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在织云爹肚子一直憋着想问。吃饭的时候,问织云这两年去了哪里。织云只简单的说和黄麒麟到了上海,后来不小心走散了,她被人介绍到了一家工厂上班。在厂子里虽不累,但是工钱少老克扣,后来多亏了秦春雨解救了她出来,她就留在了秦大哥的理发店帮忙。这些当然不能满足织云爹了,只是碍着秦春雨在不好多问。只好问秦春雨“你家在哪儿?”“父母做什么营生的?”这样的一些泛泛问题。
织云娘想的是等晚上再细问,其实心里也憋得难受,这会儿也停下了手中的活儿。
织云问:“爹,你想问什么啊?”
织云爹说:“你先说说,你和这个秦先生是什么关系?”
织云笑了笑,尽量装做很平静地说:“是那个朋友关系。”
“朋友关系?”她爹焦急而又有些不解地道:“什么叫做朋友关系?他家是给你下过聘礼?还是没下聘直接成的亲?”
织云娘也在旁边心跳了一下。那会儿她被叫,端了饭碗进堂屋,一看小伙子站起来招呼她,小伙子方脸膛、长得周周正正,个子也高,年纪也就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一身中山装,精精神神。她心里很高兴。知道不是黄少爷所说的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可以说是有些喜出望外呢。这会儿听织云说是什么“朋友关系”,这心就忍不住又跳了一下。
织云羞红脸跺脚道:“不是!”
她想了一下说:“就是,就是我跟麒麟哥的关系一样。”
她这样一比喻,她爹就明白了,点头“哦”了一声道:“就是说,你们两个现在是相好的关系,还没聘过礼?也没有绕过去这一节成婚?”
“嗯。”织云红着脸点了点头。
“这象什么样子嘛。”织云娘小声插嘴道。
织云与黄少爷的事情,她们当时猝不及防,但是知根知底,觉得倒是高攀了,心里还是认可这件事的。现在织云不是被老男人拐走了,而是带回了秦先生这样一个周周正正的小伙子,做娘的心里自然替她高兴。但是也觉得两人这样媒未介、礼未聘的,就同坐车出行,又带回村里来,于女孩儿家名声不好。
织云爹对织云娘说:“这我也听人讲过,外面大城市里的男女有这样的,管这叫什么‘新派男女’。”
织云又想起了一件事情,说道:“我回来了,黄老爷知道了一定会派人来问麒麟的消息,你们就告诉他,说麒麟在上海,现在还挺好,过不久也会回家的。”
她心里还奇怪,爹娘怎么不问麒麟哥的事情?怎么不问他们那时去了哪里?又怎样了?
织云爹则想,黄老爷现在知道二少爷在上海挺好的,怎么会来问呢。现在你又另跟了别人,人家怎么会来上门问呢。
他问道:“织云,爹问你,怎么之前传说你跟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跑了?这是咋回事儿?”
织云见爹对麒麟哥的消息一点儿也不激动,觉得有些不解。又听到他说自己跟一个什么老男人跑了,更觉得吃惊。
她惊讶道:“哪里有这事儿,你们听谁说的?”
“听黄家二少爷啊!”织云爹说。从后腰带上拔出了旱烟袋。
”啊,麒麟哥回来了?!”织云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又带着惊喜。
“是啊!”织云爹挖了一锅旱烟,用手指摁实了:“二少爷现在在上海当军官,是文职。他还是放不下你。你说说你怎么放着知根知底的黄少爷不跟,却跟了这个秦先生?虽说这个秦先生看着还挺不错的。”
织云完全被听到的这些消息弄懵了。麒麟哥回来了?还在上海当军官?那我前不久在赫德路看到的那个乞丐是谁?麒麟哥我还会认错吗?还有那笛声、那曲子,分明就是他在村外小土坡上给我吹的。他说我跟一个老男人跑了?他心里还放不下我。难道他回家拿了钱,又去了上海找我?是遇到抢劫的还是什么意外又流落到街头?不对呀,不是分明说他做了军官吗?
织云觉得她的思绪瞬时间一片混乱,完全理不出头绪。她突然激动地问:“爹,那麒麟哥现在在家吗?”
“他怎么会在家。”织云爹说:“他回来了一次,又走了。临走时到咱家来了一趟。”
织云爹已经打火鎌、火石,引着了纸媒,点燃了烟锅,他将正在燃烧的纸媒用手按在了烟锅里。
他说:“麒麟说你跟一个老男人跑了,你还没说这话呢。再有,你当初跟麒麟跑出去,怎么最后又散了?”
上次黄麒麟到家里来,这些事说得简单。当着织云爹娘的面只说是跟另外一个男人跑了,织云爹后来到黄家打听,才知道是一个老男人。织云爹心里一直有疑问。
黄麒麟当时面对着织云爹娘,心里只有愧疚和苦闷,哪里愿意祥细说这些事情。
是麒麟说我跟一个老男人跑了?织云在心里回忆着。
“跟怎样的一个老男人?”织云问。
“也没说长相、姓名,只说有四十多岁了。”织云爹说。这些也是问了黄老爷才知道的。
织云猛然醒悟了。噢,麒麟哥说得是老周!这么说麒麟哥一直在寻找我着?又一想——那当然了,他肯定一直在寻找我。他误会我了,信了工会宣传处里那些人的胡言乱语。
织云的心乱如麻了。见到亲人的喜悦现在被另一种感情取代了。
织云娘走过来,搬住了织云的肩膀:“织云,想啥呢?咋不说话了。”
织云勉强笑了笑:“没啥,娘,是麒麟哥误会了,我没有跟一个老男人跑掉。”
“误会?!”织云娘放下了心来,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想,误会的话是最好了,早解释清了你跟黄家二少爷还能走到一块儿。可是你现在又和这个秦先生好了,还是又走不到一起了。
织云想,麒麟哥一定是千方百计才找到我在工会宣传处的消息,我也是在那里看到了他在报上登得寻人公示。他在上面写得是“寻妻刘织云”啊。想到这里,织云的心里涌起了一阵甜蜜。又想,然后,然后他一直找不见我,以为我会回家乡。于是他攒够了一笔钱,就回来了。他扮做军官,是和我带着秦大哥一样,做好了万一我不在家乡的准备,这样就好有借口出去了。可是,可是他重回上海后,怎么沦落到了那种地步?嗯,是的,上海那样乱,一定是又碰到了什么不幸的事情。
织云心里又一阵难过。心儿又回到了上海。
她想,是这样,就象我心底只有麒麟哥一样,他对我说得那些话也是真的,他在心底也只我一个。我相信一定会找到麒麟哥的。
织云爹将烟锅在炕沿磕了磕,缠好,又别在了腰后。他说:“你这个闺女,又站在那儿发什么瓷啊?和黄少爷走后是怎么回事啊?噢,几年时间就两句话把我跟你娘打发了?”
“噢,”织云回到了现实中,说道:“爹,也没什么。我们两个先到了济南,然后就去了上海。结果,结果上海那地方地方大、人又多,我们,嗯,人生地不熟,后来不小心失散了......”
织云这次说得详细了些。
嗯,跟黄少爷说得差不多。织云爹想,就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那这个秦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能不能养活家啊?”
“他是理发的,生意很好的。”织云情绪不太高。
“剃头匠啊?!”织云爹道:“那也赚不了几个钱啊!”
“不是剃头匠。”织云说:“他那个店是专门为女人做头发的,记得生意最忙的一天,要赚了近一百大洋呢!”
为女人做头发的?织云爹和织云娘不由地对望了一眼,不可理解。又为这秦先生一天赚得钱抵得上他们几年攒得钱而在心里暗暗吃惊。
能赚这么多钱,他们对织云的生活是放心了。
“我自己也有工作,一月也能赚几十大洋的。”织云说。
“那就好,我跟你娘也就放心了。”织云爹心情大好,说:“好了,安排一下住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