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麟阁和谢映登将二位公主一直送至大兴皇城下,这才落马话别。
说是话别,也只有谢映登与林朝云在小声私语。杨乔因为不便与龙麟阁再多说话,又不愿打扰到林朝云和谢映登,因此一直远远站在林朝云边上。
龙麟阁瞧着谢映登将杨广赐下的两枚美玉中的一枚放在林朝云手中,眼神不由想瞟向小公主的腰间。
小公主显然也想到了什么,也正向龙麟阁瞅来。见他眼睛好不规矩地看向自己腰间,不禁侧了侧身子,以手将玉珏掩住。
便在此时,一边传来一声威严的声音:“你为何这般打扮?”
龙麟阁抬眼瞧去,见一群带甲卫士众星拱月般,拥着一人行来。
那人显然刚从不远处的宫城过来,看上去与他年纪相当,一身锦袍玉带,腰下悬着长剑,眉目间颇肖大隋皇帝杨广!
龙麟阁正在心底暗自猜测那人的身份,却见小公主秀眉一蹙,不情愿地踱了过去,有些敷衍地施了一礼,口中说道:“曦儿拜见齐王哥哥!”
她怕林朝云与谢映登相谈忘情,因此声音略微大了一些。林朝云与谢映登被她一提醒,也赶忙过去参拜。
一时间,两位公主的护卫将士也都拜下。至于右武卫的人,早被龙大将军下令远远候着了。
龙麟阁却并未凑过去,只是随在众人身后胡乱行了一礼。杨广归朝那日,这位齐王曾去迎过杨广,只是当时龙麟阁与他相隔甚远,所以方才虽然看见齐王的样子,却并不相识。
齐王昂首挺胸,一手背于身后,另一只手先是颇有气度的虚抬一下,示意众人礼毕。然后捉住杨乔的一只小臂,脸上含笑道:“曦儿这副装束,叫母后看了,又要责斥于你,说你不成体统……”
杨乔将小臂轻轻一甩,兀自哼道:“我今日是随父皇出行的!不劳哥哥替我操心……”说着,她眼珠一转,“天色已晚,不知齐王哥哥这是要去哪里?”
齐王呵呵一笑,有些宠溺对她说道:“哥哥出城,自是有事情要做!呵呵,你快快回宫城去,莫要一会母后派人寻你……西海公主也是随父皇一起出宫的么?”说着,他将目光转向林朝云那边,“这位小将是?”
林朝云与谢映登赶忙上前,再次行礼。
林朝云只低低应了一声,谢映登因为马上要去东宫值守,已经换上戎装。
他见齐王动问,谨然答道:“臣谢映登,参见齐王殿下!”
“哦?你便是谢家谢映登?果然少年英雄!”齐王上下打量一番,赞了一声。
“多谢殿下夸赞。”谢映登全无与龙麟阁在一起时的模样,将谢家多年来的教养拿了出来,言语恭敬却又不自晦。
齐王点点头,笑道:“本王多闻谢家子弟风范,今日得见,聊以慰藉!可惜本王身有要事,不能与你畅叙一番!”
龙麟阁听了,心下有些奇怪,这位齐王如此感慨一番,话中倒是颇有想要结交一番的意思。
谢映登听了却无其他表示,只是朗声说了一句:“殿下过誉了!”
那齐王轻轻皱了一下眉头,复又笑道:“本王听闻你曾与新进的冠军侯合力击杀数百吐谷浑贼人,心里甚感钦佩……这柄剑是一位大师所制,乃本王随身的佩剑!今日便赠送于你,以表本王之心!”说着,齐王将腰下长剑摘下,双手举在谢映登面前。
不等谢映登有所反应,一边的小公主奇怪道:“齐王哥哥平日里不是最喜欢这柄剑的么?我记得以前还曾因为这柄剑与人起了些争执……”
齐王听了她的话,脸上笑意更甚,像是对小公主的问话很是满意!
他眼睛盯着谢映登,朗声大笑两声:“哈哈!当初本王随陛下北巡时,得了这柄剑。那时候本王有护卫陛下的重任,这柄宝剑当然要随在本王身边……如今本王多留守于京师,为免宝剑蒙尘,只好替它另寻一个主人了!谢兄弟能被陛下召为武侍,武艺自然不凡!”
谢映登身形异于同龄少年,与那齐王也不相上下。他微微低着头,两眼看着那柄从剑鞘到剑柄都镶玉嵌金的长剑,脸上面无表情。
齐王两手一直举着长剑,脸上带笑,就那么看着谢映登。
林朝云心里有些不安,悄悄来到小公主的身旁,小手轻轻攀住了小公主的手臂。
龙麟阁虽然不知道这两人为什么一个执意要送,一个大胆不接,但也看出了事情有些诡异!他瞧瞧齐王身后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也不也说话的随侍,缓步来到了齐王与谢映登一侧。
“好贵重的宝剑!谢兄弟,不如你将这剑转赠于我,如何?”说着,龙麟阁左右看了看,伸手从齐王手中拿过那柄长剑,“齐王殿下,末将的武艺可比谢兄弟好多了,不信您问问他?”
那齐王也不着恼,只是笑着问道:“这位将军可是龙侯?”
龙麟阁不理会谢映登的眼色,笑道:“殿下面前,不敢称侯!不知殿下愿不愿意将此剑交于末将?”
“哈哈!固所愿,不敢请尔!哈哈……如此,本王便先行一步了!”齐王好像心愿得逞一般,大笑数声后,迈步回返,率人向宫城行去。
谢映登面色严峻地看看龙麟阁,来到林朝云身前,与她小声说了两句话,让她先回宫城。小公主一头雾水,听谢映登这么说,又见龙麟阁正捧着长剑把玩,小嘴一翘,只好拉着林朝云向城门走去。
龙麟阁看见身边的千牛卫的动静,抬眼一瞧,这才发觉小公主她们已经先走了。
这时谢映登又回到他身边,皱眉道:“龙大哥为何要接下此剑?”
龙麟阁将长剑抽出,把剑鞘递给谢映登:“这么好的剑,干嘛不要?”
那剑柄很长,整个剑身长达三尺有余,却是柄双手大剑!龙麟阁两手执着剑柄,只觉此剑甚是沉重。
他舞了几个剑花,赞道:“这柄重剑使起来势大力沉,即便只砍不刺,寻常甲胄也是抵挡不住!”
谢映登两手捧着那只华贵的剑鞘,有些哭笑不得:“龙大哥!你别玩了……”
“说吧!就知道你有话要说!”龙麟阁兀自挥着长剑,口中还不忘回应谢映登。
谢映登心里发急,一手拿剑鞘在剑身上击了一下,拦下剑势,另一只手抓住龙麟阁的小臂,凑过去低声说道:“方才齐王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他将会登上太子之位,难道龙大哥听不出来么?”
龙麟阁听了,思忖道:“那齐王说他现大多留守京师,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知道杨广的长子已经病逝,宇文士及也曾说过杨玄感的亲叔叔杨约曾奉命考察过杨约……
“自元德太子故去后,朝臣与诸皇亲多言齐王当承继太子位,而且当初元德太子的两万东宫卫率,与旧太子诸臣属也多归于齐王府……”谢映登继续低语。
龙麟阁笑着打断他道:“那你不也算是齐王的属将了么?看齐王方才的言行,倒是很看重于你啊!连这么好的宝剑都想送于你……”
“龙大哥!”谢映登低喝一声,“那齐王之意,明显是想拉拢你,只是不想太过明显!”
龙麟阁一愣,问道:“是么?这是为何?”
谢映登此时尽显世家子弟对于这般事务的敏锐:“龙大哥深受陛下信重,天下谁人不知?齐王说是有要事出城,送完剑后却直接回城,这便是在告诉你我,他的‘要事’便是赠剑!齐王明知龙大哥也在,却只与我攀谈,个中之意,龙大哥一想便知。至于拉拢你的原因……”说到这里,他沉吟一下,似是难言。
龙麟阁思索着说道:“难道齐王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倚仗于我的?”
谢映登有些不确定地说:“有传闻说,陛下后日祭告先帝之后,会再议立太子的事……”
“这……”龙麟阁还是不解。
“元德太子三年前便已经故去,陛下的第三子也已早夭,如今陛下与皇后的嫡子只剩下齐王一人……”谢映登给龙麟阁普及大隋皇室的一些秘闻。
龙麟阁听了,心里不厚道地想道,这是好事啊,免得像后世什么九子夺嫡一样……
“另有萧氏皇妃于两年前为陛下诞下一麟儿,只是一来年幼,二来非是正宫所出。按理,陛下多出巡天下各处,齐王早该被立为储君了……可是陛下却迟迟没有立储,甚至这三年来,除却下令杨约大人宣教齐王一事之外,陛下再未议过立储之事……”谢映登将自己心中的猜疑暗示给龙麟阁。
“你是说陛下对立储一事,心意未定?”龙麟阁听了也是大吃一惊!
谢映登推断的没有错!一个皇帝经常不在都城,且每次出巡都带着皇后,京师却只留了一个名位未定的齐王,这事的确让人生疑!
“那我也帮不上什么啊?”他还是不明白齐王之意!
谢映登看看远处的右武卫将士,继续推断:“许是齐王得了什么消息,才会在今日急急向龙大哥示好!也许,明日朝后,陛下会征询朝中公卿对于‘立储’一事的见解也说不定?”
龙麟阁却是在打量着不远处的皇城!其实这座都城现在尚未建完,许多坊城都暴露在皇城之外,并无城墙庇护。与长安城相比,确实不是那么安全!难道这也是杨玄感借口搬回长安城的缘由么?或者杨广喜欢出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谢映登见龙麟阁没有答话,正要问询,却听龙麟阁又问道:“陛下何以不在皇城与宫城之外筑起外城墙?此处好像离着北边的突厥人并不是很远,若是突厥人轻骑袭来……”
谢映登也看向皇城,答道:“这些年大隋劳役繁重,去岁还曾征发百万民夫,开挖永济渠,引沁水通联大河……陛下又有意东征,于河东等地建造行宫……这都城营建一事,便耽搁下来了……龙大哥怎么想起此事来了?还是想想眼下的事吧!陛下历来不喜府卫大将军与皇子往来,如今龙大哥当着诸多千牛卫和齐王侍卫的面,接了齐王赐下的宝剑,若是陛下得知,怕是……”
“一柄剑而已!”龙麟阁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又没应承齐王什么!若是真如你所说,陛下问起立储的事,我便只听不说好了……反正我是才入关中,又与齐王不熟……也不懂这些事情!”
他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在想,看来杨广还是分得清什么是国之大事的。在龙麟阁这个后世之人看来,勾通与大运河相通的河渠,自然重要过建设大兴都城的外城。他却不想,无论古今,一国之都的安危,都重要过修渠……
谢映登看着龙麟阁一脸赖皮,不禁失笑。也是,龙大哥自塞外而来,如此推脱其事,想来陛下就算要征询朝中大臣的意思,也不会多问龙大哥这个大隋新进的大将军……只是若是齐王知道龙大哥一开始便在打着“耍赖”的主意,不知会作何感想?
不过,倒底还是让齐王借了势!连许国公宇文大将军这些大隋老臣都不敢在此事上面多说话,生怕犯了陛下的忌讳!龙大哥此举还是不妥当!
他这么想着,口中对龙麟阁说道:“小弟方才所言,还望龙大哥好生思量,切勿惹了陛下生疑!时辰不早了,小弟要回宫城值守,龙大哥也早些回城吧。”说着,他将剑鞘递还给了龙麟阁。
龙麟阁点点头,接过来将长剑归于剑鞘:“放心!我心中有数的。倒是你,在宫中要多加小心!若是真如你所说,齐王定会打机会再与你接近!”
二人话别一番,各自叮嘱了对方,这才分手而去。
齐王杨暕领着人回了齐王府,立马召来麾下幕僚,将方才的事情一说。
裴该有些担忧地说:“殿下为何要与龙麟阁……若是陛下知道了,定会不悦!”
杨暕有些不以为意,笑道:“是那龙麟阁自己与本王亲近的……你们让本王结交谢映登,不就是为了拉拢龙麟阁么?”
刘虔安笑着应道:“殿下所言甚是!就算陛下得知了此事,也怪不到殿下身上。倒是那龙侯,不知是不是有意与陛下亲近?听说陛下西巡时,此子已经惹到了许多世家,军中与朝中许多大姓子弟对此子的观感并不好!”
杨暕听了,脸上有些迟疑:“若是如此,那本王拉拢他,会不会惹到那些人?”
“殿下乃大隋将来的……当然应该结纳各方!那些人只会想着如何让殿下疏远龙麟阁,又怎敢因此对殿下不满!”刘虔安继续宽杨暕的心。
乔令则等人也一齐附和,都道龙麟阁主动接下宝剑,意在向齐王殿下示好……
裴该看他们只是一味奉承齐王,心有怅然。若是殿下已是太子,那些人当然不敢,可如今……他赞同齐王交好龙麟阁这个陛下眼中的红人,却不愿齐王这般明目张胆地行事!通过谢映登这个龙麟阁的小兄弟,来向龙麟阁示好,是最合适不过的办法!
殊不知,如今围在齐王身边的那些大隋朝臣,有多少只是曲意奉承?陛下迟迟不下明旨诏书,已经让人有所怀疑了!
他正想再劝谏杨暕,皇甫谌却又说了一事:“殿下,如今乐平公主病重,殿下是不是应该多去探望一下?”
杨暕听皇甫谌提起自己那个身份复杂的姑母,脸色有些不悦:“本王自有主张!”
乐平公主曾在兰陵公主处见到一位兰陵公主的夫家柳氏女,以其姿容姣好为由,先对他父皇上奏,后又进献给了他,让他惹了皇帝父亲的不快。杨暕事后得知,当然对这个多出“阴谋诡计”的姑母没了亲情!
裴该也知道此事,心中却想,殿下夜夜宠幸柳氏女时,怎么没想过此女是乐平公主所献!
当初他曾以柳氏是犯官之女为由,想让齐王拒绝收纳柳氏,齐王却爱其美色,未能从谏,徒惹圣心不悦……
便在此时,齐王妃韦氏派人过来请齐王前去用膳。
杨暕便对诸人说道:“明日陛下会与朝臣商议与西突厥射匮和亲一事,你等便在王府用膳,商讨一下此事。明日本王也会上朝!”
说罢,杨暕出门向王府后院而去。大事将至,他不想惹王妃韦氏伤心。
齐王妃韦氏乃民部尚书韦冲之女,而韦冲与已故的隋大司空、上柱国、郧国公韦孝宽同出关中韦家!其同族兄弟子侄,多有在六部中任职,其余韦家子弟,也多在大隋各郡中为刺史为太守!
与韦氏有姻亲的皇室,除了齐王之外,还有已故的元德太子!而元家、皇甫家、斛斯家等大隋官宦之家,也多与韦家结有姻亲。
自己还得依仗韦家!这几日也只好先委屈柳氏了!齐王杨暕这么想着,推开了韦氏的房门,脸上堆起和风细雨一般的笑容:“有劳爱妃!本王正与诸臣属相商后日的大事,都要忘记时辰了!若不是爱妃派人提醒,呵呵,本王一定又会误了用膳的时间……爱妃,你不会埋怨本王吧?”
韦氏早得了侍女通报,此时正站在厅中迎候自己的夫郎。她性格温厚,一心系挂于齐王身上。虽然她知道自己夫郎多宠幸那个犯官柳家之女,甚至知道齐王府的那些臣属向齐王进献了许多美女,她还是从来不吵不闹,事事维护齐王的尊严;用自己的温婉和大度,小心翼翼地护持着自己齐王妃的尊严!
“王爷可要妾与父亲说一声么?”她知道齐王在与臣属幕僚们谋什么大事。
杨暕定定地盯着自己的王妃,看她一脸笑意,心里不禁也生出一些惭愧之意:“爱妃!本王平日里……哎,都怪本王!”他曾无意中听府中的侍女说起过,王妃经常一个人悄悄落泪!
韦氏轻笑一下:“哪里话来?王爷有这份心,妾便已知足了!妾陪王爷用过晚膳,便回韦府一趟……”
杨暕伸手握住韦氏的手,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他一手执着韦氏的手,另一只手拥住韦氏瘦弱的玉肩,向案几缓缓行去。
他怀中的韦氏心里轻叹一声,却扬起俏脸,给夫郎看自己明媚如春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