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杨玄感得突厥战马数千;得良弓长箭等军器无算;得战俘万余人,其中三千余吐谷浑人,两千余突厥人,其他胡族五千余人;又有女子及幼童两千余人。
至于财货粮草,杨玄感分了近一半给宗罗侯,二人分道扬镳。宗罗侯连夜东返,重归绿林。
回城路上,李子雄率人殿后,杨玄感骑马先行,正与柳武建相遇,二人畅谈一番,携手同入伊吾城。
杨玄感顾不上理会被关起来的刘权等人,杨玄纵战死、杨玄奖伤重,杨玄挺守在杨约灵堂,所以抚慰伤兵、抚恤亡者的一应事宜也都交给了杨万项。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朝中那位“贤达贵人”只给了杨玄感两个月的时间。至于这两个月内,杨玄感能不能“说服”刘权,两个月后皇帝会不会因为天寒路险,辎重转运不便而放弃发兵,便要看他杨玄感的运数了。
杨玄感要和柳武建、李子雄还有其他几家商议如何应对之后的局面。路走到这一步,他再没有回头的可能了,也没有第二个杨约再来保全杨氏宗族了。
对于杨约的死,杨玄感更多的羞恼!堂堂弘农大族,数百年传承,如今居然沦落到“客死他乡”的地步,生入不了祖祠,死葬不得祖坟!
还有句话,便不足与外人道了。杨约寿终,也意味着再没有人能管束杨玄感了!
杨玄感不想让弘农杨氏像司马氏一样再不被人提起——就算提及也只是一声叹惜!司马氏与杨氏几乎同在汉初崛起,此后各有兴衰,杨家有过“四世三公”的辉煌,司马家也曾代曹魏而自立,进位称帝,化家史为国史!
每每思及此事,杨玄感会感慨一番:当时杨勇、杨广争位,而先帝老来昏聩,父亲为何没能将弘农杨氏化家为国?就算只做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孟德,也好过杨广登基后,父亲深受忌惮,最后甚至要以死来保全弘农杨氏一族……
杨广不会放过杨家,杨玄感坚信,一旦杨广将大隋府军将领、朝中九卿、六部尚书都整肃完毕,苟活在边塞的杨家便会再一次成为杨广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不想做第二个杨素,也不想等着杨广将屠刀伸向自己!他是世家出身,又久在朝中为官,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大隋的软肋在哪里!
此时远在关中的杨广还未就寝,晚上时候,他命人将萧瑀传进宫中,陪自己和皇后用膳。
萧瑀今年三十有四,仪表堂堂,学识渊博。后梁失势必时,他还是个翩翩少年。其后萧瑀跟着成了晋王妃的姐姐和大哥萧琮到了长安。
他自小养尊处优,却无纨绔之相,为人刚直不阿,南朝崇佛,萧瑀也是笃信佛家,对佛家经典可谓精通!如此才学品貌,又出身高贵,自然深受关中世家“关注”。当时的孤独皇后也很喜欢萧瑀,便将自己的侄女许给萧瑀,也算是绝了关中世家想与萧家联姻的念头。
杨广登基之后,因为萧皇后的关系,萧瑀也颇受杨广信任,召他入朝为官,官虽不大,所掌却皆为机要。
萧皇后知道皇帝召见萧瑀,必然有正事要谈。用过晚膳之后,她便托辞离开,只是留话,让萧瑀离宫之前去她宫中一趟。
杨广知道萧皇后想与萧瑀说什么,笑着摇了摇头。
萧瑀不知道皇帝皇后召自己入宫所为何事,看杨广这副模样,心里更加奇怪,却也只好静待杨广开口。
杨广让萧瑀落座,这才开口说道:“朕想派你去蓝田,你可愿意?”他算是看着萧瑀长大的,虽然如今各为君臣,私下里和萧瑀还是没什么架子的。
萧瑀听杨广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当然有些意外,他恭敬地问道:“陛下可是要臣去蓝田治任县令?”
杨广摇摇头,笑道:“小小县令,让你屈就,乃昏君所为……蓝田城外正在建造离宫,龙麟阁马上要出征辽东,那里交给别人,朕不放心!”
龙麟阁这几天闹腾的这么欢,萧瑀自然也有耳闻!只是,一个行宫而已,有何要紧之处,皇上竟然会派自己去打理!
他知道事有蹊跷,却也不敢发问,只是应道:“陛下旨意,臣自当遵从。”
杨广满意地点点头,这才是为臣之道!哪像那个小子?没大没小的,什么都敢说!
“明日你随朕去龙首原大营,朕要率群臣为大军壮行。龙麟阁会与裴矩、苏威同行,他们会先去蓝田,你也和他们同行。”杨广心情好,竟然亲自为萧瑀倒酒,慌得萧瑀赶紧起身,口称不敢,双手将酒壶接过,给杨广倒酒。
杨广笑道:“你小时候,可是没少喝朕的酒!私下里不必如此!”话虽这么说,他也没有拒绝萧瑀的恭敬。
萧瑀面上一红,他熟知皇帝性情,也不解释。他刚入长安时,杨广还只是晋王,对自己的确很好。虽然后来有萧家人造反时说,那不过是杨广在假意作态,收买人心。但萧瑀自己知道杨广对自己究竟如何。
杨广脸上的笑意更浓,显然很满意萧瑀的反应。他将龙麟阁要在蓝田建立学馆的事情简单说给萧瑀,然后说道:“龙麟阁此子虽说有些胡闹,但此策还算是一说。”
萧瑀也听说过此事,便问道:“陛下,京中已经有了国子监,何故要在蓝田再设一学宫?”
杨广笑道:“蓝田学宫与国子监不同,以后你就知道了。朕要你去做学宫祭酒,你可知为何?”
萧瑀听杨广这么问,想到开皇年间,先帝将国子监从太常寺下分出,心中隐隐有些明白过来,便点点头:“臣知道。”
杨广举樽,将酒饮尽,笑道:“去找皇后吧,她也有许多话要叮嘱于你。那小子可不是好相与的,你可莫要被他气着了!”
龙麟阁性子跳脱,又胆大妄为,极擅诡言狡辩。萧瑀这种严正之人,怕是与龙麟阁相处不来的……
萧瑀听了杨广这番话,心中纳闷,自己的阿姐究竟是有何事要让自己做,怎么陛下看上去,竟有些幸灾乐祸?
龙麟阁可不知道杨广对自己的评价会这么“差”!他和宇文士及几人一直商议到月上中天,晚间营中将士带家将入营后,他将长孙无忌等人打发出去录入军藉,安置营帐。
营中突然多了几千人,乱轰轰一直闹腾到入夜时候,长孙无忌等人才算忙完,又钻回龙麟阁帐中。
皇帝要来大营开“誓师大会”,无非是想为龙麟阁和宇文士及撑腰罢了。营中将士是什么路子,诸人心里都很清楚。现在是在天子的眼皮下,他们想要闹事还晓得收敛几分,但离了京师,甚至是到了辽东呢?
还有便是礼制。大隋出征,依礼要祭祀。祭天、祭上古蚩尤、祭四方神灵。因为龙麟阁他们是新军,皇帝十有八九,还会亲自为这支新军命名,并赐给主将一应印信等物……
这么多事情,许多都要在营中安排。龙麟阁哪里懂这些?宇文士及也只是听自己父亲说起过这些事,他自己虽然曾参加过这样的仪式,但也没有亲自筹备过。
最后只能将来整、张世行还有刚入营的韩义从等人一并召入帐中。这些出身将门的人听说大将军和监军大人要与自己商议大事,一个个斗志昂扬地应召而来。待听说了是为何事后,又都没了兴致。但看龙麟阁和宇文士及一愁莫展,好笑之外又觉得自己应该让龙将军和宇文监军知道知道自己的“厉害”,以后也好让对方多关照自己几分……
其实他们和宇文士及差不多,也都只是见过没做过。房玄龄博学多才,先将一应事宜列在纸上,然后再一项一项提出来,众人七嘴将自己记得的,胡乱说一通,然后宇文士及拍板定夺,交由长孙无忌分派人手去做。
等诸事皆毕,已是月上中天,龙麟阁将那些很有成就感的家伙打发走,和宇文士及又说了会话,这才有空到营外去看望林朝云。
到了营外,见到谢映登后,才知道林朝云已经休息了。龙麟阁自己也觉得累了,便和谢映登闲聊了几句,又叮嘱了秦琼小心戒备,这才回了大营休息。
第二日天还没亮,礼部和太常寺便派了人过来。却是杨广怕他给自己丢脸,所以派人来按排一应事宜。
龙麟阁看着自己忙活了半夜才搞定的点将台,被人家一句话便拆了,不由得在心里暗骂杨广不早点通知自己。宇文士及知道这事指不上龙麟阁,只好自己跟着礼部和太常寺的人忙活,
辰时三刻,一身戎装的大隋皇帝杨广率文武群臣进入大营。
巳时,太史监禀报杨广,吉时已到。于是礼乐齐鸣,大隋君臣以三牲祭天;接着便是祭祀蚩尤……
初时龙麟阁还觉得有趣,等杨广带人开始祭祀四方神明时,他已经觉得无聊了!众目睽睽之下,龙麟阁也不敢出什么夭蛾子,只好跟在杨广后面装样子。
直到午时,杨广才知会完各路神明,登上点将台。
龙麟阁知道正事来了,赶紧打起精神。
谁知杨广今天精神头特别足!先从大隋立国开始讲起,一直讲到西巡时龙麟阁的功绩,然后话头一转,又开始表扬起了此次应蓦的勇士,夸他们是大隋少年英豪,必能效仿前辈,建功立业!
台下的龙麟阁听得昏昏欲睡,他身后的世家子弟们倒是很兴奋,毕竟不是谁都有机会得到皇帝的夸奖。
杨广其实已经看到龙麟阁的那副模样了,不禁瞪他一眼,却又想到这家伙八成不会注意到……真想治这小子一个“大不敬”之罪!
龙麟阁旁边的宇文士及可没龙麟阁那胆量,见陛下突然停顿了一下,又对着自己这边做色,赶忙轻咳一声,提醒龙麟阁。
“龙麟阁骁勇,两擒敌酋!朕前番封他为冠军侯,便是赞他有汉之霍骠姚之风!如今龙麟阁已是我大隋的蓝田县公,冠军侯之爵却不能空下。朕想将这个美誉,赐给你们中的一个!至于是哪家的勇士,便要看你们能不能将高元给朕擒回来!”杨广继续鼓动士气。
正是血气方刚的世家子弟们被激得热血沸腾,个个高举刀枪,大声喊道:“能!能!能!”
无论他们是被家中长辈逼迫而来,还是志在军功,此刻都恨不得立刻直趋平壤,将高句丽王高元从王宫中活捉!
有哪个人不渴望“冠军侯”的美誉?之前龙麟阁的大名传回关中时,无论是世家千金,还是勾栏娼伎,哪个不是言必“龙麟阁”,文必“冠军侯”?就连国子监里的儒生们,都写了不少勇士血战沙场,走马活擒敌酋的诗赋!虽然他们未见得能骑得了快马,舞得了枪槊。
“朕信你们!你们多是将门后辈,朕只怕一个冠军侯不够赏赐你们!朕今日,便先赐名‘骁武’与尔等!骁武卫将士听令!”杨广吼道。
“诺!”点将台下山呼回应!
“骁武卫大将军龙麟阁何在?”杨广大声喝问。
龙麟阁上前两步,双手抱拳,也大声回道:“末将听令!”
“虎贲之士,以作材士练兵,威服熊罢,贲育弗夺!朕望龙大将军不负壮士之志,劈荆斩棘,所向披靡!上台来,朕要亲授麟符!”杨广话音落地,身后转出一人,双手捧着一只锦盒。
龙麟阁快步走上点将台,立于杨广身前,再次行军礼。
杨广将锦盒打开,拿出盒中一只铜制麟符,放在龙麟阁手中。
龙麟阁捧着麟符,正想大声回应杨广几句,也好应和此时的气氛。
杨广却不给他这机会,走过他的身旁,朝着台下将士喝道:“大军出征!”
台下宇文士及见状,举起长槊一挥,大军前方顿时鼓角齐响,旌旗挥动。
这时杨广却回过身,看看台上一应大臣,一本正经地对龙麟阁说道:“你今年二十岁,朕本想亲自为你加冠,奈何时日不对!朕便为你赐字!”
一应文武都看向龙麟阁,龙麟阁看向杨广。
“唔!你觉得‘驸马’如何?”杨广假意沉吟,大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