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隋皇帝陛下身披金甲,跨下骏马,身后是备身府的千牛卫侍卫。
杨广刚刚从前军回还。今日他前往主攻的左武卫处观战,被左武卫大将军郭衍气到不行!这个老匹夫!平日里话说的漂亮,好好的左武卫却被他带得连仗都不会打了,攻了一天,都没打下吐谷浑守着的山口!
他阴着脸下了马,将他的七宝红麟鞭扔给早已候在一旁的小太监,正准备进行宫,看见了宫门外候着的杨义臣。
杨广心情虽然不好,但对杨义臣这个便宜亲戚却是映像很好。若论起辈份,自己还算他的长辈。
只是杨义臣不在琵琶峡呆着,跑到这行宫来干嘛?
杨义臣从裴蕴处出来后便到了杨广的行宫外了。陛下不知何时会回来,事情又急,他只好守在这边等着。
他本想等陛下沐浴完后再行通报觐见,此时见陛下脸色难看,心知今日战事不利,一时踟蹰着要不要现在去说那件事。虽说战事不利对李景复官更有利,但若是前方战事太过不顺,反而会激起陛下的脾气!
这时见杨广停下来瞧着他,只好过来见礼。
“臣杨义臣参见皇上!”他上前抱拳躬身,行了个军礼。
杨广手一挥,让随侍的太监退下,沉声道:“太仆卿可是有军务要事?进去再说!”说罢,朝大帐走去。
杨义臣只得跟在陛下身后走进大帐。他心里还在想着该找个什么由头把话扯到覆袁川的地形上。
杨广进了帐中,早有小太监低头奉上新沏的茶水,然后悄声退去。他也不争着问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一股清香随着茶水入腹,好像将这位圣人天子的郁气也冲淡了几分:“义臣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臣谢过陛下。”杨义臣终究没有裴蕴那样的玲珑心思,想来想去想不出弯弯绕,只好直愣愣地说道:“皇上可是为战事忧心?”
杨广听他这么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心情反而觉得好了些。他刚被郭衍气了,那郭衍是个巧言令色之人,此时杨义臣的闷声闷语自然让他觉得受用。
“吐谷浑困兽犹斗而已,不值得朕费心思!是那郭衍,朕好好一个左武卫,在他手中硬是成了打不得硬仗的弱兵!若不是看他尚有些功劳……不提他了。义臣说你的事吧。”杨广将茶盏放下,哼声说道。
杨广知道杨义臣的禀性,也不怕杨义臣离了军营,琵琶峡那边会出什么乱子,他觉得自己对下面这些臣子还是“知人善用”的。
比如眼前的杨义臣,和他的父亲尉迟崇一平,是个忠直严谨,骁武善战的勇将,但是于政治上却是连那般舞文弄墨的儒生也比不过。
比如那郭衍,年轻时屡立战功,也称得上一个“勇”字,战北齐,平尉迟,慑突厥;修渠治水,屯田救民;自己镇守扬州时辅佐自己平定叛乱;后来又助自己登上皇位,还为自己守卫京都。虽说年纪越大越没本事,但胜在用得放心,使得顺意,是个知情识趣之人。
再比如被他贬斥为民的李景,勇则勇矣,可惜格局小了些,看不懂朕的心思。四十万大军西征,朕若不在出征前演武围猎一番,北边的突厥,西域的诸胡,岂能安分守己?
杨义臣初听了陛下对郭衍的“微词”,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陛下还想着当时的那件事吧?
但陛下既然已经问了,他也只好直说:“臣近日察看覆袁川,此地地形颇为复杂。吐谷浑能作困兽之斗,不过依仗地利。臣以为若有熟悉此处地理之人,吐谷浑旦夕可破。但诸卫府将军连同臣在内,当属许国公宇文述将军对此处最为熟悉。如今我大隋府兵兵分四面,围困吐谷浑,许国公只能照应一面,因此,臣想,去岁右武卫大军曾征战西域,想来右武卫诸将对此地山形水势的了解比其他人要强上一些。若能将右武卫调往阵前,想来也能早日平灭吐谷浑。”
杨广定定地看了杨义臣一会,忽然笑道:“义臣明日领军将左武卫换下,让郭衍守琵琶峡,你一并将右武卫带去。下去吧!”
杨义臣都被杨广盯得发毛了,心里直以为陛下已经对他起疑。此时听杨广这样安排,还没来得及发出的冷汗此时反倒在一瞬间涌了出来,连忙起身施礼告退。
杨广慢慢品着茶香,脸上露出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
他将李景贬斥为民,却不想将李景真得赶出朝堂。
李景在他心里担得起忠勇二字!当年李景检校代州总管,汉王杨谅反对自己继位登基,从并州起兵,招抚李景不成,发数万大军围城猛攻一月有余,李景硬是领着数千兵马,顶住了杨谅的大军。杨义臣等人可以迅速平定叛乱,李景是有大功的。
但李景过于耿直,不擅阴谋诡谲之事。
在陇川宫时,他听人密告李景,说李景口出妄议之言,开始本想一笑了之,但想到告密之人的身份后,他马上意识了到其中的蹊跷之处:一个小小八品录事参军,如何能听到两位正三品大将军之间的密谈?又哪来的勇气和立场让他敢于首告上官?
想到去岁李景刚刚因击破吐谷浑而被封光禄大夫,而此次自己这个大隋皇帝亲领四十万大军出征吐谷浑,那些背后龌龊之事瞬间被他猜出一二。
于是,李景便被自己夺官为民了。既然自己麾下的将军不懂得保护自己,躲避那些来自暗处的冷箭,那便只好由他这个圣明天子来为这些臣子“谋划”了!
有人想要对李景下手,那朕便遂了他们的愿,把李景的兵权褫夺了。没有了“果子”,朕倒要看看,你们接下来要拿李景这棵“大树”怎样?
至于李景,杨广原本的打算是等班师回朝后再寻些理由将李景官复原职。如今既然有杨义臣为他“谋划”,倒省了他再找其他由头。
杨广起身踱步,如此安排,一来可以让右武卫将士立些功劳,以便顺理成章召回李景,想来这也是杨义臣的真正目的;二来么,也可以逼那些人再次有所行动!
一想到那些一直蠢蠢欲动的山东郡望,江南世族,还有那些首鼠两端的关陇大姓,杨广的牙就恨得直痒痒!这些人,越来越不安分了,竟开始将手伸向府卫兵权了!
他这个大隋皇帝看似权倾天下,富有四海,却也有动不得的人!这些世家大族自汉以降的数百年来,子嗣昌盛,相互联姻,天下各业与地方军政,十之七八被这些世家子弟把控。因此天下无论是乱世还是太平,总要被这些人搅动风云。
虽然“五胡乱华”时这些大姓宗族被胡人屠灭了不少,但这些家族能够绵延百年甚至千年,自有其过人之处。有衣冠南渡,也有依附鲜卑,还有一些本是不入流的“小门小户”趁着战乱,依靠坞壁堡庄,收敛流民,趁势作大!
尤其是魏孝文帝时候,雅重望族,以帝王之尊钦定“四姓高门”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和太原王氏之后,这些世家更是连皇族都不放在眼里了!
等到先皇废除“九品中正制”后,这些世家自觉权威受损,不能再像过去那般世代显贵,便又开始阴谋大事了。
但自己却不能将他们全都除去。因为皇帝不想像过去刘汉天下那般再将皇家宗亲分封各地,养虎为患,就要依靠这些世家大族的子弟去帮他治理天下九州的郡县!
百年以来,虽说这些世家之间时有互相倾轧,但一旦面对皇族打压,便会默契地联合起来。他们太过庞大了,明的暗的,以九五至尊的皇帝权力,都不能将这些人通通甄别出来,更不用说将他们除去了。
恐怕不等屠刀举起,这些人便会起兵造反!他们能将杨家扶上皇位,就也能将别家扶上皇位,甚至自家做了皇帝!曹家与司马家不就是个前车之鉴吗?
杨广心中想着,面上的自信神色渐渐消失。
一想起那些满朝堂各姓各家的文武大臣,杨广这个皇帝便觉得心累:父皇曾诏令开科选士,前两年自己也试过同开十科诏举贤良。可那些选上来的寒门士子要么不堪任用,要么与那些世族合流!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天下百姓,无论寒门良家,还是小家小族,也都从心底以那些世家为尊……那些儒生,多半出自大姓,地方上的官办学堂中学有所成的寒门士子,许多也都被地方郡望或以姻亲,或以财物,收归己用!
“啪”的一声,茶盏被大隋皇帝陛下狠狠摔在了地上,支离破碎。
薛青萝醒来后已是天黑。
她被龙麟阁一行人安置在了一个军帐中,身边围着几个山河堡中的小姑娘。
薛青萝和那几个小姑娘问了一下,方才知道白天与龙麟阁在一起的人都是大隋府兵。
一个名叫林朝云的小姑娘端来一碗粥,对她说道:“薛姐姐吃些东西吧。”
薛青萝确实很饿了,她带着这些小孩子逃往洞中时,本就没带多少粮食。从昨夜开始,她便水米没打牙。
当日山口的哨卫报说有胡人闯入山中时,薛堡主其实打算召齐堡中百姓,躲进山中的。奈何堡中的百姓舍不得刚收的夏粮,都说要先将粮食带上,才肯进山。
薛堡主其实也舍不得那些粮食,没了这些夏粮,山河堡千余人的吃饭便成了问题了。他问过哨卫,得知进山的胡人并不多后,便决定先将进山的胡人收拾了,再带人进山躲避。
等到哨卫报说有大批胡人骑兵涌向山中时,再想跑却已经来不及了。吐谷浑人有马,而山河堡中的马并不多。而且对方人多,又皆是杀伐之人,与其在堡外无险可依,不如据堡死战,或许吐谷浑人权衡之下,会放弃攻堡,大家能得一条生路!
按照祖辈传下来的规矩,薛堡主命昌去疾和自家女儿带了堡中各家的小孩子进山躲避,他带三个儿子与堡中其余的男女老少一起准备死守山河堡。
匆忙之中,薛青萝她们带进山洞的干粮并不多。十余天下来,干粮其实早已经没多少了。
她接过林朝云手中的碗,看着眼前十二岁的小姑娘,开口问道:“云儿,你们都吃过了吗?”
林朝云点点头,低声说:“薛姐姐我们都吃过了。龙大哥把我们从山洞中带出来后,就让那些哥哥们给我们煮了吃的。我想回家,龙大哥却不让我们下山,说要等薛姐姐醒来才可以回家。薛姐姐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呀?”
薛青萝听了云儿的话,眼泪又忍不住流出来了。
云儿是这些孩子里最大的一个,她们还都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躲进山洞,也不知道山下的山河堡,已经被毁了!
看着云儿不解的眼神,薛青萝借着抬手喝粥的时候,抹去眼泪,强笑道:“我们过几天再回家。”说到“家”时,又差点哭出来。“龙麟阁呢?他在哪?”
正说着,龙麟阁带着许子高进入帐中,身后跟着白天见过的那两个人。
薛青萝放下手中的碗,厉声问道:“姓龙的,你想拿我们怎样?”
龙麟阁看起来面色平静,他指着谢映登说道:“薛家妹妹,我从武威回来时,路上遇到这位谢公子被胡人追赶,因此出手相救。后来我与他被胡人围在河边,又被这位薛大哥带着大隋骑兵救下。因为我受了伤,便在薛大哥军中休养了几日。这才耽搁了时日。”
谢映登也上前说道:“薛家姐姐,在下是谢映登。龙大哥确实是因为救我才受了伤……”
他把这些天来的事情都一一说给薛青萝,又指着薛举说道:“这位薛举薛大哥,是我大隋金城鹰扬府中的越骑旅率。若是你不信我,他的话该是相信的吧。”
薛举知道谢映登是气不过龙麟阁被眼前的这位薛小娘子一再误会,因此说话时带了几分脾气。
他开口笑道:“确实如此。我是河东薛家旁支,家父早年间才迁到金城。我说龙兄弟说,薛堡主也是河东薛家后裔,若论起来,你我还是同族兄妹。”
薛举知道山河堡的人避世已久,提谢家也好,军职也罢,都不如一份血脉之情更能让这位薛小娘子信服。
薛青萝其实并不确信是龙麟阁将吐谷浑人引入山中的。昌去疾将她们带入山洞后,对她说过,这个山洞只有他与龙麟阁知道,要她等着龙麟阁来救她们。
可是十多天的时间里,薛青萝想着堡中的人被吐谷浑人杀害,想着自己的情郎因为一份男儿的担当而从容赴死,想着她们带着的吃食快没了却龙麟阁却一直没出现……
她不由得胡思乱想,怀疑起龙麟阁的来历,这些天来天天骂着龙麟阁,又骂自己的情郎是个笨蛋,天天与龙麟阁称兄道弟,还指望龙麟阁来救她们……
一想到昌去疾,薛青萝又开始流泪了。
龙麟阁摸摸许子高的头,轻声道:“许家小子,看到你薛姐姐好好的在这里,可以放心了吧?”
许子高这些天来听薛青萝翻来覆去地骂龙麟阁,真当龙麟阁是个坏人了。因此小家伙吃完饭便吵着要来看他的“薛姐姐”。
他严肃地点点头说道:“嗯。我暂时相信你不是坏人!”
龙麟阁看他一脸“看你表现”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叹,笑道:“那你和云儿带大家回帐中睡觉吧。我和你薛姐姐有事要谈。”
等帐中几个小孩走后,龙麟阁看着薛青萝,也不去安慰,只是问道:“昌去疾去哪了?我在山下堡中没找到他的尸体。”
他已经从许子高口中问出了一些事情,但并不知道昌去疾的事。
薛青萝在洞中呆了十多天,已经隐隐猜到山河堡的结局了。现在听龙麟阁这么说,虽然心里早有准备,还是哭出声了。
谢映登和薛举与她并不相熟,见到哭得很是伤心,一时间有些无措,只能用眼神示意龙麟阁去安慰一下薛青萝。
龙麟阁还是不说话,静静地站在一旁,任由她发泄心中的悲伤。
薛青萝这些日子来心神紧张,又要照顾一群孩子。在洞中时她也无法当着孩子们的面哭,只能在他们都入睡后,一个人偷偷流泪,还不敢出声。此时一哭起来,便像是阴了许久的天,一下起雨便没完没了。
她终究体力精神尚未恢复,身体渐渐委顿到了地上。
谢映登再也看不下去,走过去将哭到撕心裂肺的薛青萝扶了起来。他年纪小,尚未束发,不怕担心什么男女之嫌。只是他不明白龙麟阁在想什么。
薛青萝起身后,声音嘶哑,抽噎着说道:“去疾说他是堡中武艺最高的儿郎,不能自己活着看堡中的人去死。他怕山中野兽寻到洞中伤人,也怕吐谷浑人找到我们,便用石头封住了洞口。他说你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他……”说到这里,她再也说不下去,又开始哭了起来。
龙麟阁听她这么说,脸上还是面无表情,薛举却看到他紧握手上青筋暴起。
“是我回来晚了。让你们受苦了!呵!薛大哥,谢兄弟,你们帮我个忙,金城也好,关中也好,总之山河堡的人不能再呆在这里了!”龙麟阁不理薛青萝,却对着薛举和谢映登长长一揖。
薛举一皱眉,说道:“龙兄弟不必如此。薛堡主总归是我薛姓族亲,我自不会坐视不理……”
谢映登见龙麟阁终于开口了,打断薛举的话说道:“龙大哥放心!若是这位薛家姐姐愿意带着那些孩童到关中,我谢家一定会安顿好她们!”说着又看看薛举,“当然,若是愿意随薛大哥去往金城,我也可以让我金城的族叔照应一二。总之此事便交给我与薛大哥,定不会再让他们有事!龙大哥你也随我们一道走吧?”
龙麟阁脸上笑了一下:“当然了。我自然是要随你们一起了。我还怕你小子吹牛呢!呵呵。”
谢映登听他的意思,像是决定要随自己去关中安家了,开心道:“怎么会!龙大哥放心,我谢家在关中虽比不过韦家杜家那些关中郡望,却也是家大业大!嘿嘿……”说到这里,他也觉得这么说有些夸耀家世的意思,不好意思地笑了几声。
薛举一直紧锁的眉头此时终于舒展,他手扶上龙麟阁肩头,轻声道:“龙兄弟,今日天色已晚,我这位族妹想来这些天里也没能好好休息。今日便早些让她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龙麟阁转头看了薛举一眼,见他朝自己点头,苦笑一下:“也好。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说完转身走出营帐。
谢映登见龙麟阁出去了,也赶忙跟了出来。
薛举却不急着走,他看着还在抽泣的薛青萝轻声交待道:“你我同族兄妹,你也莫要再疑心。明日我会安排一队人先护送你们去金城,至于以后你们想在哪处生活,以后再说,此地不能久留。大隋与吐谷浑的战事还没结束,难保不会再有人来此地。我与龙兄弟要带人料理山下的尸体,不能让他们暴尸荒野。你,你早些休息吧。那些孩童,日后还要靠你照顾的!”
出了帐,薛举见龙麟阁与谢映登都在等着他,便说道:“我与族妹说好了,明日让常仲兴带人将她们先护送回金城,安置在我家。”
谢映登听完他的话,刚要开口,薛举又笑着继续道:“谢兄弟别急,明日你随她们一同先行,路上也好帮着我家族妹照看一下那些孩童。我那些军中的兄弟,杀人是把好手,照顾人却是不会。待我与龙兄弟将山下的尸体埋了,便去追你们。至于是去关中定居还是在金城定居,等我们回了金城之后再说。”
薛举一番话,听着是对谢映登说,却一直在看龙麟阁。
谢映登听薛举要他去照看小孩,有些不满,刚要开口,又被龙麟阁打断:“谢兄弟帮我个忙。此地不能多呆,我怕那些孩子看到山下的情形……”
“好吧好吧。既然两位大哥都这么说,那我答应便是了。谁让你们是兄长……”谢映登嘟囔道。
龙麟阁看看谢映登,轻声道:“你一定要照顾好她们!”
五月下旬的夜空,一弯弦月刚刚升起,柔和的月光沁满山间。山风好似留恋月色,变得温柔如水,缓缓划过群山,流过一双寒冷的星眸,凝结成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