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怀镜摆了摆头,说:“不……不……我不是马总,只是个打杂的,你叫我老杜好了。”
“好,那就叫你老杜。”看上去杨三根放下了包袱,轻松下来,“说实话,我们村里穷,很久都没有上面的领导来家坐坐了,你这一来,还真叫我高兴,我也憋了一大肚子话,好好跟你唠唠。”
杜怀镜就说:“我站在村口的高处看了看,觉得咱们这个村子还真是够穷的,灰突突的一片,为什么会这样呢?”
杨三根说:“能不这样吗?村里压根儿就没几亩好地,都是石板上的薄碴子,种出的粮食不够填肚皮,逼得青壮年劳力全都去外面打工了。”
杜怀镜说:“不对呀,前几年不是给你们拨过专款,要你们改造良田了嘛,怎么还这样?”
杨三根叹口气,说:“当着真人不该说假话,跟你说实话,自打我当上支部书记,已经十二年了,就没见过一分钱。”
“不对呀,杨支书,那天晚上你可是亲口说的,还一个劲地感谢我呢,我还信以为真了。”
“没办法,那不是在演戏嘛,那个老家伙动了心思,几乎是一句一句教我的。”
“包括你被打得满脸是血那事儿?”
杨三根尴尬一笑,说:“那不是我的血,是鸽子血,肉你们吃了,血用塑料袋子盛了,涂到了我的脸上。”
“不过你演技不错,够专业的。”杜怀镜叹息一声,说,“杨支书,你说你何苦呢这是?村里穷成这样了,还打肿脸装胖子。”
“不演能成吗?那可比害眼都厉害,村里是穷了点儿,可我这个支书一年还有好几千块的工资,再加上农场给点,这样就用不着出去打工了,撇家舍业不容易啊,再说了,我还能照顾我那个傻子弟弟。”
杜怀镜心里一阵酸楚,突然觉得这个杨三根倒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
杨三根进屋沏了一壶茶,拿到杜怀镜跟前,说:“这茶还成,是王场长给的,你尝尝。”
杜怀镜玩笑道:“是你演戏挣来的吧?”
杨三根说:“平日里也是不是给点小恩小惠的,所以人让干啥,就不好推辞,再说了,一盒茶,半包烟的,在他眼里算个屁,他可是财大气粗,只是那一套别墅,就抵得过我们一个村子的固定资产。”
杜怀镜故意装作不知情,问:“他还有一套别墅?”
“是啊,气派着呢,想当初建那个别墅的时候,我们村里还出过几十吨水泥呢,人工就不算了。”
“怎么会这样?那不成剥削了吗?”
“很正常,权作是出人情了。”
杜怀镜拿起茶杯,喝一口茶水,问杨三根:“兰陵农场所辖的其他村都跟你们一样吗?”
“差不多,都一个熊样,好的也就是那么三五个,要么是地茬好一些,水多一点,要么就是受了农场的恩惠。”
“他们为什么就能受恩惠?”
“跟你说了,可不能说出去。”
“放心好了。”
“那几个村子的干部都是大老王的直接关系,不是亲戚,就是朋友,再就是同学,不说这些了……不说这些了……没意思……”杨三根摇了摇头,转身朝外走去。
杜怀镜问他去哪儿。
他说自家娘们儿去了菜地,过去喊她回来炒酒肴。
不大一会儿,杨三根就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女人,一进院子,就介绍起来:“这就是我家娘们儿。”
杜怀镜喊一声嫂子,心里早就叽咕开了:这还用得着介绍了,我们早就在医院里见过面。
杨三根的老婆是个热心肠,脸上挂着泥土味儿的笑容,兄弟长兄弟短的问候个不停,与医院里那个撒泼耍赖的娘们儿完全判若两人。
并且手脚干练,就在杜怀镜跟杨三根喝茶聊天的当儿,她就把一只老母鸡给抹了脖子。
“干嘛把鸡给杀了呀?”杜怀镜有点儿心疼了。
杨三根老婆说:“从菜园回来的路上,俺们当家的跟俺说了,他之前已经表过态,等你来的时候,宰鸡你吃,怎么好说话不算话呢。”
杜怀镜说:“那不就是说着玩嘛,母鸡留着好下蛋呢。”
杨三根老婆说:“没事,可以再养新的,这只鸡已经养了三年了,不怎么下蛋了。”
女人出出进进,间或凑过来说句话,不大一会儿工夫就做好了六个小菜,再加上一锅香喷喷的地道土鸡汤。
看上去她是个心直口快的女人,还主动上桌喝了几盅酒,貌似真心把杜怀镜当成是自己家“亲戚”了。
稍稍沾了酒意之后,她就说起了王达康让他们演戏那事儿,说是本来表态给五千块钱的,可到后来不但钱不给,还嫌他们把戏给演砸了,说他们给兰陵农场造成了不可估量的损失,不要他们赔偿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杜怀镜听了,觉得很滑稽,很可笑,却又酸溜溜的难受,像是有一盘石磨压在了心头一样,又压抑得难受。
他喝了不少酒,临走的时候还有些动情,说以后一定常来走动,就算是多了一家亲戚。
并且一再叮嘱,一定不要让王达康知道自己来过,还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杨三根看上去很激动,连眼泪都快流出来了,攥住杜怀镜的手一直送到了村东头,并对着坐在墙根下的傻弟弟说:“这是市里来的亲戚,姓朱,你喊杜大哥。”
傻子就嘿嘿笑,突然冒出一句:“杜大哥的肉真好吃!”
两个人就笑了起来,笑过一阵子,就道别离分手了。
整个过程中,杜怀镜觉得自己做得都还不错,顺理成章,水到渠成,唯有一件事儿有些不仁不义,那就是他把所有的谈话内容,全部用手机录音功能录了下来。
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因为临行前马方成特地交代过,他不得不那么干。
回到农场后,他本想把自行车还给人家,可不知道那个小王在哪儿,只得放在办公楼前边。
杜怀镜带着一身酒气,松松垮垮地走进了办公室,不等开口说话,徐秘书就质问他:“老杜你去哪儿了?”
杜怀镜说:“我去白龙河了,怎么了?”
徐秘书说:“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场长打电话过来,特地问候了你,我说你去了白龙河,他有点担心你的安全,让我派人去把你给找回来,可找来找去也没找到,连派出所的民警都惊动了。”
杜怀镜撒谎说:“我顺着白龙河一路向上,去寻找源头了。”
“那有什么找头?”徐秘书看了看杜怀镜的脸,问:“你喝酒了?”
杜怀镜说:“走着走着,发现路边有一家小饭馆,我就走进去,叫了两个小菜,一瓶二锅头,一直喝到现在。”
徐秘书往前走了几步,吸着鼻息闻了闻,说:“不对吧,这可不是二锅头的味儿。”
杜怀镜倒也镇静,说:“那些小店,也可能是掺了水吧?”
“瞎扯!兰陵这地方不但有镇机关,还有农场的双重管理,怎么会卖假货呢!”
靠,这鸟人的素养可真是不敢恭维,也不知道他这秘书是怎么当上的,不会也是王达康的啥亲戚吧?
正胡乱琢磨着,徐秘书指了指北边桌上的一沓资料,说:“那些兰陵农场所属的土地现状,以及需要改良的地域,全部都在里面了,你拿去用吧。”
“你们动作够快的。”杜怀镜说着,走过去,随手拿起几张看了起来。
徐秘书说:“王场长亲自安排的,谁敢拖拉?”
杜怀镜说:“不错……不错……都是王场长指挥有方呢。”
“那是,王场长相当有权威性!”徐秘书一脸自豪,看上去王达康就是他爹似的。
杜怀镜不想再跟他瞎白话,抱起资料下了楼。
本想着躺到床上,优哉游哉的翻看一遍,可看了没几页,就没了兴致,便重新码好,走了出去。
心里想着,今天收获已经够可以了,至少探明了之前王达康亲自导演的那场“马总打人”的闹剧真相,揭开了谜底。
这可不是个小事儿,一度还惊动了纪检部门。
虽然最终不了了之,没有对马方成形成实质性伤害,但其中的内幕却令人纠结萦怀。
杜怀镜出了门,溜溜达达去了小招待所,他想在过去“探望”一下周老头,顺便也好搞清“假酒中毒”那事儿。
可周老头依然不在,就走进了食堂,问那个年轻的小厨子:“周师傅去哪儿了?”
小厨子冷着脸,一看就是带着对杜怀镜不满的情绪,说:“还能去哪儿?呆在医院里治病呗!”
“王场长不是说已经好起来了吗?”
“他那是安慰你罢了,人都抽过去了,哪有那么容易好过来呀?”
杜怀镜被噎了一下,便走了进去,说:“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来帮你搭一把手吧。”
小伙停下手头的活,往外轰起了杜怀镜:“别……别,我可不敢用你这个大官,再让杨书记看到了,还不得把我给骂死啊!”
杜怀镜说:“她只是心情不好,一时说说气话罢了。”
小伙子说:“瞧瞧她那个样子吧,骂骂咧咧不算,还向当着王场长的面告我黑状。”
杜怀镜说:“小伙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家可是当着你的面说的,怎么就成背后告你的黑状了?”
“她就那样,喜欢给人上眼药。”小伙子说着,又朝着杜怀镜摆了摆手,说,“你快走吧,别给我惹麻烦。”
杜怀镜走了出来,心想:看来这个小伙子对杨红花没好印象,那也只能说明他自己的素养一般,杨红花是个眼里揉不进沙子的女人,见他有毛病,肯定不会放过他的,毕竟他还是个孩子。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来到了杨红花的门前,见身边没人,便喊了起来:“杨书记……杨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