习惯了在漫漫长夜中思考,习惯了与人生、命运之类的字眼平静地交流。那长长的难以逾越的黑色,成了他许多人生悟的底色,虽然不免有些沉重,却记载了他成长、成熟的履印。白天繁乱的生活,有时挤走了过滤岁月尘埃的空间,他便坐在深深暮色中,梳理着自己的思绪。随着时光的流逝,少年那种透明,脆弱如蝉壳的心情,也布满了厚厚的老茧。这时,当回顾当初惊心的一瞥,和之后寻找光明的历程,他已经平息了当初的震惊。忧郁的叔本华,视人生为苦难的叔本华没有主动放弃这种苦难;他在向世人描绘这些黑夜,但他仍留恋这种黑色;他引导人们站在一个畸形的角落,观望着碌碌尘世下人类的困境,而他自己也颤颤微微地跻身红尘;他用痛苦和无聊注释了人生,告诉世人自杀的高贵,而自己却时时将手枪放在枕下,以免遭人暗算。
盛达生曾想,这是为什么,是叔本华言不由衷吗?是叔本华胆怯和虚假吗?现在,他才知道,是另一个大钟――生命的钟摆,在抵抗着任何一种与之背离的力量。
生命是最有力量的,即使人生有荒诞、痛苦和无聊的段落。
“啪!”看完盛达生写的理论,宁肖是再也坐不住地站起来了。她在盛达生面前走来走去,嘴里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啊!它怎么会这么快就出来了,应该还要等个一两百年!”
盛达生听得有些糊涂了。但他不做声,慢慢地喝着杯中的茶。因为只要有宁肖在,就是天塌下来了,他也没有什么可害怕了。毕竟这个世上,能懂他的只有宁肖一人。
最后,宁肖对他说:“走,我们去看看匡志厅。”
“好!”盛达生放下手中的杯,紧跟着宁肖的步伐。
而匡志厅正在一块大白板上演算着数学公式。台下,他的学生则是快速地抄写着,以便他演算出问题后,能重新再来计算。
当宁肖带着盛达生出现时,匡志厅狂喜地扔下白板笔,拉着宁肖的手,在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的。盛老师的理论,我看了,虽然有些明白,但是用数学来演示,总是把人绕糊涂了。你来看看,我是在哪儿卡了壳?”
望着白板上那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再看看手里这叠厚厚的稿纸,宁肖觉得自己在风中凌乱:时空的蝴蝶效应开始显现,这几百年后才有可能出现的,打开星际时代的钥匙,提前降临于这个尘世了。
宁肖闭上眼睛,在安慰着自己:既来之,则安之吧!尔后,她睁开眼睛,仔细地看着匡志厅在白板上的演算公式。很快,她找出了漏洞的所在,拿起白粉笔跟匡志厅一起进行数学公式的演算。
盛达生则静静地坐在台下,看着宁肖在跟匡志厅边商讨着,边在白板上演示着。说实话,他根本看不懂白板上那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但是他知道那些都是为了证明他凭空想象出来的理论的正确性。
望着侃侃而谈的宁肖,还有在旁不停地点头表示同意的匡志厅,盛达生在由衷的慨叹:今生何其有幸,能有他们相伴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