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杨广在皇城内的大兴宫行大朝会,大隋各郡城的太守郡丞也都不远千里,日夜兼程地赶了过来。本来居于长安和大兴城的大隋皇亲勋贵便不在少数,再有这些外官加入,还有一些京师内的大隋属国和突厥等国的使臣,一时间大兴宫虽谈不上人满为患,却也是人头攒动!
因为此次大朝会非年初那种礼制内的大朝会,而是因有重大事情发生从而由皇帝下诏举行,所以便免去了一众繁杂的礼乐和唱名参拜等诸多事宜。
大兴殿外,候着许多品秩较低的官员。龙麟阁因为既有侯位在身,又是掌军的大将军,得以入殿参事。
杨广先命虞世基宣读圣旨,那旨意中先简要讲了西巡诸事,群臣难免又是一番称颂!虞世基待众臣礼毕,又宣读了对一些地方官员的重新任命。他记性颇佳,只双手捧着那份卷起来的沉沉黄帛,口中骈四骊六,倒把这份长长的旨意一字不差给背完了!
龙麟阁没心思听这些东西,他只想等杨广将这些人打发了之后,议和亲一事。
殿内一些未随皇帝出巡的武将文臣,也有几个与龙麟阁一般心思,但他们感兴趣的是龙麟阁这个新进贵族!至于那些人事调动之类的事情,待朝会后,自有属官为他们整理出来。
龙麟阁本来已经有些不耐烦,不经间瞟到有人在盯着自己打量,便也回看过去,算是给自己找了个事做,免得打起瞌睡,挨杨广的大脚踹……
此次朝会没像以往那般文武分站两边,而是各依品秩爵职站班。大隋因为开国方才二十余年,因功封作国公的勋臣一大把,龙麟阁这个区区侯爵便只能站在品秩较低的一边了。
右屯卫大将军麦铁杖此番是与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一同入京的。他已经与自家长子麦孟才见过面了,对龙麟阁此人谈不上恶感。本来二人同为寒门出身,他自己前些年也曾受过大隋世家子弟的奚落!
自入殿列班之后,麦铁杖便一直在观察龙麟阁,因此龙麟阁那番惫懒模样自然全被这位虬须黑脸豹头的大将军看在眼里。
站在他身旁的来护儿和麦铁杖一样,家中长子来楷也是千牛备身。只是来楷为人要比麦孟才沉稳许多,因此有关龙麟阁的一些事情,多半只是道听途说。
龙麟阁脸带笑意,左看看,右看看,心里暗自猜测这两人的身份。方才入殿时他没注意,此时也不知道麦铁杖和来护儿哪个是哪个……瞧着瞧着,他瞧到了楚国公杨玄感那边了。
今日杨玄感是避无可避,杨约在杨家宗祠那一番话,彻底断了杨玄感的心思!一直处在歇斯底里状态的他,总算有了些清醒。既然决定了听从杨约之言行事,那他今日必须对大隋皇帝有所表示。
虞世基宣读完毕,退在一旁,裴矩开始宣读第二份旨意。这份旨意却是对大隋各郡太守与郡丞下达的,即令除岭南之外的各郡,按治下民户多寡,征发民役入关中修建大兴城外墙。
这份旨意可比虞世基的那份要更让众臣惊讶!按常理,大隋征发民役,一向依照就近原则,只从工程所在地的诸郡调拨民夫,像修建运河时,便是各郡负责其郡内一段。如今这么“劳民伤财”,这是为的哪般?
裴矩话音一落,便有齐郡、渤海郡、平原郡等郡太守走出班列,几位大人互相看看,最后示意齐郡太守裴操之将情况禀于陛下。
那裴操之心里暗骂那几个老家伙不厚道,却又暗叹一声,谁让自己和裴矩大人是本家?
他脑中组织一下语言,想要尽量别触了陛下的霉头:“微臣近日听治下县令回报,乡间多有流言,说陛下今秋将欲东征高句丽……微臣想,是不是还依旧例,只从雍秦、河东之地调拨民夫……”
“一派胡言!”额头见汗的裴操之话还未完,杨玄感便跳了出来:“乡野小民不知军政国事,难道尔等这不懂么?欲征一国,须得先征集军器、粮草等物,其所费时日,何止数月?尔等为何不设法平息流言?……”
初时裴操之被楚国公一番话骂得有些发愣,继而他想到流言中的另一番言论,不禁心中有些骇然!莫非那流言是真的不成?
他是有些话未敢讲的,流言中的皇帝陛下成了穷兵黩武的暴君,而这位明升暗降的楚国公,则是怜惜百姓、为民请命的诤臣!以致触犯龙颜,才被陛下罢去了礼部尚书之职……
杨玄感心里暗恨,那李密果如叔父所言那般,居心叵测!一早他得了荥阳郑氏传话过来,河南诸郡如今也是流言四起,有说他欲行大事的,也有如齐鲁之地那般,说他直言上谏君上的……郑氏在河南诸郡势大,现在还能将这些事情压一压。但杨玄感心中清楚,这些事情旁人或许不知,陛下一定是知道的!
现在他这般作态,便是要主动站出来,以进为退的向皇帝和朝臣表明他自己的态度。
龙麟阁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左顾右盼了,情况有些不对啊!杨玄感来参加大朝会倒没什么可奇怪,但他这种反应却是让龙麟阁这个官场菜鸟有些想不通。
高高在上的杨广却比龙麟阁知道的多,他不但知道完整版的流言,也知道杨约去找过杨玄感的事,更知道此时昌去疾已经“率领”五千精兵出了关中,正向弘农行去!所以大隋皇帝不怕杨玄感在玩什么花样,五千调自右屯卫和右骁卫的精兵,加上驻守弘农郡周边的兵将,弘农杨氏已经尽在掌握!
杨玄感看到皇帝意味深长地在盯着自己看,心中自知杨广是以为这些流言出自自己的授意。
他手执白玉笏板,向杨广躬身一礼,朗声奏道:“陛下!臣以为,还是要调各郡民夫入关中来,不仅如此,而且多多益善!”
这下不仅群臣摸不清杨玄感的用意了,就连杨广也有了些好奇:“哦?楚国公仔细说来!”
“臣不讳言!臣一早接到荥阳郑家传来的书信,眼下不止齐鲁各郡有流言相传,河南各郡也是谣言四起!想来其他地方,也是如此!更有流言挑拨离间,说陛下因为臣反对东征,以致失了圣心……”杨玄感的话说到这里,大兴殿中的群臣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就连殿外也传来议论声音——那是因品秩太低不得入殿的各处县令等官员的声音!
杨广看了一眼裴矩,沉声大喝:“禁声!楚国公你继续说来!”
按律,朝会时众官不得交头结耳,私下议论;若是有违,轻则挨板子罢官,重则可能人头落地!可现在杨玄感的这番话实在太过骇人,怪不得大伙不守规矩……
杨玄感也不理旁人:“那些谣言何其荒唐,臣便不一一细说了。臣以为,可以借各郡民夫之口,平息流言!一来,高句丽在东,关中在西;二则待那些民夫来到关中之后,陛下可让礼部诸官员向他们宣示陛下德政……”
杨玄感的话又被打断了,不过这次是裴矩:“楚国公此言虽是有理,可未免有些太过劳师动众!陛下旨意,只说要修大兴城墙,想来用不着那么许多人,而且靡费府库钱粮!”
“裴大人此言差矣!平息流言一事事关大隋国本根基,又哪是钱粮之物可与之相比的?何况可以依循旧例,命各郡民夫自带粮食!”杨玄感反驳道。
龙麟阁心里暗骂,又在打老百姓的主意!
他见不少人正在点头,好像很认可杨玄感的话,便也站了出来:“陛下!还记得陛下西巡时得来的宝物么?我大隋好像也不缺那些粮食,陛下若是要应允楚国公的奏请,不妨令各地府库先支粮食于民!”
“寅吃卯粮!不知所谓!龙大将军还是只管好府卫之事便是了,这些政事非龙大将军所长!”杨玄感终究对龙麟阁心存恨意。
“嘿嘿!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末将既然为陛下所重,当然要替陛下,替大隋着想了!楚国公既然想借民夫之口平息流言,何以吝于些许粮食?常言道,想让马儿跑,就得喂马儿吃草!马都是如此,何况人呢?”龙麟阁笑道。
杨广瞪他一眼:“粮食一事,容后再议……”
“启禀陛下!臣还有话说!”杨玄感见皇帝像是要把此事放下,赶紧开口说道。
杨广心里也是起疑,但他想瞧瞧杨玄感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便沉声道:“讲!”
“臣以为,除了调拨民夫之外,陛下还可以让礼部再开科举,以定天下士子之心!”杨玄感朗声回道。
这下子,大兴殿内再无人说话了!科举事关重大,说白了,便是让寒门子弟自世家子弟手中抢官!
杨广双目灼灼,盯着杨玄感。
杨玄感垂首肃立,他已经将态度明明白白地摆给皇帝看了!
裴矩见事情成了这样,知道今日的大朝会是开不下去了:“呵呵,楚国公先前久在礼部任事,所言皆是不离礼部职权范围……呵呵,陛下,依老臣看来,不如今日先着礼部会同民部及各郡太守,先将征调民夫之事定下。”
他话说得很是隐晦,既提醒了陛下,此时大朝会不能再继续下去,也暗暗赞同了杨玄感多多征发民夫的奏请!
杨广脸上的神色不定,沉吟良久,挥手示意退朝!
龙麟阁虽然不明白大兴殿内的气氛为何突然大变,也看出来除了杨玄感今日出人意料之外,还有其他事情也有异常。
他心里想着一会去了宇文家,定要好好问一下宇文士及,却不想还未走出大殿,便被裴矩拦下来了。
“龙侯慢行!陛下召你前去议事!”裴矩脸上也是惊疑不定。
杨玄感没和任何人走在一起,那些朝官自然也不敢、不愿和他搭话。
他一个人神色很是轻松地走出大兴殿外,昂首阔步,目不旁视。
既然叔父有把握能将弘农杨氏自眼下的危局中解脱出来,他便赌了一次大的!
方才他说的什么调拨民夫之事,不过是借着裴矩的话说下来的罢了,真正击中大隋皇室和大隋室家的利剑,是“科举”一事!
自开皇年间,先帝首创科举之后,只开过数次科举而已!甚至先帝在各方压力之下,一度将各县治下的县学也给罢了。
杨玄感此时给所有人出了个难题!陛下不是想要压制世家么?那开科举便是必行之举,既然我弘农杨氏将要远遁塞外,何不借此机会,与大隋皇帝“交易”一番?呵呵,今日我杨玄感所倡再开科举,来日你杨广便要多念一份旧情……
他大步走出大兴宫外,丝毫不顾忌身后有数道阴冷的目光射来!
许国公宇文述方才在大兴殿时,一直只作泥胎木塑一般,一言未发。
无论世道将要如何变化,他这个历经动荡的大隋府军第一人,都无所畏惧!对他来说,眼下最为重要的事情,便是将自家小女与龙麟阁的亲事给定下,尤其是今日大朝会出了这般变故!
“士及!龙麟阁可说过几时过府来么?”宇文述抚着白须低声说道。
宇文士及回身看看,方才他与大隋诸皇亲在一起,并未注意到龙麟阁的动向。
“父亲放心!龙麟阁既然说了今日,定然不会失约。”他没看到龙麟阁,便笑着回了一句。
宇文述点点头,复又皱眉说道:“你先回府安排诸事,尤其别让那个忤逆子生出什么乱子!老夫去与来护儿和麦铁杖叙叙话!”
宇文士及察言观色,知道父亲此举必有深意,当下便想问询一句:“父亲……”
“晚间再说!”宇文述大步迎向也正朝他走来的来护儿。
大隋都城东边的官道上,昌去疾骑在马上,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陛下竟然给了自己如此一个差事?这算什么?拜山头之后的纳投名状么?
他继而失笑,伸手摸了摸了藏在怀中的圣旨,心里想道,大隋皇帝陛下怎么会和塞外那些强人贼寇一般?
他回身看着后面的五千劲卒,将心事抛开:“传令下去,今日务必赶在天黑之前进入弘农郡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