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怀镜站在一旁,魂儿被抽走了一样,直到梅芳红弯腰收拾起了东西,才回过神来。
走出庙堂,梅芳红站在仍在熟睡的老和尚跟前,深鞠一躬,抬脚快地走出了寺院大门。
刚刚下了台阶,突然听到了老和尚咳了几声,紧接着高声吟诵道:
金山无金
玉龙含玉
老鬼镇妖
一朝魂归兮
只待破晓
……
梅芳红听了,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快步朝着山下走去。
下得山来,却没有急着上车,而是坐在了路边的一道石墙上,仰首看着天上的流云。
杜怀镜突然觉得一阵燥热,便晃了梅芳红一把,说:“走吧……走吧,都快晒化了。”
梅芳红叹息一声,说:“化了就化了,早化晚化早晚要化,要是跟你一起化成烟尘,倒也值了。”
“嗨,看不出来,你竟然像个多愁善感的诗人。”杜怀镜说着,伸手把梅芳红拉了起来。
“也许,我应该是个诗人,可死死过一回,诗意就没了。”
“看看,越来越像林黛玉了。”
“走吧,不听瞎扯了。”梅芳红站起来,先一步上了车。
车子徐徐往前开去,梅芳红立马恢复了常态,有说有笑起来。
走着走着,杜怀镜灵光一闪,突然有了一个想法——何不借此机会去那个神秘的水潭玩一玩呢?
想到这点,他竟然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说:“我带你去一处仙境好不好?”
“哪儿来的仙境?”
“恩,尽管听我指挥就是了。”
“你去过?”
“是啊,不过很久了。”
“风景美吗?”
“不只是美,还有灵气。”
“可不会耽误你上班吧?”
“没事,我今天的任务就是陪老总太太,让你玩爽了、玩痛快了才是我的职责。”
“那好,走吧。”
小车慢悠悠开下山来,在杜怀镜的指引下,右拐上前,朝着那个神秘之境驶去。
回眸一望,金玉山越来越小,渐渐淡出了视线。
没多大一会儿工夫,车子驶上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果然看见了两排高大挺拔的白杨树。
没错啊,就是这条路!
杜怀镜心里一阵灵动,他似乎已经看到了满目的青翠的山谷,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还有那阵阵扑鼻的花香……
可走着走着,他就傻眼了——路没了,到了尽头!
一座光秃秃的石山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杜怀镜跳下车,转了几圈后,整个人就彻底蒙圈了——
峡谷呢?
水潭呢?
石洞呢?
那张三生石床呢?
……
我勒个去!
这是咋回事呀?
老天爷故意在捉弄自己是不是吗?
见杜怀镜满脸焦灼,四处乱跑,梅芳红就喊走过去,扯住了他的手,说:“走吧……走吧,上车。”
“你听我说,这个地方风景很美的,怎么一夜之间就面目全非了呢?”
“一夜之间?”
“哦,不……不……”
“还骗我?说,你是不是昨天来过?”
杜怀镜怔了一下,忙改口说:“在我意念中,那片景色很清晰,就像昨天刚刚来过了一样。”
“杜怀镜,你怎么了?”
“我……我没怎么呀。”
“不对吧,我怎么感觉你有点儿不太正常。”
“正常……正常,很正常,再正常不过了。”杜怀镜甩开梅芳红的手,发了疯一样地往旁边跑去。
梅芳红急了,大声喊道:“杜怀镜,你疯了?给我回来,快点回来,要不然我可走了!”
杜怀镜头也不回,大声回道:“我看一下,也许还有其他的岔道能绕过那座石山。”
梅芳红叹一口气,回到了车上,拼命地按着车喇叭。
不到十分钟,杜怀镜便垂头丧气地走了回来,拉开车门上了车,瘫在车座上,骂一声:“见鬼了,真他妈的见鬼了!”
梅芳红调转方向,原路返回,走到那段土路时,开口说道:“这不奇怪,梦特定的时候,梦也许就是现实,现实也许就是梦,这取决于心境。”
“怎么可能呢?那怎么会是梦呢?”
“你觉得是梦他就是个梦。”
“我不但看到了山,看到了水,还看到一个石洞,我还……还跳进水潭中洗过澡呢。”
“做梦也照样可以洗澡呀,就像我,梦里见到了老爹,那就跟真实的一模一样。所以说,有些事情想不清就不要想了,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
“没什么可是,想多了不好,伤脑伤肝伤灵魂,不如顺其自然。”
杜怀镜心不在焉地听着,仍在反反复复地琢磨着那片消失的仙境,不对呀,这才刚刚过去不到二十四个小时,为什么突然间就变得面目全非了呢?
就变成了一条断头路呢?
一阵冲动,他差点拿起手机问一下杨红花,问她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好在他还是忍住了。
难道是自己神智出问题了?
难道……
“杜怀镜,你是不是这段时间特别累呀?”梅芳红回头问他。
杜怀镜摇摇头,说没有,不累。
“要么就是心事太多。”
“心事倒是有一点。”
“所以就搞得自己神思恍惚。”
“没有啊,我很清醒。”
“看看,把自己出卖了吧?以我的经验看,越是不清醒的人越说自己清醒,越是清醒的人,反而说自己糊涂,这是规律。杜怀镜,要不趁着这个机会,我带你去看看心理医生好不好?”
“我心理怎么了?好好的呀!”
“好啥好?稀里糊涂的,一看就不正常。”
“哪儿不正常了?”
“哪儿哪儿都不正常!”
“没事……没事,你想多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嘛,只是觉得今天这事儿有点儿蹊跷罢了。”
“没啥好蹊跷的,我刚才不是说了,要么就是你把梦当真事了,要么就是记错了方位。”
杜怀镜皱了皱眉,说:“方位没错,真的没错,我记得清清楚楚,连途径的地形都一模一样。”
梅芳红一脚刹车,猛打方向盘,拐上了一条笔直的林荫小道。
杜怀镜朝车外望了望,不解地问:“咱这是去哪儿?”
梅芳红说:“给你治病。”
“给我治病?”
“是。”
“治啥病?”
“你有心病,已经病入膏肓了。”梅芳红慢悠悠往里开着车。
“连你都糟践我。”
梅芳红笑了笑,不无暧昧地说:“咱们难得出来一回,就这么着回去,你不觉得遗憾吗?”
杜怀镜根本就打不起精神来,但既然梅芳红主动提出来,他也不好说什么,就说随你便吧。
梅芳红从后视镜里瞄一眼,说:“瞧你那一脸官司吧,好运气肯定不会来找你。今天我听我的,保准你乾坤扭转,从此步步高升。”
“升个屁,都他妈差一点吃牢饭了。”
“杜怀镜,你这个熊样子,连我都觉得晦气,不玩拉倒,这就回去。”梅芳红不乐意了,连车速也减了下来。
杜怀镜想调整一下状态,可无论如何都打不起精神来,说:“打不起,我感觉有点不对劲,是不是要死了?”
“杜怀镜,你有点出息好不好?不就是一点小屁事嘛,就走不出来了?以后还怎么干大事呀?”梅芳红了脸,大声呵斥道。
“不是……不是,我就是感觉奇怪。”
梅芳红不再说话,加大油门,朝着杨树林外奔去。
她把车开得飞快,把心里面乱成了一锅粥的杜怀镜颠得上蹿下跳、翻江倒海,差点没吐出来。
梅芳红直接把杜怀镜送回了单位,只说了一声谢谢,就开车走人了。
杜怀镜像个木头人一样,傻愣愣杵在大门口,直到门卫老胡大声喊他,才回过神来。
他没有回办公室,直接进了一楼的卫生间,躲在了格子间,静心梳理着思绪,调整着心态。
足足呆了二十多分钟,才从里面走出来,洗一把脸,直接奔着马方成的办公室去了。
敲了几下门,听见里面喊了声请进。
杜怀镜心里轻松了下来,看来马方成的心情还算不错,推门走了进去。
“老杜啊,你回来了?坐……坐……请坐!”马方成正坐在茶几前,异乎寻常的热情。
杜怀镜走到茶几前,说:“马总,陪嫂子上山的事情已经办妥了,您放心好了。”
“好的……好的,辛苦你了老杜。”马总边斟水边客气道。
“甭客气,应该的……应该的……”杜怀镜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冒出了一个诡异的声音:老子能不辛苦吗?
陪你家老娘们上山,还要帮她杀鸡,为了讨她欢心,本想着带她去看风景,却找上了绝路……
声音很响,差点没把杜怀镜的耳朵给震聋了,直到听见马方成问你们吃过饭吗,才回过神来。
“没有,不饿。”杜怀咽一口唾沫,撒谎说,“虽然路途不算远,可路况不咋的,关键是车开不到山顶,只能步行着网上爬,所以就耽误了不少的时间,嫂子怕我工作忙,就直接把我送了回来。”
“她就那样,太死心眼,怎么好连饭都不请你吃呢?不像话……不像话,实在是不像话!”
马方成招呼杜怀镜坐下,说,“先喝杯热茶暖一暖胃吧,晚上我请你吃饭,一块补上。”
“不用了……不用了,我早上吃得多,一点儿都不饿。”杜怀镜嘴上说着,那个喊话的“小鬼”又开腔了,“你懂个屁!别说一顿饭了,你老婆都打算跟老子那个啥了,哈……哈……”
谁?
是谁在说话?
我靠!
这也太可怕了吧?
杜怀镜担心那些话会突然从自己嘴里冒出来,那可就必死无疑了。
他惶恐不安起来,想转身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