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士庶生民各有道

书名:回到隋朝去作死 作者:三九二十八 字数:429999 更新时间:2022-09-09

  杨广亲自微服而来,自然不是为了给龙麟阁长面子。

  他知道宇文士及一向与龙麟阁关系不错,便命宇文士及去替龙麟阁应酬来贺的宾客。有大隋驸马和许国公之子的身份,想来也不会让那些人感觉龙麟阁这个主人不懂事!

  龙麟阁去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下,与杨广一起骑了匹马,行出长安城。

  长安城与大隋都城大兴城隔着龙首原相对而望,自汉兴建以来,定都长安比之定都洛阳,更看重的是这座城的战略意义。尤其在杨广一朝,因贯通南北的大运河完工,洛阳在天下财货聚集上,比关中更为便利,其经济与文化地位已经远胜了关中的长安与大兴。

  但关中有洛阳也比不了的优势,便是其地理位置和山形水脉更加易守难攻!

  杨广不是杨乔,自然带了千牛卫随侍。那些卫士知道皇帝的规矩,只是远远辍在二人身后。

  龙首原其实算是一座小山,只是地势比较平缓。此山北依渭河,东临灞水,向南缓缓拔起。龙麟阁跟着杨广一路向南,缓行至一处坡地,方才停下。

  杨广以手指着远处的大兴城,问龙麟阁:“先帝一生勤俭,你可知为何要大兴土木,造这座大兴城?”

  龙麟阁回首看看身后的长安城,摇头示意不知。

  “世人只知长安城历经战乱,已经破败;且多有水涝,又临近渭河,不宜再行扩建……却不知居于长安城里的人,也如此城一般,已经难以管束!”杨广面带感慨,轻轻叹了一声。

  龙麟阁想想长安城内杨家众府邸的位置,小声回道:“便如弘农杨家?”

  杨广轻笑一声:“何只一个杨家?呵呵,说来先皇也是拾人遗慧!当年北魏孝文帝拓跋宏,为压制国中武将势力,欲行我汉家文治。因鲜卑人多依部族族长为将,便如我汉家多依世家治理天下一般……拓跋宏以‘南伐’为名,迁都洛阳,其中便有想将盘踞旧都多年的那些部族分而治之的原因!”

  龙麟阁听了,看向大兴城,若有所思道:“先帝建大兴城,也是想削弱居于长安的那些世家?”

  “起意便是如此!后来在朝臣的提议下,大兴城才会有此规模……”杨广避讳着高熲之名,只说是朝臣提议。

  其实就算他说了,龙麟阁也不知道高熲是谁,又代表着什么!

  龙麟阁只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杨广为什么特意将自己带来此处,讲这些旧事!

  “大兴城分坊而治,皇城与宫城两侧建有二十四坊,坊中各有府院。先帝为皇亲勋贵,朝中公卿各赐一府……”杨广很快说到了正题。

  龙麟阁听了倒是生出些兴致:“陛下是说,其余各姓旁支,只能另觅别府而居?”

  “嗯!初时他们还算识趣,一些大姓争先在靠近皇城的诸坊中购置府宅。但宇文恺知道先帝心意,已经将皇城以南两排坊城内安置了利人、都会二市,又迁数百南陈、南梁等地的世家移居其侧,逼那些人只能再靠南寻居!”说着,杨广将目光自大兴都城收回,看龙麟阁,“那些移居而来的家族中,便有谢家!”

  谢映登他们家?龙麟阁大致听了个明白,可还是不知道杨广要自己做什么,难道和谢家有关?

  突然他想起一事:“陛下,那楚国公府为何是在长安城内?”

  “朕还以为你的酒还没醒!”杨广低哼一声,“杨素病逝后,杨玄感以其父久居长安为由,在长安杨府为其父操办丧事……此后便一直居于长安城,大兴城中的杨府,只交由府中仆役打理。”

  杨广再次看向大兴城,现在大兴城已经比刚刚迁都是多了不少人家。但那些世家大族却不再想着在大兴城中购置府宅,各家只有嫡系留居其中,其余人依旧居于长安。理由么,很好找,大兴城的外郭城尚未建完!

  他回过头来,又看向龙麟阁,沉声道:“朕命你……”

  龙麟阁也在看着那边影影绰绰的宫城,听杨广这么一说,赶忙转过头来,肃身而立。

  杨广却只说了三个字,便又停了下来。

  他想起了方才自家小女儿看向龙麟阁时的神情,既而又想起了龙麟阁曾经斩杀了三千余吐谷浑俘虏,一时心中有些不忍,甚或有些……

  罢了!朕便看在曦儿的份上,不教你做这件事了!

  “陛下?”龙麟阁心中更加疑惑。

  “唔!朕准你将右武卫调入长安城,但要记住,除非杨家有什么异动,否则不得插手长安城防、巡逻诸事!呵呵,屈突盖可是个汉之董宣一般的‘强项令’!你若是敢胡乱生事,这位长安令要治你的罪时,朕可不去保你……”

  “呃……多谢陛下!”龙麟阁心里暗自高兴。杨广故弄玄虚了半天,原来是为此事啊!

  有右武卫近两万将士在手,谁还能打自己府院的主意?自己也不用再怕那些孩童受伤害了!

  至于新任长安令屈突盖,龙麟阁才不会去多管闲事!有那时间,还不如想想如何解决宇文家与自己的约定……

  “你别高兴太早!”杨广也从龙麟阁脸上看出了他的心思,“朕知道你心系那些山河堡遗孤,许你调右武卫入城,一是要解你后顾之忧,二也是让你为朕盯着城中诸府!你要谨记,让裴仁基带分军驻于此地!”

  “长安城外?”龙麟阁问道。

  杨广抬脚踩踩脚下的土地,点头说道:“此处名为龙首原,地势较长安城要高!只要守住此处,无论发生何事,朕都能从此处调军进入长安!”

  “末将领命!”龙麟阁打算回去了找裴仁基等人问问!今日杨广太过奇怪了,最好能从宇文士及口中得到些消息!

  “还有,你另寻一个人带领你的亲兵,朕想让昌去疾替朕作事!”杨广将目光从龙麟阁脸上移开,轻声说道。

  龙麟阁小心翼翼地问:“敢问陛下让黑脸小子去做何事?若是可以,末将想让他与薛青萝及早成婚……”

  “呵呵……你倒是懂得维护属下了!放心,朕只是想让他率军去弘农走一趟,毕竟那里是杨氏祖地。”杨广轻笑着说。

  “哦,呃,末将遵命,回去便与昌去疾说……陛下今日便是为此事而来?”龙麟阁有些摸不准杨广的心思了。

  杨广笑道:“你还操心昌去疾与薛青萝的事,怎么不想想自己的事?宇文士及与你一般年纪,却是已经作了父亲了!”

  “末将怎敢和宇文驸马相比?”龙麟阁失笑,这个皇帝今天怎么这么不着四六,想起一出是一出……

  “朕说你可以,你便可以……呵呵,等朕将杨家的事了了,亲自替你操一下心!”杨广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复又说道:“好了,你先回去吧。朕的那位小公主,难得与薛青萝投契,便让她与林朝云在你府中多玩会吧。”

  “末将领命!”龙麟阁行了礼,便要离去。

  “等等!”杨广又将他叫住,“一会回去了,不许再多饮酒!午后天凉下来,你将两位公主给朕送回来!”

  龙麟阁听了,定定地站在原地。

  杨广却不再理他,抬手作个手势,四下里的千牛卫呼啸而至,护着他向大兴城而去。

  杨约府中,赵元淑已经大醉,被杨家的侍女扶往房中歇息。

  老杨约轻不住抚胸轻咳,他本就有病在身,前两日又连番赶路,不得将养,好像病又重了几分。

  杨慎有些不安地坐在下首,不敢去看杨约。

  杨约看看他,又看看将赵元淑灌醉的儿子杨玄挺,心中暗叹一声,弘农杨家没落了!

  杨慎生性胆小,玄挺不过中人之资,自玄感而下的杨家后辈中,如玄纵、玄奖,只好武事;万项、民行二人又整日里鲜衣怒马,纵情声色!积善也只是个上仪同,有爵无实!

  老杨约想着大哥杨素家中的这些子嗣,摇头叹出一声,不禁又是一阵大咳。

  “父亲!”杨玄挺赶紧起身,给杨约奉上一杯热茶。

  杨约心中忧愤,拂手将玄挺手上的茶盏打落地上:“不争气!一个个都不争气!凭什么去争这天下?”

  老头怒极而骂,状甚威严。

  杨慎也不由得站起身来。自杨素离世,杨家除了杨玄感外,便是杨约主事。

  “你!就算劝不住玄感,何不当机立断,替玄感顶下那桩祸事?又为何让玄感自己出面?你就没想过,若事情不成,他如何脱得了身?咳咳……咳咳咳……”杨约不想在他们面前扫了杨玄感的威风,只好将杨慎责骂一通。

  玄感,你到底想做什么?真要将我杨家全都置于万劫不复之地么?

  杨慎与杨玄挺不敢反驳,兀自垂首挨骂。

  “以后不准再与赵元淑来往!此人如此喜欢饮酒,你们还敢将他唤来商议密事?不怕他醉酒乱说?机事不密则害成,这也要老夫教你们?”杨约咳完,继续骂道。

  “是大哥……”杨约小声申辩。

  “玄感?他已经疯了,你还敢提他?”老杨约劈头盖脸的骂道。他终究没能忍住,还是骂到了杨玄感头上!

  话已至此,杨慎不得不说话:“事已至此,我杨家不能坐以待毙啊……皇帝明明已经疑心玄感,却只将府卫将领调动了一番,换了东西二都城的京兆尹与长安令!对如何处置玄感,只字不提,玄感疑心皇帝要族灭杨家,不得不有所准备……”

  “准备如何?就凭一个李子雄和我杨家这些人,你觉得能成大事?咳咳……”杨约被他气到不行,又是一阵大咳。

  杨慎苦着脸,小声说道:“还有蒲山公李密!他与陇右一些豪杰之士皆有交情……”

  “你难道不知道李密是何等人?当初大哥如何说他的?‘心怀异志’!宇文述为何劝他离开陛下仪卫?你能不知?连陛下都说李密不是寻常人等!他为何教你们让斛斯政出面联络各府卫中的故旧?你们就没想过?此子故作姿态,假意反劝玄感别让斛斯政涉事过深,他是看准了玄感的性情……罢了,罢了!我杨家便是毁在你们手上了!枉费大哥一番心思,不惜赔上性命也要我弘农杨氏世代华衮……!”

  他说到此处,语气已经低沉下来。这个自动荡乱世走过来的老人,已经生出了无力回天之感。

  “那……那怎么办?你可得拿个主张出来!如今玄感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他还在信着李密的话!”杨慎急道。

  杨约双目死气沉沉,看着身子发颤的杨慎,平息一下心绪,问道:“李密怎么说的?”

  “李密说让玄感放心,什么也别做,只须等些时日,皇帝便顾不上我杨家的事了……”杨慎只觉手脚发软,不由得将手扶在杨玄挺臂上。

  杨约皱眉沉思片刻,却也想不通李密能有什么本事,会让陛下放下这等大事不理。

  他挪着脚步踱了两步,厉声说道:“你等都将手上的事情停下,还有,将玄纵他们也严加约束!就说老夫说了,谁敢在此时出府生事,勿怪老夫无情,用他们有脑袋去让陛下解气!老夫今晚去玄感处走一趟!李密……李密……”

  杨约念叨着李密的名字,手按在胸口,轻轻顺了几下。

  李密与安伽陀一前一后,各自出了武威城。

  安伽陀再向江南而去,李密却一路风尘,没在关中停留,直趋山东之地。

  那里是北齐旧地,多有不仕大姓世族。虽然百姓久受战乱之苦,民心思安,但那些大族子弟却不这么想。尤其是在当今天子夺了先太子杨勇之位,还杀了杨勇的王妃高氏之父,大隋齐国公高熲之后!

  大隋承袭北周西魏之制,所依多是陇右军武世家,诸如西魏八柱国之后的李家、独孤家、宇文家等世家子弟,只是后来为制衡陇右世家,杨坚将本是北齐世家出身的高熲封作齐国公,又让长子杨勇娶其女为王妃,意在借高熲收拢北齐世家之心。

  平南朝的梁、陈二国后,杨坚又为次子杨广娶西梁皇室萧氏为妃,再次制衡朝局。无论杨勇与杨广愿不愿意,他们各自都已经被北齐故地世家与南朝故地世家认作了“宗主”!

  杨勇被杨广夺位杀害之后,本在观望大隋朝局的山东士族便已经生出不臣之心。只是畏于大隋武力强横,不敢妄动而已……

  李密策马奔驰,心里感叹着杨坚的治国手段。

  先帝本想以联姻方式收拢人心,却没料到会有“祸起萧墙”一事么?如今看似大隋一统天下,实则天下世家只是畏惧大隋武运昌盛罢了!

  山东旧族!既然你们有心无胆,我便在你们背后推上一把!若是你们被逼上绝地,看你们会作如何决断!

  李密再次扬鞭打马,马蹄轻疾,在路上扬起一阵尘土。

  沿途同行的几支商队中,有人朝着李密身后吐一口吐沫,骂了几声,却也开始加快脚程。

  官府已经下了命令,以后他们这些来往与河西和西域的商队,除了运送自己家的货物之外,还要帮着大隋官府运官货!大家伙都想早点赶到河西,将货清了,再带些河西的独有的特色货物,赶回中原贩卖。

  “听说陛下已经尽得了西域诸地,除了新设的西域四郡之外,远至伊吾,都在筑建新城!好在先帝留的家业甚大,否则大隋府库这番怕是要空了!这样也好,以后咱们的货物,能直接贩到大食去!好过让那些精明狡猾的胡人将利润全都赚去!”一家商队的首领与同行的另一家商队中的管事说道。

  那名管事却不像他一般长了副市侩嘴脸:“哼!大食有多远,朱兄弟你可知道?路上会有多少贼人,你能有本事护得住商队不被抢了?”他撇了撇嘴,“要我说,咱们陛下就不该打什么吐谷浑!劳民伤财不说,还要将民赋运出塞外……”

  另一支商队中的武姓头领低声喝道:“兄台慎言!勿要给你徐家招来祸事!”

  “哼!有什么祸事……以后啊,我看这条商路却是走不得了!有官家的人守着,不知又要抽多少商税了!方才朱兄说咱大隋的家业大,不怕造!我却听说皇帝打算东征高句丽了,那些先帝留的府库义仓,西域这边怕是指望不上喽!”那名徐家商队的管事叹道。

  朱姓头领听了,急道:“那……那这边的钱物从哪里出?”他是怕官府把主意打到他们这些行商的身上。

  武姓头领笑道:“你浑身是铁又能打几个钉?放心!即便官府再加赋税,也是天下均摊!到时候无非大家都将货价提一些罢了……”

  “武兄说得轻巧!我可比不得你们并州武氏世代经商!”朱姓头领胖大的身子在马上转了两下,想再寻那位徐家的管事探讨一番,却发现那位管事已经混进商队找不着了。

  他又回过头来,想再和并州武氏的那个中年人说话,武姓头领也找不着了。

  “唉!”他低头一声叹息,砸在路上,与马蹄一起,激起一团烟尘。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