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淑气咻咻地拂袖而去,出了侯府大门便又寻了长安城内的一家颇是不俗的酒肆。
他不理店家的问询,自顾寻着木楼梯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雅室。
雅室内候着一个文士模样的青年,还有一个年过四旬,颇有威仪之人。
“赵兄……”那青年见是赵元淑,赶紧起身相迎。
赵元淑此时眼神清明,哪有半分在龙麟阁府中生事时的模样?
他一脸笑意,轻轻抬手阻住那青年,说道:“楚国公交待的事情,我已经办成了。那龙麟阁果然当着众人的面,言辞中半分也没让我这个司农卿!”
说完,他将自己与龙麟阁的话都学了一遍,面色依旧平和,丝毫没有受了侮辱的怒意。
“赵兄为我弘农杨家,受此子侮辱,我杨家铭记于心!”那青年对着赵元淑大礼一揖。
赵元淑也不辞让,点点头道:“玄挺坐下说话。”说着自己也寻了座位坐了,“我本想先以言语激住龙麟阁,再见机说合你俩家……没曾想那龙麟阁先将我拾掇了一番!呵呵,倒是应了李兄所言!”说着,他看向那个中年大汉。
那个汉子生了一副不怒自威的相貌,看赵元淑瞧向自己,正色道:“非是我能掐会算!我听军中旧部提起过那位龙侯,他为报私仇,都敢当着陛下与西域诸使的面,斩杀吐谷浑降俘!又岂会将赵兄放在眼里……”
他话虽是这么说,心里却觉好笑,这赵元淑还是那般荒诞不经,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夸你你生气,被人骂了反倒笑脸相迎……
赵元淑听了哈哈一笑:“这龙侯倒是机智,三言两语竟将我说成是在污苏威的名声!倒是合我脾性!”
杨玄挺与李子雄对视一眼,一时有些无语。
那赵元淑却兀自不觉,自顾说道:“若以我之意,不如玄挺现在也去龙府送上一份贺仪!此子是个可以结交之人……”
李子雄有些不耐,对着杨玄挺以目示意。
杨玄挺轻咳一声,笑道:“想必赵兄今日酒兴未尽,家父已经在府中备了菜肴,不如我先送赵兄过去?”
赵元淑听了,喜道:“你父亲回来了么?什么时候的事?”
“呃……也就这两日……家父是奉了陛下召令……”杨玄挺有些语无伦次。
赵元淑不待他说完,起身打断他:“知道你与李兄有话要谈,我便先去拜会杨约大人!”说完,也不等李子雄与赵杨玄挺说话,转身走出室外。
杨玄挺起身将门掩上,复又回了座中,对李子雄歉意一笑:“李兄切勿介怀!赵兄他……”
“此人行事乖张,不是可谋之人!真不知楚国公为何会结纳此人!”李子雄沉声道。
杨玄挺点头附和,继而又说:“家兄也是看赵兄有些才干,为人也有些义气……”说到这里,他叹了一声,“总好过那些忘恩负义之人!如今我杨家有难,那些以前巴不得住在楚国公府的人现在却连门都不敢登!家兄回朝已有数日,又称病不出,竟无人过府探看!也就是李兄还有心思……”
“呵呵!玄挺也别怪他们,人心如此而已!”李子雄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他自己也没敢上楚国公府,只是借着拜访杨约,让杨玄挺传了些话给杨玄感。
杨玄挺本是杨素三子,因杨素弟杨约无子,杨广令将杨玄挺过继给了杨约。因此杨玄挺称呼杨玄感为家兄,也不为过。
“前番蒲山公传话过来,令家兄称病,说他自有一番筹谋,要家兄耐心等些时日……李兄可知其意?”杨玄挺显然没注意到李子雄的神色,沉吟道。
“你说李密?我只听说此人胸怀大志,许国公也曾夸过他天资聪慧!其他却是不知。”李子雄摇摇头。
杨玄挺收收心神,低声道:“李兄可愿意再披甲为将?”
李子雄眼中精光一闪,问道:“你杨家,哪来的兵?”
他本是武将出身,曾从已故的大司空,勋国公韦孝宽击败尉迟迥,后随杨素平定南陈;杨谅作乱时,得杨素推举,杨广拜李子雄为大将军,并兼任廉州刺史。
李子雄也未负杨广所托,先智擒了立场不明的幽州总管窦抗,又战败杨谅麾下大将刘建,因功被杨广擢升为幽州总管,甚得杨广器重,不久又作了大隋民部尚书。
在卫玄执掌右候卫之前,李子雄本是右候卫大将军!只是他行事不慎,因事获罪,这才被杨广罢去官爵。
因着杨素的关系,李子雄与杨玄感素来交情甚笃。所以他才会在这个时候还与弘农杨氏往来。
“李兄只说愿不愿意便是!”杨玄挺没有杨玄感的气度,虽与李子雄称兄道弟,却还是不敢完全信任于他。
李子雄却也不以为意,他从杨玄挺对赵元淑的态度,便看出了杨玄挺比之其兄玄感,谋事格局与行事决断上的差距。
他淡淡一笑,不再说话。
杨玄挺有些尴尬,他今日是奉了其父杨约之命,才邀了李子雄来此处征询。但杨约又未说明怎生与李子雄相商,一时心里有些踟蹰,拿不定主意。
李子雄却也自有一番思量!他虽是姓李,但却既不是陇右李氏,也不是辽东李氏。当今天子登基之后,他两番因事坐罪,被贬为庶民。因此,自幼便心怀大志的李子雄其实已经对杨广有了不满之意!
更重要的是,自韦孝宽、贺若弼、史万岁等一众开国将军离世后,李子雄自诩武略不输于任何人!连许国公宇文述在他的眼中,也不过是个借了从龙之功的佞臣而已!
杨玄感心怀异志,李子雄早已窥察出来。陛下西巡时发生的事,他也早已从以前的部下口中问询清楚。
陇右李氏与辽东李氏因何而起?不过是承袭自西魏八柱国而已,一个陇右李虎,一个辽东李弼!若是自己能襄助弘农杨氏得成大事,不仅自己也有了从龙之功,渤海李氏也将从自己开始,成为天下一等宗氏!
他思绪及此,心神激荡,便不再想与杨玄挺虚耗于此:“玄挺还是回府助杨老大人招待那位赵大人吧!杨大人年事已高,那赵元淑又嗜酒如命,没你在一旁帮着挡酒,怕杨大人会伤了身子!”
杨玄挺面色一红,纳纳道:“那李兄之意……”
“我今日会去探望楚国公!”李子雄豪情大发。
他二人不欢而散,龙麟阁的府中却已经开始饮宴。
此时便不再是文武分坐,而是各依品秩,彼此寻些平日里相谈得宜的同僚同坐。
龙麟阁看着每个人面前一只案几,心里有些好笑,想想那时在军中时,战友们围坐圆桌,提杯碰盏,那多得劲!
现在可好,自己这个主人想要与谁敬酒,还得起身过去,完了又要回到主位,再次盘腿而坐……
他刚刚敬完冯孝慈的酒,还没落座,一名宇文家送来的侍女来到他面前,先行了一礼,对他低声说道:“宇文驸马回来了,请主人过去!”
龙麟阁以为是这个小女孩心里念着旧主,笑道:“来就来了,还要让我请迎他么?让他自己过来!”
那名侍女恭敬地又施了一礼,这才附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宇文驸马说要你直接去后院!”
龙麟阁此时已经饮了不少酒,虽然这酒度数不高,现在也有些醺醺然。
那名看着只有十七八岁的侍女,也不知身上涂了哪种胭脂,身上萦绕着一种勾人的香气!这时她几乎靠在了龙麟阁的身上,龙麟阁竟然血气有些上涌,差点便想出言调戏人家!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先让那名侍女下去,自己与苏老夫子和冯老将军打了个招呼,让这二位替自己招呼已经开始互相敬酒的客人,这才向后院行去。
龙麟阁确实饮了不少酒,自己都觉得自己走路有些打晃,心里却还不自觉得想起方才的香艳!那侍女穿着露出白莹莹的小臂的短衬,身上轻纱微透。刚才与他说“悄悄话”时,因为身高原因,他难免会低着头,那小侍女的胸前的风景可谓一览无遗……
他晃晃有些发晕的脑袋,心中暗道:真是饱暖思淫欲……看来自己真该找个媳妇了……
咦?莫非宇文士及没把林朝云带来,却把他家的小妹宇文蕴如给带来了?
想到这里,龙麟阁失笑一声,看来真是喝多了!这时候,哪家会让自家的黄花闺女,无名无份便登上别家门庭?
想到宇文蕴如,龙麟阁又想起了在鸠摩罗什寺时,与小公主的亲密接触!还有小公主柔情似水的眼眸,纤纤素手上的那一丝温润!
他长舒一口气,好像那寺中的风景真得不错!
说来奇怪,这座府邸虽是三进大院,但从宴客处到后院并不算远,龙麟阁却在路上想了许多事情。
自己该怎么拒绝宇文家呢?难道和宇文士及直说,自己暗恋了你的小姨子——大隋琅琊公主?
待他来到后院时,才发现真是自己想多了!
“末将……呃!”他打个酒嗝,向微服而来的杨广拜下,“末将参拜陛下……”
杨广脸色微怒,轻车熟路地踹了龙麟阁一脚:“你这副模样,朕便是不治你君前失仪之罪,又怎敢将大事托付于你!”
龙麟阁自知自己今日确实有些失去节制,但他却不是因为志骄意满!
无论这座府宅是大是小,总归是自己在大隋的第一个家!便是在山河堡时,他都是一直住在昌去疾的家中!
“末将今日高兴过了头,饮得有些多了!还请陛下恕罪!”龙麟阁再次拜下。
一旁的宇文士及正想替他说话,杨广却已经将龙麟阁扶了起来!
杨广方才听龙麟阁自诉心情,又看到龙麟阁刀削一般棱角分明的脸上,竟隐隐有些不同往日洒脱的感伤,这才想起自己面前这个两擒敌酋的冠军侯,还只是个弱冠少年!
此子不同于自幼长在皇宫的霍去病,也不同于自己那个也是自幼锦衣玉食的族叔卫王!他只是个寒门少年!
杨广脸色稍霁,温言抚慰:“朕只是想提醒你,并非是要苛责于你!你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你自己的处境,也懂得朕将你安排在此的心思!”
龙麟阁收收心神,恭恭敬敬地回道:“多谢陛下教训!”
一旁的宇文士及暗暗咂舌,陛下待龙麟阁实在非同凡响!
他经常出入皇宫,与诸皇子也常有来往,便是元德太子杨昭在世时,陛下都未曾如此……
杨广此时却想起了在覆袁川时,自己曾在不经意间说起,想要龙麟阁在自己面前时一直都是志诚情真,不作虚辞伪色。
呵呵,今日这小子倒是难得的在自己面前流露出些许心志!
龙麟阁正想先告个罪,去洗漱一番时,又穿了公子服的小公主嘻笑着自薛青萝房中走了出来,身后是薛青萝与昌去疾等人。
林朝云自杨广下召封为西海公主后,便一直居在皇宫,与小公主杨乔为伴。
今日宇文士及去向杨广请旨,想带林朝云也来侯府相贺一番。
哪知不但杨广也想过来侯府,连小公主也想来凑热闹!
杨广自然招架不住自己爱女的撒娇大法,于是便将两位公主都带出宫中,微服到了龙麟阁府中。
这时,杨乔也瞧见了双眼有些迷蒙的龙麟阁,脸上不由一红,本来还在蹦蹦跳跳的她,瞬间如与谢映登走在一起的林朝云一般,变成一副娴静温婉的模样。
唔,姐姐说过,女儿家便是要这副模样的!
她心里念着姐姐悄悄教给自己的话:“折纤腰以微步,如弱柳扶风;款玉臂以凌波,如羞花照水……”
龙麟阁眼神定定地看着她,杨乔螓首微含,面若桃花,眼眸轻挑,也偷偷瞟向龙麟阁……
昌去疾等人都俯首拜下,向杨广行礼,宇文士及此时与龙麟阁分站杨广身后的两侧,自然也没注意到龙麟阁和杨乔间的含情脉脉!
杨广举手虚抬,笑道:“朕微服来此,你们不必多礼!怎么不见那些孩童?”
谢映登算是他们人中出身最高的人,在皇帝面前还算自然,便是已经在皇宫中住了几日的林朝云,和与小公主相熟的薛青萝,此时都心有戚戚。
他自林朝云身侧走向前来,对着杨广拜道:“回禀陛下!那些孩童多是幼儿,又是化外之人,不知礼数,微臣等怕他们冲撞了陛下,所以……”
谢映登在覆袁川时便得了正八品的怀仁尉虚衔,此番又有了武侍身份,任事东宫,因此他自称微臣倒也不算逾矩。
杨广看看谢映登,依稀记起了此人的名姓,笑道:“你便是当日与昌去疾一起的那个谢家子弟吧?朕记得你!呵呵……”
说着,他对林朝云唤道:“朕的西海公主为何躲那么远?近前来!”
林朝云轻施一礼,低低应了一声,行至谢映登身侧。她这些天在宫中学了不少皇家礼仪,此时作来,也是有模有样!
“嗯!”杨广笑着轻轻点头,“真是一对璧玉般的少年!”
他踱了两步,自身上摘下一双玉佩,递在身前,对谢映登说道:“朕知道你的心思!好好任事,过一二年,你的心愿朕一定让你达成!”
谢映登听了,心中大喜!
他跪下接过那双玉佩,叩谢道:“多谢陛下赏赐!”
一旁的林朝云犹豫一下,也跟着跪下,却是小脸羞红,低着头不敢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