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月楼苏帮名厨烧得十道“烧钱菜”一样样上来,中间要间隔好一会儿。松鼠鳜鱼,响油鳝糊,雪花蟹斗,母油船鸭,鲃肺汤......
其实这样没有别的普通菜,慢慢上来反倒有一样好处——这每一样菜都讲究个“鲜”、“香”、“醇”,食材特别讲究。每一样菜不管味轻味重,细细品来,都齿颊留香、后味无穷。这道吃得差不多了,有时还得喝一会儿茶,另一道才上来,味道并不混杂。稍一回想,各样菜的香味似有充盈口舌之间,既使不象“老饕”那样能说出个子丑寅卯,但也已品得其中“三味”。
那仆从同冯少爷坐在一桌很是拘谨,酒也不敢动,还不如象平常给他另坐一桌,上些肉肥汁浓之菜,随心吃的爽快。
瓦连京并不管这些,甩开了腮帮子只是个吃,也形容不上来哪里好,只是个不住点头称“香”。他也就是年轻,再者平常也没吃过这样精美的菜肴,菜还未上全,先已经吃了三碗“珍珠米饭”了。
吃完饭,伙计木盘端来了漱口水、热毛巾,那冯家仆人也享受了一回被人伺候的滋味。
冯少爷对沈、黄二人说:“陈探长、黄少爷,吃完饭也该寻个地方乐呵乐呵了。”
沈醉笑着说:“杭州我还去过几回,苏州也是头一回来,一切但凭冯少爷安排。”
黄麒麟一听这话头就大了,不知道这冯少爷是又要去嫖呀还是去赌。
冯少爷问伙计道:“咱们戏园子这两天有什么名角没有?”
伙计回答道:“少爷,这您可问着了,这两天咱们苏州阊门外有名的‘凤舞台’戏楼,是名头正盛的‘十龄童’刘先生在那里连演五场。只不过是晚上八点开始,这会儿都九点了,怕是没有座儿了。”
冯少爷说:“不怕。结帐。”
伙计在前面领路,下到楼下前柜结了帐。瓦连京在后面伸着脖子,看清了这顿饭的花费,惊得又缩了脖子,半天合不上嘴。
几人叫车坐到了“凤舞台”大戏园。卖票的窗口早已关了,只剩两个把门的站在门口。
把门的见走过来一行人,前面三个穿着光鲜,后面还跟了一个金毛洋人。一个把门的笑脸说道:“几位,不好意思,已经开演好一会儿,也没座儿了,你几位请明天来吧。‘十龄童’还有明后两天的表演。”
冯少爷说:“我们明天再游一天苏州就走了,哪有时间等他明晚的演出。我问你,我若掏双倍的价钱,能给我在前排安排一个桌子吗?”
把门的陪笑道:“哎哟,这我得进去问一下。”
冯少爷一摆手:“那快进去问吧。”
黄麒麟于这戏曲也不懂,借着灯光看那海报。只见海报上舞台中一张桌子,两边分坐一男一女,男的斜抱三弦,女的竖抱琵琶。旁边写着“评弹名家十龄童莅临演出”。黄麒麟这才明白,原来不是昆曲是评弹啊。听说过苏州评弹的名声,但没有听过,只怕如请阿亮阿强他们看“维扬戏”一样,别人可能看得如痴如醉,自己却听不懂半分。
过不大功夫,只见那看门人跑了出来,对冯少爷说:“我问了,可以。给几位在二楼前排摆张桌子,那边有伙计等着,你几位进吧,等会儿把钱给里面人就行了。”
进了门,有戏园的伙计把几人带到了二楼。有两个伙计已在二楼前排摆了一张方桌。这方桌坐三人正好,南面坐一人正对戏台,两侧各坐一人,又能看戏又不影响聊天。冯少爷便让伙计将仆人和瓦连京随便另安排个地方。过片刻,另两个戏园的伙计端来了茶水、瓜子、点心。伸盘子讨了门票钱。黄麒麟要付,被吴少爷拦住,一副不让我做东这戏哪怕不看了的架势。黄麒麟怕影响了后边人看戏,便不争了。
坐下静下心来看戏。初怕听不懂。台上一男一女却是说得多唱得少,说得是苏州话,与上海话相近。
要是唱黄麒麟还真听不懂,但他们多是说话,字正音清,又是在那里表演故事,这就很容易懂了。黄麒麟便渐渐看进去了。
却原来这评弹讲究的是八分说二分唱,每一出都是一个故事。象今天台上表演的便是《三笑》,两位演员不但要讲故事,还要化身为故事中的角色,惟妙惟肖地演来。到人物心理激烈的活动部分,“得得筝筝”的三弦和琵琶声组合成各样或激昂、或喜悦、或悲愤的调门,演员唱起来也格外带情绪,很容易就让故事中主人公的情绪感染了看的观众。
这苏杭沪一带的吴侬软语要是听惯了,其实是很美的。
苏州话和上海话在吴语中属于一系,基本相通的。外地来沪的人以在上海呆多年后,说一口上海话为傲。而在苏沪一带,则以说一口标准的苏州话为“排场”,且认为苏州人说上海话要比本地人说好听。这是因为苏州由古至今都是豪门云集、物质丰富、文化多样之地,而上海则是近几十年来由一个老城厢发展起来的。一个是气蕴积淀的贵族,一个是飞扬跋扈的暴发户。就如同现在的美利坚与大不列颠一样。美利坚在经济与气势上已渐超英国,但在人们心中,能说一口典雅、内敛、保守的伦敦口音,要比说一口张扬、奔放而粗俗的美式英语要有面子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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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云爹先是打算到晚上自己睡到娃他大伯家里去,让织云和她娘睡正屋,秦先生和晓东睡偏房。织云娘不行,说,你走了不在人心慌慌的,再说家里又有生客。织云听了在心里偷笑。
织云娘说,将储物间的东西都腾出来,将里面的炕和屋子扫干净,晚上就可以让秦先生住那里,我跟织云住一屋,你和晓东住一屋。
织云爹稍犹豫了一下便同意了。
织云却忙拦着了。这里面的柴火、农具、小粮囤子,那房子杂七杂八的放满了一屋子,不但腾起来麻烦,好些东西放外面就怕下雨了。自己在家里又不是住多长时间,还是要走的。
当然,她没敢这样说。
她说,不用了,腾起来多麻烦,又没地方放。那个谁也是住几天就要走的。
织云笑着说,要不这样,我和娘睡偏屋,你们爷仨打脚睡正屋炕。
这样好象挺好的。织云爹却有些难为情,这怕不行,我这晚上呼噜打得大的,也只有你娘能受了。跟他们睡一处,影响晓东二天上学,也让客人睡不好。
织云说,怕什么,给他们晚上每人耳朵里塞块棉花就行了。
织云娘被逗笑了。她也是倾向于这种方案的,就说,主要是那个秦先生,晓东没问题的,他跟咱们睡了五六年了,你打你的呼噜,他有时还打他的小呼噜呢。
织云爹还有些踌躇。织云笑着说,爹,就这样定了。我给你教个办法,晚上你让秦大哥和晓东先睡,睡着了多大的呼噜也就听不见了,然后你再睡。
织云爹一听,这个办法倒挺好,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