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还有事呢,要我马上过去。”
“那好,你定个时间吧,总得让他们把事情说清楚,免得你再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潘玉莲,你无聊不无聊呀?我不就是说着玩嘛,何必兴师动众的瞎闹腾?好了……好了,我去单位了。”
“你今天不休息了?”
“是啊。”
“我正准备回去陪你呢。”
“不用了,你忙自己的吧。”
挂断电话后,杜怀镜刮了刮胡子,换了一身新衣服,把兰陵农场提供的资料放进手包里,就出了门。
走到小区门口,见几个保安正在手忙脚乱的挂横幅。
打眼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生态小区赛公园,野猪出没恋绿色,英雄在此一声吼,平安和睦共相处。
我靠!
这什么呀,简直是狗屁不通!
杜怀镜走过去,问那个小保安:“你们这是干什么?”
小保安说:“这不是宣传您的英雄事迹吗?”
杜怀镜脸色一沉,问他:“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小保安说:“上头的老总啊。”
杜怀镜问:“你说是房地产开发的老总吗?”
小保安说:“是啊,是他亲自下的命令。”
“他怎么能这样呢?我问你,是不是那头野猪也是他找人放进来的?”杜怀镜逼视着小保安问。
小保安一愣神,问:“这……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杜怀镜说:“你只说是不是吧?”
小保安脸上很不自然,结结巴巴地说:“是……是……不……不是,野猪是自己跑进来的,它一定是把小区当成大森林了。”
“靠,你以为猪比人更傻吗?它跑进来作死啊!”杜怀镜骂一声,迈步走出了大门。
这个鸟开发商真他妈的脑残,要不然就是被驴踢了,要不然怎么会拿一头猪做噱头呢?
这样一想,自己不也是个半傻子吗?
竟然信以为真了,还堂而皇之地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又在黄金时段里播出了,真麻痹滴比猪还笨!
杜怀镜到了单位,刚走进楼道,心里就有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却又说不出那是个啥滋味。
走进办公室,只见大家的表情都很平静,跟往常也没啥两样。
恰恰是这种平静,让杜怀镜觉得有点儿异常,按理说自己去基层农场待了好几天,算得上是小离别,一见面来点热情,搞点仪式才对,这怎么都跟没事人一样呢?
有人抬起头,象征性地点头示意了一下,或者问一声杜主任你回来了,便各自去忙了。
落座后,董小宛抬起头来,盯着杜怀镜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杜怀镜说:“昨天上午。”
董小宛压低了声音,问他:“回来后,咋不赶紧来单位啊?”
杜怀镜本想说是马总不让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敷衍道:“累了,回家休息了。”
董小宛白净的脸蛋儿一沉,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至于那么累嘛。”
杜怀镜知道她表达的意思,可自己也不想多作解释。再说了,办公室里的人谁都不谈班子考察的事儿,他也不便主动问及。
呆头呆脑地坐了一会儿,听见高明宇在里屋咳嗽了几声,就起身走了过去,说一声:“我回来了。”
高明宇抬起头,冷冷的问一句“老杜你怎么回来了?”
杜怀镜说:“资料搞得差不多了,回来整理一下。”
“好啊,那就赶紧整理去吧。”高明宇拿起一份文件,边看边说,“你还没跟马总汇报吧?”
杜怀镜说没有。
高明宇说:“赶紧过去说一声吧,对了,老杜,马总不知道你今天回单位了吧?”
“应该不知道吧,事先我也没有跟他汇报。”担心高明宇钻牛角,故意撒了谎。
“那好,赶紧过去汇报吧。”
杜怀镜应一声,转身走了出去,心里面拧巴成了一根大麻花,这是怎么了?竟然没人主动提及干部考察的事儿,连高明宇都只字未吐,他们都在避讳什么呢?
这里面不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吧?
到了马总办公室,见马方成同样是一脸冷漠,但却装得很客套,又是让座又是倒茶的,明显是在装模作样。
杜怀镜觉得,他一定觉得自己此行一无所获,所以才故意甩脸色给自己看,为了讨得欢心,他便急切地把搜集到了“情报”汇报了上去。
他认为最有价值的应该是对与杨家村的暗访了,于是就把这事儿放在了第一位,并且把过程描述得很具体,还做了归纳,那就是杨三根举报马方成打人那事儿,是王达康一手谋划的,那个躺在医院里,看上去生命垂为的不是杨三根本人,而是他的傻子弟弟。
为了证明调查过程的可信度,杜怀镜还放了录音,让马方成听。
听完之后,并不见马方成表情有起伏,冷着脸说:“老杜啊,还有什么重要发现吗?”
杜怀镜说:“有,有的。”
“说来听听。”
“我去兰陵农场财务科查过账,这五年来,所有农业口划拨的项目款项,几乎都没有列账。”
“你查清了?”
“是。”
“确实没有?”
“没有。更奇怪的是,本来已经录了相,却莫名其妙的被删掉了。”
“你的意思是,那些钱被他们中间截留了?”
杜怀镜点了点头,说:“可以这么断定,你想呀,咱这边把钱划到了兰陵农场,他们那边却没有入账,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了什么?”
“还不是明摆着的事嘛,钱被半道拿走了。”
“拿到哪里去了?”
“装进了私人腰包里了呗。”
马方成摇摇头,说:“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钱从这儿划出去,压根儿就没到兰陵。”
“你是说有人直接从这儿把钱拿走了?”
“极有可能。”
“这就是说,那事儿是姓侯的干的,与王达康无关了?”
“不能说无关,他要是不报项目,这边能列计划出账吗?”
“也就是说,他们还是同流合污,一起私吞了那些钱。”
“目前还不能确定就是私吞,万一是挪到其他项目上了,这也是极有可能的事儿。”
“可……”
“好,这事先放着,接着说,你还有什么发现?”马方成打断了他。
杜怀镜说:“我觉得那些钱还是与王达康有关的。”
“何以见得?”
“他个人有一栋别墅,很气派,所占面积不小于农场的办公楼,还有那个高墙围起的院落,面积大得不好计算,简直就是个大庄园。”
“你亲眼所见?”
“是的,我去看过,戒备森严,差一点被他们家养的大狼狗给咬死了。”
“你确定那房子是王达康家的?”
“应该是,要不然他老婆怎么会住在哪儿呢?”
“万一是他家亲戚的呢,比方说委托他暂住照看,那也是很正常的事啊,你说对不对?”
杜怀镜肯定地说:“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就那么肯定?”
“我听杨三根说过,那房子就是王达康盖的,他们村子还出人工了呢。”
“就算是王达康亲戚家盖房子,村里的百姓碍于情面,出几个人工也是正常的嘛。”
杜怀镜越听心里面越堵得慌,自己千辛万苦,冒着生命危险调查来的结果,不但得不到马方成的肯定,反而频频质疑呢?
“老杜啊,还有吗?”
杜怀镜摇摇头,说:“有价值的就这些了。”
“那就说正事吧。”
“正事?”
“是啊,投资项目的资料你做得怎么样了?”
杜怀镜怔住了,他之前觉得,做项目资料只是去窥探王达康“罪行”的由头,这一次的项目款不可能再给兰陵农场了,所以也没怎么拿着当回事。
善于察言观色的马方成一看就明白了,杜怀镜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寻找王达康污点上了,就说:“老杜呀,不管怎么样,咱不能带着偏见工作,既然省公司里下拨了钱,咱就该把钱用到刀刃上,让最需要帮助的企业得到发展,让属地老百姓得到实惠,你说是不是?”
“按理说应该这样,可……”
马方成接着说:“前一阵子,我也暗地里做过调查,石江市最贫穷的地域就是兰陵农场所属的那一带,最需要土地改良的地段也在那一带,所以这几天我就在想,即使咱跟个别人治气,可也不能耽误了发展,更不能伤害了那方土地上的老百姓,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哦……哦,是……是这么个道理。”杜怀镜抬头望着马方成,恍惚中感觉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马方成提起茶壶,给杜怀镜续了水,说:“老杜啊,有几句话,我得讲出来,权作是给你一个警示。”
杜怀镜心头一紧,点点头,说:“嗯,马总您说。”
“你这一次下基层,还真是暴露出了不少的缺点,特别是生活作风和处事方式上,直接推翻了我之前对你的认知。”
“马总,您是不是……是不是听别人说闲话了?”杜怀镜警觉起来。
马方成说:“是别人说的,但算不得闲话,人家只是如实汇报罢了,我想来想去,还是决定跟你沟通一下。”
“好,您说吧。”杜怀镜说着,直了直身子,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