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怀镜,你赶紧离开!这是兰陵农场,不是你们家,快回自己房间睡觉去!”杨红花的冷冰冰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别样温情。
杜怀镜没回话,恹恹地离开了。
他没有回自己的宿舍,而是径直奔着食堂那边去了,他想看一看周老头回来了没有,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这个农场大院里空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
这里虽然是个农场机关驻地,也算是个行政办公区域,但朦胧的夜色之下,却显得像个巨大的坟墓。
杜怀镜头皮一阵发麻,禁不住加快了脚步。
等一步步走近了,这才看到食堂大门依然开着,有一束光亮从门洞里面照出来,铺在了台阶下面的水泥路上。
“来,再喝一杯。”
“喝!”
……
我擦!
都这么晚了,会是什么人在喝酒呢?
杜怀镜蹑手蹑脚进了院子,避在窗台下面,伸头一看,还以为是自己花了眼——
原来是周老头跟一个中年人在喝酒,食堂的那个小伙子坐在一旁,专心地看着电视。
咦,这就奇怪了,周老头不是酒精中毒洗胃了吗?
怎么这么快就出院了?
还有滋有味地喝起了酒呢?
这恢复的也太快了吧?
简直是神了!
杜怀镜想了想,觉得这事儿有点儿蹊跷,也许里面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可究竟是啥秘密呢?
会不会是王达康故意安排的一场闹剧呢?
……
他一阵冲动,想闯进去问一问周老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可突然又觉得毫无意义,就算是知道了那是王达康亲自导演的一场闹剧,又能怎么样呢?
再说了,那个周老头看上去也不是个善良之辈,你问他,他就能告诉你吗?搞不好会闹得双方都尴尬,不好收场。
这样一想,杜怀镜就小心翼翼退了院子,回到了自己的宿舍,和衣躺到了床上,由衷的感叹道:看来兰陵的水真的很深啊!
一夜没怎么睡,稀里糊涂到了天明。
第二天醒来时头重脚轻,就跟害了一场大病似的。
看一眼墙上的表,才六点刚过,洗把脸就走了出去。
他依稀记得,杨红花好像就住在前面的一排房子,就绕过一个小花坛,溜溜达达走了过去。
刚刚到了门前,杨红花就从里面走了出来,笑盈盈朝着杜怀镜打起了招呼:“杜主任,睡得怎么样?”
“还……还好。”
杜怀镜心生疑惑,这哪儿还是昨天夜里那个神一阵、鬼一阵的“林黛玉”啊?
一夜之间,又变回了那个英姿飒爽的杨书记,简直判若两人,二者互不相干。
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简直就跟聊斋里的那些狐仙妖魅一般。
“杜主任,一起走走吧。”杨红花边往前走,边招呼道。
杜怀镜应一声,紧走几步跟上去,两个人几乎是肩并肩,沿着一条斑驳的水泥路朝前走去。
脚步还算一致,可话说得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一会儿就到了院子最西边的那片杨树林,杜怀镜见四下无人,刻意问杨红花:“好好的一个院子,干嘛要栽这么多杨树呢?”
杨红花说:“谁知道呢,好像是前任领导栽下的,就一直留下来了。”
“我觉得院子种上成片的树没意义,倒不如种上花花草草的,你看里面,白天都黑咕隆咚的,到了夜里就更显得鬼兮兮,阴气很重。”
杜怀镜的本意,是想勾起杨红花有关树林里闹鬼的说辞,可她竟然不假思索地说:“有树好呀,不但可以净化空气,还可以增加经济效益呢。”
“对了,昨天晚上你不是看到里面闹鬼了吗?”杜怀镜不想再装腔作势了,直截了当地问她。
杨红花扭过脖子,一张白皙的瓜子脸上波澜不惊,反问道:“是吗?我说过吗?”
“是啊,你不但说过,你还看见过。”杜怀镜忍不住了,他心里面有点不痛快,讨厌杨红花这种装腔作势的模样。
“不对吧,我也不知道这里闹过鬼呀。”
“才怪呢,我们俩正在……正在那个啥,你还说自己看到了那个鬼,不但自己被吓得要死,还把我搞得云里雾里,一夜都不消停。”
“是吗?”杨红花蹙起了眉心,说,“昨天晚上喝多了,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了。”
“真的?”
“是啊。”杨红花一脸认真,挎起了双臂,说,“走,跑几步,加大一下运动量。”
杜怀镜无话可说,顶着一头雾水跟在后头跑了起来。
跑了十多圈的样子,院子里已经有了更多的人在活动,杨红花就说:‘差不多了,咱去吃饭吧。”
两个人一起去了食堂,刚进餐厅,小伙子就从售饭窗口伸出个瘦脑袋来,说:“二位领导,早餐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在一号桌呢。”
杜怀镜回头一看,果然在最东边的一号桌上摆了几个小菜、两个鸡蛋、馒头和粥。
杨红花走过去,坐了下来。
杜怀镜却往窗口挪了挪,问那个小伙子:“周师傅呢?”
小伙子手中握着一个大勺子,不停地搅动着满满一盆粥,头也不抬,说:“应该在医院吧?我也不知道。”
杜怀镜问:“你昨天夜里没去陪陪他?”
小伙子摇摇头,说没有。
麻痹滴,这怎么又出了一个说鬼话的?
难道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一场阴谋?
周老头的假酒中毒;
侯耀宗的言之凿凿的提拔信息;
杨红花的闹鬼故事;
还有这个小伙子睁眼说假话的事实;
……
杜怀镜蒙头蒙脑,如坠云雾。
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自己的意识出了问题?
整个世界都是真实的、清醒的,唯独自己被鬼附体了,无意间跌进了一个云山雾罩的梦里。
他没了吃饭的心情,只喝过几口稀粥,便放下了碗筷。
杨红花问他:“咋不吃了?”
杜怀镜冷着脸说:“不想吃。”
“不合胃口吗?”
“不是,昨天晚上喝多了。”
“那好,你回自己屋休息吧。”
“不休息了,该干工作了。”
杨红花停止咀嚼,脸上多多少少有一些惊讶,小声问他:“你想干什么?”
杜怀镜已经站了起来,稍微低了低头,说:“我想有重点的选择几个基地村庄,进行实地调查。”
“你选了哪几个基地?”
“哪儿最穷,哪儿的土壤最值得改良,就去哪儿呗。”
“那就哪儿也甭去了。”
“为什么?”
“因为哪儿哪儿都一样,都穷得叮当响。”
“至于吗?总归有好一些的吧。”
“都差不多,没多大差别。”
“大不了就全部走一趟呗。”
“那好,你去走吧。”
杨红花说完,埋下头,吃自己的饭去了。
杜怀镜的心里本来就七上八下,又被杨红花撒了一把盐,越发就不是个滋味了。
到了上班时间,他走进了农场办公室,对着徐秘书说:“我想去下面实地调研,能不能帮忙安排一下。”
徐秘书反问他:“怎么个安排法?”
杜怀镜说:“怎么着也得派个向导吧,还有……还有交通工具,也用不着讲究,旧一点的车就成。”
徐秘书说:“那不行,这个我说了可不算,要请示一下王场长的。”
“那好吧,我跟王场长具体汇报一下。”杜怀镜心中有数,因为看上去王达康对自己的到来很重视,单单从昨天晚上的接风上就不难看出,要不然怎么会请了省公司副总侯耀宗亲自来作陪呢?
并且还让自己坐在了主宾的席位上,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再说了,自己的要求又不过分,相信他一定会答应的。
徐秘书站了起来,说:“你等一下,还是我去吧。”
杜怀镜说:“那我跟你一块儿过去。”
“不用了……不用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徐秘书说完,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没过几分钟,他就返了回来,说:“杜主任,王场长对你很关心,说乡去种植区的路很难走,用不着你亲自下去了,等让各片的片长把情况报上来,集中一下就行了。”
杜怀镜说:“那可不行,我需要的是第一手资料。”
“那还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了,资料是要上报到省公司跟总公司去的,必须亲自去实地考察,不仅仅是地形分布和面积数据,更重要的是要察看土质情况,以及改良的可行性。”
徐秘书说:“那些都不是问题,我们这边都有现成,根本就不需要再去重复测量了。哦,对了,王场长说白龙河那边风景不错,我们刚刚治理过,你可以去走一走,顺便也可以钓钓鱼啥的。”
杜怀镜不高兴了,说:“徐秘书,我不是来旅游的,更不是来疗养的,我是来搞调查的,怎么好只做表面文章呢?那样的话,我可是要承担责任的。”
徐秘书说:“王场长已经跟我交代过了,说你是上面来的领导,不能让你太辛苦了。”
“狗屁领导!我就是个工作人员。既然这样,我过去跟王场长说明一下情况。”
徐秘书说:“王场长已经走了。”
“去哪儿了?”
“也没说具体去哪儿,只说去基层了。”
杜怀镜郁闷起来,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关进了一个笼子里,看上去优哉游哉,却没了自由飞翔的能力。
他低头思量了一会儿,问徐秘书:“你能不能帮我解决一辆车?”
徐秘书直接回绝了他,说:“兰陵农场的公务用车实在是太少了,只有那么三辆车,大部分干部下去工作,都是骑摩托。”
“那你能不能帮我搞一辆摩托车?”
徐秘书摇了摇头,说:“没有。”
“那……那你帮我找一辆自行车好不好?”
徐秘书问他:“你想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