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 裳
在成都先后碰见两位作家,沙汀和李劼人。他们都是川人,在他们的作品里运用的都是四川方言,而且都用得那么好,可是也都从各方面听到过一些不完全相同的意见,给他们带来了一些工作上的困惑。于是在闲谈中间就很自然地牵涉有关四川方言,以及在文学作品、戏剧艺术里运用方言的问题,进而谈到语言规范化……
题目是很大的,可是谈得却很零碎。好在这里并不预备做什么语言学论文,我只是想把这些非常有趣而且也的确十分重要的看法写下来。
他们两位都不想听取某些批评家的意见,把自己的语言文字风格生硬地“规范化”起来,造成“平直易解”但“味如白开水”之类的东西。这个前提是鲜明的、一致的。
文学作品是作家用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来的。在执笔思索的时候,作家往往先要在自己的脑子里述说一遍或若干遍,成熟了,然后落笔。在这个过程中,作家所使用的往往不是什么“普通话”、“外国语”……而一定是自己最熟悉的、日常在使用着的语言。这个经验,是每一个写东西的人都有的。
沙汀说,在他的作品里,四川方言的踪迹不只是出现在人物的嘴里,即使是在描写风景、铺叙情节的地方也都有着方言的痕迹。换句话说,文章中的每一句话的句法构造,也都脱不了方言的规律。
要说文字中有什么风格,这应该就是一种重要的因素吧?所以沙汀说,有时候一篇作品写好了,要改,往往就会碰到说不出来的困难。在一个句子里,换掉一两个字(自然是方言),整个句子的味道都变了,甚至都不通了。他在这种时候就深深感到痛苦。
他举了一个例子。四川人有一个特别的字眼,活在人们的嘴里——“踹”。人们常说:“看这个小旦在台上踹!”如果换上“扭扭捏捏”四个字,无论如何也传不出原来的神气,而且又是那么啰唆。
沙汀又举了“唐僧肉”这个词,也是四川人常用的。那含意十分丰富而且极有风趣。如果换上普通话,几十个字也写不清楚,而且一定也抓不住原有的丰神。(这个词应该是形容一个容易被欺,给人家占便宜的人的。就像《西游记》里所说唐僧的肉那么好吃。)
至于谈到四川话,特别是成为四川标准方言的成都话与普通话的距离问题,李劼老为记者做了一番有价值的叙述,倒是带着相当浓郁的学术气息的。
李劼老说,自从明末兵燹以来,所谓真正的四川人,是已经很少,甚至已经几乎没有了的。四川的大城市,像成都、重庆……真正明朝以前的土著就几乎没有。可能在边远县份或少数民族地区还存在着真正的古四川人的子孙。像现在乐山县靠屏山山区的几个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