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看到二叔当着郭文堂的面竟然骂郭家四兄弟,仿佛重重地扇了郭文堂一记耳光。父亲顿时火了,因为母亲就在屋里,门口说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虽然母亲没有出来,但她也能听见,她听见怎能受得了二叔这么奚落谩骂她兄弟?然而,母亲并没有出来,而是隔着窗户看到了这一幕。
父亲也瞅见了母亲那张难看的脸,举手就要打二叔。二叔也看见了母亲那张脸,他一看父亲要对他发怒,马上改变了态度,红着脸提出条件,小声说:“大哥,他家四个儿子要想加入咱杀鬼阎罗队,必须得让他们来给俺赔礼道歉,否则,俺。。。”
“行啦!恁闹腾够了没有?”父亲一听二叔提出的条件简直不可能办到,于是就把二叔使劲推了个趔趄,硬是开门要让郭文堂进院。
然而,郭文堂并没有进院,只听他说:“老二,恁刚才说的好,不过,咱可得说好了,俺要是让他们来给恁赔礼,呢就得答应俺,让他们。。。”
“行,”二叔赌着气说:“只要恁能把恁四个儿子弄来赔礼道歉,俺说话算数,俺一定让他们参加!”
今天这个场面要搁往常,郭文堂早就扭头走人了。多少年来,郭文堂当惯了郭家族长,在郭氏家族他一人说了算,从没有求过任何人,哪怕是一点点儿小事。今天则不同,因为四个儿子还在家等着好消息呢,他要是失魂落魄地就这样回去,别说四个儿子不答应,就连他在儿子们面前也得大失威望。再者,日本人来了,四个儿子想杀鬼子,这是好事,他清楚他们不是单打独斗的料,必须要有能人撑头他才敢同意儿子们的要求。今天遇到这种场面他早已预料到。
“行,俺这就回去。”郭文堂说完,就回了家。
不一会儿,郭家四兄弟就跟在郭文堂身后怯怯地来了。二叔依然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站在郭文堂爷儿五个人面前,趾高气扬地等着赔礼道歉。
郭家四兄弟加入杀鬼阎罗队队,父亲高兴极了,高兴的是郭文堂终于抛开个人恩怨开始抗日了。但同时他又担心,龟本知道他带头组建了杀鬼阎罗队跟他作对,必定会给郭家,甚至整个沁河村招来杀身之祸。
郭文堂说:“有得啊,现在都啥时候啦?日本人已经把整个中国都占了,咱再光考虑咱个人还算啥中国人?大道理俺不懂多少,俺也不想问恁多,恁杀鬼阎罗队有啥章程俺也不清楚,但俺知道,咱再不起来抗日,用不了多长日子咱都得做了亡国奴。”
父亲说:“打仗会死人的爹。”
“那俺也不怕!”郭老大突然抢话说:“日本人太他奶奶的惨无人道了,俺奶奶被他们给烧死了,有河也被他们给枪杀了,俺咽不下这口气,俺要杀鬼子报仇!”
郭氏父子说的就这么铿锵有力,让父亲无形中生出了敬佩之心。但他思索了片刻,忽然又想到了哑巴。多亏哑巴没死,这要真死了,赵家肯定也会跟张家结下仇。想着这桩心事,父亲突然婉转地说:“爹,杀鬼子的事儿,咱是不是从长计议?只要留得青山在,还怕没柴烧?至于四个兄弟想加入队伍的事儿,俺琢磨着。。。考虑考虑再说。。。”
“嗨呀有得,恁还考虑啥呀?这点恁不用担心,俺有四个儿子,就是死仨还能剩一个呢,总不能四个都死绝了吧?剩一个还照样能给俺养老送终,再说这世道,俺一个快进棺材的老骨头还有恁重要啊?”郭文堂说话就这么钢梆硬正落地有声,就像他的性格。
说起郭文堂,在沁河村那可是一户响当当的人家,这么多年别说外姓没人敢惹他,就连郭氏家族也没人敢惹他。
就说四个儿子,老大郭振东傻大憨粗,天不怕地不怕,天王老子惹了他,他也敢跟他动刀子。
再说老二郭振西,虽然做事稳当,遇事善于冷静,但那也不是个善茬儿,谁惹急了照样跟你干。
老三郭振南,更是个沾火就着的火爆脾气,小时候在村里谁要是欺负他,他非纠集那三个弟兄把你打趴下不可。
老四郭振北生性好斗,犟起来几个人都劝不住。因此,郭家四弟兄被沁河村人称为“郭家四虎。”
去年除夕,两个鬼子兵闯进郭文义家要祸害翠芝,虽然被包子及时出手相救,但哥儿四感到莫大的耻辱,在家憋气了好几天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几次要到孟庄龟本联队找鬼子替堂妹报仇,但都被郭文堂挡住。
后来,沁河村又遭到龟本烧杀抢掠,郭文堂老母亲也死在鬼子兵刀下,小哥儿四个就更加义愤填膺,骂着嚷着非又要找鬼子报仇。
郭文堂说:“没个人撑头,就凭恁四个没脑子的混蛋玩意儿,去也是死!”
“那咋弄?”郭老四瞪着虎一般的眼珠子说:“难道咱家跟日本人这么大的仇恨就。。。不报了?”
郭文堂说:“谁说不报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再等等看吧。”
“爹,恁说嘞啥话?”郭老大急头白脸地说:“十年,再等十年俺都老了,还报啥仇啊?”
就在郭家四兄弟说这话时隔不久的一天,就发生了郭友河在麦地被鬼子兵打死的事,小哥儿四个七窍生烟,怒火中烧,喊着骂着又要去找龟本报仇,又被郭文堂断然骂住。
郭家爷儿五个诚心诚意的道歉,和一番肺腑之言,让父亲听得浑身的血液哗哗流淌,数年的世仇在这一瞬间顿然烟消云散。
返回头再说龟本的农田,今年夏天出奇的热,太阳一出来,就像火球一般把大地烤的直冒白烟儿。树上的知了似乎也耐不住高温的暴晒,“吱吱哇哇”叫个不停,好像在抗议天太热了。人也躁的不行。
庄稼地中间有一颗两人抱的参天柿子树,这是沁河村村北数百亩庄稼地唯一一颗能遮阳的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