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尚在“病中”的杨玄感,比起嘴都起了燎泡的杨慎,的确是惬意了许多。
老杨慎其实胆子并不怎么大,这些天夜不能寐,食不知味,一言以蔽之——老头上火了。
与杨慎不同,杨玄感此时面色平和,正在读着《史记·项羽本记》:“叔父何必如此忧心?若是‘天要亡我’,那便‘非战之罪’,我们只要安于天命便是了!”
这是杨玄感的一位私交甚好的朋友推荐给他的。那个名闻天下的蒲山公,数年前便得到过父亲的夸赞,称他才学冠绝于诸家子侄!
惜乎此公不在身侧!
杨慎颇觉惊讶地看着杨玄感。
前几日时,明明这位楚国公比自己还要惊惧,今天为何又会如此从容淡定?
“玄感!老夫今日打听来一个消息!”杨慎此时无暇顾及杨玄感为何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哦?叔父请讲!”杨玄感的目光依旧注视着手中的书卷,一番闲看风云的名士气度。
“今日我与左武卫大将军郭衍叙话时,郭大将军无意中透说了句,过了山河堡便好了……你说,他此话,有何深意?”杨慎语中带着些慌乱。
陛下可是要在那里动手了么?
杨玄感还是眼不离书,手指将书翻过一页:“一句闲语而已,哪来深意?叔父勿要自己吓自己,今日天也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去吧。对了,明日叔父替我去送一份东西给麦孟才!唔,便送这本书吧。”说着,他将手里的书递给了杨慎。
杨慎不解地看着他。
“叔父无须多虑!想来陛下是因为龙大将军与山河堡的渊源,想在那处多停几日罢了。”杨玄感笑道。
他本就体貌雄伟,须髯威仪,这一番作态之下,更显雍容。
杨慎只以为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玄感竟然称那“昏君”为陛下了!而且那个自己每日恨不得咒骂一百次的龙麟阁,在玄感口中,也称作“龙大将军”了!
是老夫错过了什么吗?
杨玄感摆摆手:“明日,本国公要去给陛下谢恩,多谢陛下一直以来的恩赏。休息了这些日子,身子骨反倒有些僵了。叔父若是还不觉困乏,便随本国公到帐外去,看本国公习练槊法!”说罢,自帐中提起一柄长槊,朝帐外行去。
杨慎看着杨玄感就要到大帐门口了,终于忍不住叫道:“玄感!楚国公!你是要做什么?你给老夫说说清楚!”
杨玄感也不生气,回身笑道:“叔父莫要猜疑,只是不想再装下去了。此等行事,非我弘农杨氏的风范!”
老杨慎听了,呐呐无言,跌坐于地。玄感可是自知再无转圜余地,甘愿就死了么?
帐外,杨玄感手舞长槊,点点寒光连成一道闪电般的折弧,引得四下的卫士大声叫好。
我杨玄感出身簪缨世家,自幼习练武艺,又岂是韩信那般怯懦之辈?什么礼部尚书?何为礼也?帝王之言即为礼也!
杨玄感不理会周遭喝彩的人,手下越发用力。
夕阳终究落下,最后一道光芒,如槊锋上的点点梨花般,骤然乍开,随之隐入寂暗之中。
龙麟阁单人独骑,趁着天色还未完全变暗,进了左翊卫大营。
宇文士及正候在营门,命随侍将龙麟阁的马牵走,拉着龙麟阁的手臂进了宇文述的大帐。
“晚辈拜见许国公!”龙麟阁躬身行礼。
宇文述也不起身,抿了口茶,笑道:“龙侯可是来晚了啊!”
龙麟阁听着此话,似懂非懂,但他不打算探究此言的深意。你们喜欢打哑谜,我却不愿奉陪!
“小子再拜许国公!前些时候多蒙许国公大度,不与小子计较!”他再次拜下。
宇文述笑眯眯地点点头:“甚好!甚好!”
龙麟阁还是不搭他的话,举起又臂,正欲再拜,被一旁的宇文士及拦下:“龙兄弟今日来可日来参拜菩萨的么?家父的此帐中却没有供着诸般神佛!”
宇文士及一番笑语,算是将两家的些许难堪正式揭过。
龙麟阁听了,也笑道:“许国公家何须供奉那些泥胎俗物!”
宇文父子脸色同时大变!
龙麟阁见了,知道他们家也搞这些封建迷信,却也不急,微微一笑:“以心礼佛便是,何须做给人看?又何须做给佛看?”
宇文述闻言大笑:“早听三郎说龙侯聪慧过人,原来还是有慧根之人!”
宇文士及的神色也是变回笑脸:“我却不知龙兄弟还有如此佛心!”
懒得理你们爷俩罢了,这些虚虚实实的东西,后世上过学的,哪个不会扯淡两句?我还没有给你们念“本来无一物”呢!
“许国公若是不嫌弃小子粗鄙,便称呼小子姓名就好!在许国公面前,小子却是担不起‘龙侯’二字。”龙麟阁可不想和他们打偈语,赶紧扯开话题。
“哦?好好。如此也好。来来,坐下说话,莫要拘礼!呵呵,麟阁可曾有字?”宇文述脸上笑容更甚。
龙麟阁依言坐下,笑道:“没有,家中长者只赐了名姓。”
宇文述抚着须髯,看看宇文士及,说道:“以陛下对麟阁的器重,何不向陛下求一个表字?”
宇文士及一抚额头,说道:“这却是我的疏忽了!明日儿便在陛下提一提此事……”
宇文述摇头道:“君恩岂能让人代求?还是让麟阁自己去说的好!”
龙麟阁这些天跟着宇文士及四下乱跑,也接触过不少眼下这样的私宴,宇文士及应该知道自己最是不耐此等作派的,为何……
宇文士及见龙麟阁朝自己看来,给他递了一个眼色。
龙麟阁不知他是何意思,却相信宇文士及一定是有其道理的,于是也不作色,只是随口笑道:“一个称呼而已,还与会许国公如此费心,实在让小子……”
他正应付着,帐外闯进来一人,以手指着自己,大喝道:“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竟然还敢来此处?”
龙麟阁一看,有点映像,应该是被自己揍过的宇文智及!
他看看宇文士及与宇文述,后者视若不见,依旧在笑着看他。宇文士及却猛向他打眼色。
龙麟阁心里好笑:你们累不累啊!
他腾地站起身来,朗声说道:“我今日是来探望我大隋军中的前辈的!若是你再敢拿手指着我……”
宇文述将面前的案几上的一只茶杯摔在地上,喝斥道:“浪荡子!你给老夫滚出帐外!老夫真是后悔生了你这个儿子!”
宇文智及面红耳赤,显然气得不轻:“父亲大人!”
“不要再说了!走!滚出帐去!”宇文述大声喝道。
宇文智及愤然离去。
宇文述又转向龙麟阁:“老夫第二次领教龙侯的威风!果然是陛下的心腹爱将!老夫算是受教了!三郎,送客!老夫要休息了!”
宇文士及赶紧又拉着龙麟阁走出大帐……
直到出了左翊卫大营,宇文士及都未再与龙麟阁说话。
龙麟阁心里倒是一点也不生气,只是临走时狠狠拍了一下宇文士及,被宇文士及瞪了一眼。
送完客的宇文家三郎又回了父亲帐中,见父亲微一点头,这才走上前去,笑道:“父亲大人,你看此子如何?”
“嗯!果如你所言!”宇文述若有所思。
“那……”宇文士及又问。
“便依你所言!无须再来问老夫!”宇文述开始摆弄案几上的那壶热茶,那小子好像自进来后,便没饮过给他倒的茶水。
可惜了老夫的一壶好茶!
宇文士及看父亲在盯着那壶茶看得入神,笑了笑,转身走出大帐。
“气死我了!父亲竟然会向着那个野小子!大哥!你一定要为我报这个仇啊!”宇文智及又摔了大哥宇文化及帐中的一个酒杯。
宇文化及只当听了个响,也不生气,只是苦笑着对须发皆张的二弟说道:“你未看到么?现下连父亲都有让着那个野小子的心思……我如何敢去招惹他……莫要忘记,你我现在只是宇文家的一个家奴而已!”
“啪”!又一个杯子!
“什么家奴?谁敢把你我看作家奴?你,你敢么?”宇文智及指着站在一旁的那个家臣,大声喝道。
“二公子!小人不敢!”那个家臣倒也算硬气,没有像宇文智及意料中那般惊惧。
宇文智及一腔怒火,只想杀了龙麟阁!但诚如自己大哥所言,有陛下眷顾那个野小子,谁敢动他分毫?
动不得龙麟阁,我还动不得一个家臣么?
他伸手将那个家臣的佩刀拔出,便要斩向那个家臣。
宇文化及哪能由得他杀自己家的人?他一把抢过二弟手中的刀,骂道:“够了!还嫌你我不够倒霉么?你想我永世只作个宇文家的家奴,将家主之位让于士及么?”
宇文智及听了,拿起案上的酒,一饮而尽。
“龙麟阁,终有一天,我要一刀一刀,剐了你!”宇文智及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阴冷的恨意。
夜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清冷的月光不时被云朵遮住。
龙麟阁此时已经回了右武卫,与薛举等人吃着晚饭。
宇文士及不知何时又回了父亲帐中,两人正低声交谈。
片刻之后,这位不受两位哥哥喜欢,也不喜欢两位哥哥的大隋驸马,策马向行辕驰去。
今晚事情多有意外,耽搁了不少时间,南阳公主肯定还在等着自己,也不知道她用过膳没有。
礼部尚书杨玄感的帐中,悄悄潜进了两个黑影。
“如何?”一个低沉的声音问道。
“禀楚国公,不欢而散!”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回道。
“蒲山公现在何处?”
“不知!”
“那可否……”
“不可!”
“倘若……”
“我等必保得楚国公平安无事!”
“走吧!”
“诺!”
两个身影自杨玄感帐中钻出,依着月色明暗,潜出了大营,直奔深山。
山河堡外,声声狼嚎,继而一阵凄厉的嘶吼传出,复又安静下来。
大隋太仆卿杨义臣站在堡墙上,对着堡处的山林冷哼一声,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