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的是两个穿白大褂的,一男一女,每人手中提着一个诊疗包,到了周老头跟前,又是摸脉,又是测血压,好一阵忙活。
男医生说:“应该没啥大碍,心率稍快了点,血压还算正常,估计就是喝多了,输点液体应该就没事了。”
徐秘书问:“肯定没事吗?”
“应该没事。”
“啥叫应该没事啊?人命关天的大事也好模棱两可?”徐秘书一脸愠怒,大声喝问。
男医生脸上有点挂不住,说:“要不这样吧,我们把老人接到医院里去,做一个全面检查,好不好?”
徐秘书一时也没了主意,小声叽咕道:“这……这……这事要不要向王场长请示一下呢?”
没人敢吭声,气氛紧张起来。
“那就这样吧,先送医院,在这儿耗着不行。”徐秘书招呼一声,几个人把周老头抬到了医院的救护车上。
杜怀镜本想跟着去医院,却被徐秘书挡了回来,说:“杜主任,你就别去了,帮着照应一下食堂的事吧。”
靠,这算哪一门子鸟事啊?
自己刚刚来兰陵就闹出了这么一出,万一周老头真的喝出个三长两短来,王达康不扒了我的皮才怪呢!
那毕竟老头是他的亲舅舅啊!
都怪董小宛这个毛丫头多事,非让我先来拜门子,这下可好了,以后的工作还怎么做?
杜怀镜急得跟个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却也没了招数,只得跟着小伙子进了食堂。
进屋后,搬个凳子坐在门口,心思乱成了一锅粥。
小伙子倒是不客气,说:“我要蒸馒头了,你帮着把菜择一下。”
杜怀镜被噎了一下,却又不能说啥,因为徐秘书交代过,要他来照应一下食堂是事儿。
再说了,食堂里的那个小伙子压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说不定还以为是新来的伙计呢。
杜怀镜笨手笨脚择着菜,突然觉得肚子里面一阵撕扯般的疼痛,胸口一阵翻涌,慌忙跑了出去,蹲在墙根下哇哇吐了起来。
直到把胃里的东西全都吐干净了,这才站起来,松松垮垮地返回了食堂。
小伙子边靠作着搅面机,边回头问他:“你没事吧?”
杜怀镜说:“没事,全吐出来了。”
“干嘛喝那么多呀?不是自找罪受吗?”
杜怀镜拿起一把菜,有气无力地说:“本来不想喝的,可周师傅一番盛情,又不好推脱。”
“这么说,都怪我表叔了?”
杜怀镜望一眼小伙子,见他脸色变得冷森森,像是自己是有意谋害他表叔似的。
杜怀镜不想跟他计较,因为看上去他也就十八九岁的模样,就问他:“老周师傅是你表叔?”
“是啊。”
“亲表叔?”
“不是,但跟亲的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
“得了……得了……快干你的活吧,问那么多干嘛?把菜择完了,赶紧洗一洗,洗干净了,再切成段。”
我靠!
看来这小子还真是把自己当成伙计了,见他火气冲天的,也不便多作解释,杜怀镜只得咬牙切齿干着。
小伙子却越发的变本加厉了,不但当伙计,还当成了打下手的,一会儿嫌菜洗的不干净,一会儿又嫌不把烂菜叶扫一扫。
正在忙活着,听见外面有了脚步声。
杜怀镜以为是徐秘书回来了,想问一问周老头的情况怎么样,走到门口一看,竟然是杨红花。
“你……你来了……”杜怀镜鼻腔一酸,差点哭出来。
杨红花看着他手中的菜,问:“你怎么干这个呀?”
“唉,别提了!”杜怀镜苦着脸,摇了摇头。
杨红花走到屋里面,问小伙子:“谁让他干这个的?”
小伙子头也没回,说:“他来不就是干活的吗?”
“谁跟你说的?”
“徐秘书呀?”
“他怎么说?”
“他说让他照应一下食堂的事啊。”
“狗杂种!这也太欺负人了吧?”杨红花返身回来,夺过杜怀镜手中的菜,啪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杨书记,这是不怪他,是这么回事……”杜怀镜竟然一下子哽咽了,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回事?你不是来调研的吗?怎么跑到食堂来干活了?”
“走……走……到外面去说。”杜怀镜转身走了出来,站在门前的一棵杨树下,把事情的经过简单的说了一下。
“老周喝多了与你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你捏着他鼻子灌下去的。”杨红花为他鸣不平。
杜怀镜说:“毕竟是我跟他一起喝的酒,又是那么大年龄的人了,这事闹的……唉!”
“得了,没事的,估计就是喝多了,打点液体,稀释一下就好了,走,去我办公室喝水去。”
“算了,还是不去了吧。”
“怎么了?”
“会给你招惹是非的。”
“狗曰的,谁敢?”
杜怀镜说:“这样吧,你先陪我去医院看看老周,我还真有点担心,万一有个好歹,我可就……”
“不用了,我先给院长打个电话问一下情况再说。”杨红花边往外掏手机,边小声说,“这时候你去反倒不好,显得心虚,不是你灌的也成你灌的了。”
“不行,不看一下我心里不安啊!实在不行,就转到市里的大医院吧。”
“那好吧,走,我车在院子里。”
“别去了!”
话音刚落,王达康一步闯了进来,对着杨红花摆了摆手。
杨红花问:“情况怎么了?”
王达康说:“喝了假酒,人已经清醒了,正在洗胃。”
“假酒?”杜怀镜倒吸一口气,说,“王场长,不可能是假酒吧?我们一起喝的呀,我怎么就没事呢?”
王达康微微一笑,上前握住了杜怀镜的手,说:“对不起了,杜主任,上午去了最远的葫芦村,实在赶不回来,怠慢你了,请原谅。”
杜怀镜哪还有心思跟他客套,说:“先别说那些了,还是想法子给老爷子治病吧,下面的条件不行,要不咱就转到市医院去吧。”
王达康说:“没事……没事,真的没事了,我刚刚过去看过,老头已经清醒了,还跟我说过话呢。”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对了,王场长,老爷子说啥了?”
“说你是个好人,下来指导工作还没忘记他带礼物。”
“惭愧!倒是老爷子重情重义,那么热情,好吃好喝的招待我。”
“他就这么个人,一听是上头来的领导,就毕恭毕敬的。”王达康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问杜怀镜,“对了,杜主任,你跟老爷子喝的啥酒?怎么会是假的呢?”
杜怀镜说:“是茅台。”
“茅台?你带来的?”
杜怀镜摇摇头,说:“不是我带来的,是……是老人家自己从床下面拿出来的。”
“对了,杜主任,你怎么刚来就想到找老爷子喝酒了呢?他不就是个老伙夫嘛,值得你惦记着?”王达康双眼紧紧盯着杜怀镜。
杜怀镜肯定不会把董小宛给出卖了,就说:“之前来过好多次了,一来二去就跟老人家混熟了,今天过来,闲着无聊,就过来找老人说说话。”
“说着说着就喝上了?”
“是啊,老爷子太热情,不喝都不成。我也摸不着他酒量怎么样,他要喝,也不好阻拦,谁承想……”杜怀镜说完,低声叹息着。
“他呀,就是喜欢喝口,你想拦都拦住。奇怪的是,你们俩一起喝的酒,他中毒那么严重,你怎么就好好的呢?”
王达康的话一出口,杜怀镜心里面就更加不舒服了,这叫什么话呀?听上去好像是自己从中动了手脚似的,脸面上却尽量保持平静,说:“我怀疑问题出在第二瓶酒上。”
“你的意思是第一瓶是真的,第二瓶是假的?”
“嗯,很有这个可能,第一瓶我们是均匀喝的,每人半斤;打开第二瓶的时候,我就喝不下了,只是勉强舔一舔,可老人家就不一样了,还是大口大口的喝,喝了不到半瓶,就倒下了。”
“杜主任,你是个聪明人呢,要是跟他一块喝,那就更麻烦了。”
“王场长,您的意思是?”
“你是上边领导呀,万一有个好歹,我这边可就说不清了,搞不好就成了谋杀。”
“王场长,您就别开玩笑了?”杜怀镜苦笑着说。
“得了,咱去看一下那瓶酒不就清楚了嘛。”一直站在一边察言观色的杨红花开口了。
“那好。”王达康抬脚朝着周老头的房间走去。
走进了周老头的房间,王达康先拿起喝干的茅台酒瓶闻了闻,又把瓶子举起来,把几滴残酒滴到了口中,细细咂摸一番,说:“这个应该没问题。”
又拿起了第二瓶,放到眼前细细瞅着,再拿到鼻子闻来闻去。
杨红花说:“还是送到检验部门化验一下吧,你又不是警犬,能闻出个啥道道来?”
王达康回过头来,拧巴着脸说:“我说杨大书记,你骂我是条狗是不是?还好,是条警犬,比老土狗强点。”
杨红花板着脸说:“王场长,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呀,我可没那么多弯弯肠子,你这样闻来闻去的管个屁用啊?赶紧让徐秘书去化验一下吧。”
“还化验个熊啊!”王达康粗鲁地骂一声,直接把半瓶酒扔到了院子正中,说,“妈了个巴子!那明明就是一瓶假茅台,你们两个糊涂虫,还喝得有滋有味的!”
杜怀镜说:“说实话,那些高档酒我喝得还真是不多,也尝不出个所以然来。特别是喝到第二瓶的时候,嘴唇早就麻木了,根本尝不出是个啥滋味。”
“可不是嘛,你以为都像你王大场长啊,天天喝茅台!”杨红花戳了王达康一句。
王达康歪嘴一笑,说:“喝茅台怎么了?那也是工作需要。”
“工作需要你喝猫尿,你肯喝吗?”杨红花面色平静,嘴上却毫不留情。
杜怀镜站在一边,傻傻看着,心里就有些纳闷了:他们两个本来是上下级关系,这怎么看上去一点君臣之分都没有了。
“得了……得了,求杨大小姐嘴下饶人……嘴下饶人……”王达康又把视线转上了杜怀镜,问,“杜主任,喝完酒后,你就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反应?”
“啥异常反应?”
“像是头晕、恶心啥的?”
杜怀镜这才知道他的意思,就说:“之前难受过,肚子疼,实在受不了了就到院子里吐掉了,连胃都吐空了。”
“吐了是吧?我说呢。”王达康点点头,说,“多亏你吐出来了,要不然一准也得放倒。”
杜怀镜说:“王场长,我想去医院看看周师傅,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