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芳红回头看一眼,表情很寡淡,她问杜怀镜:“你听说过还是去过?真的有座西玉山吗?”
“之前去过一次,那不叫西玉山,叫金玉山。”杜怀镜更正道,随问道,“你怎么突然想去爬那座山?”
梅芳红边挂档踩油门,边说:“说来话长,等会儿再告诉你,城里面人仰马翻的,我车技不行。”
杜怀镜就说:“你也比我开得好多了。”
“要不说你落伍了嘛。”
杜怀镜心里嗖一下,感觉梅芳红这话像是不单单说开车,而是另有所指,貌似是说自己在其他方面落伍了。
梅芳红有所意识,跟着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说,现在的人,特别是男人都变得刁钻精灵,人不人,鬼不鬼的,而你就不一样了,身上还保留着那么点原汁原味的东西,这是夸你,不是贬你,懂不懂?”
“你别解释了,我又不是不懂你的意思,无非是说我没情调呗。”
“昨天那事受刺激了是不是?”
“那倒不至于。”
“杜怀镜你记好了,以后做事要多长几个心眼儿,不要拿君子之心去渡小人之腹,该狠的时候必须狠,该坏的时候一定要坏,你不毒,那就等于好欺负!”梅芳红教训儿子一样,耐心说教着。
杜怀镜说:“那玩意儿与天性有关,不是想毒就能毒起来的。”
梅芳红说:“错了!打个比方说吧,小的时候,把你放进羊圈里,天天跟羊在一起,那么长大后你就是一只羊;而要是把你放进狼窝里,那你就会成为一只狼,你信不信?”
杜怀镜笑了笑,反问道:“你觉得我还不够坏吗?”
梅芳红知道他想说什么,就说:“至于咱俩那点小破事儿,你用不着自问自责,坏在于我,与你无关。”
杜怀镜不想再提及那个话题,就说:“算了,不说那些了,专心开车吧。”
梅芳红回头一笑,说:“揭你疮疤了吧?”
“倒不是,既然你看开了,我何必纠结呢?”
“你真的是那么想的?”
“是啊。”
“那好,你坐到前边来吧,用不着缩在后面了。”梅芳红说着,真就把车停在了路边。
杜怀镜却坐着不动,说:“还是坐后面吧,会影响你开车。”
“又不是玩车*震,影响个啥呀影响?”
杜怀镜有点儿难为情了,红着脸没说话。
“过来,你坐近一些。”
“干嘛?”
“我想看着你究竟在不在乎,再说了,今天是领导派你来的,你就该大大方方的照顾好我,缩在后面就是不作为。”
杜怀镜不好再坚持,只得下车换了位置,老半天都不敢看梅芳红的脸。
梅芳红突然大大方方的问杜怀镜:“你想不想跟我浪漫一回?”
“啥意思?”
“你不会连浪漫都不懂吧?”
“得了,在网络上怎么说、怎么做都无所谓,可这是光天化日之下,还是正经点吧。”
梅芳红说:“网络跟现实有什么差别?你就是你,我就是我,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罢了。”
杜怀镜不再说话,只是傻笑。
梅芳红也收敛了起来,直到出了城才开口说:“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去爬那座山吗?”
“是啊,不会只是为了让我陪你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吧?”
“没有。”梅芳红表情冷了下来,她说,“这几天我老做一个梦,一个奇怪的梦。”
“啥梦?”
梅芳红咬了咬嘴唇,说:“总是梦见我老爸。”
“他在哪儿?”
“早就死了。”
“你梦见他怎么了?”
“我梦见他被压在一座寺庙的石柱子下面,大呼小叫地喊着我,要我来救他,我问他寺庙在哪儿,他说在一个叫啥玉山上。”
“真的?”
“何必骗你呢?一开始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可后来又连续好几天梦见了他,情形也都吃不到,就没法不当回事了。”
“那不就是个梦嘛,何必当真呢?”
“我是不想当真,可现在几乎每天夜里他都来折磨我。我问了小区里的一个老太太,说是出城二三十里地,有一座白色的山,好像叫西玉山,山上有一座破庙。”
这样一来,她就不得不在意了。
联想父亲临死的时候自己不在身边,甚至连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就更加在意了,也许是他罪孽深重,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成了冤鬼,所以才在梦里喊自己去超度他。
“别说了那些了,怪瘆人的。”杜怀镜被说头皮一阵阵发麻,抱紧了双臂,说,“你是个大活人,怎么帮他超度?那山上是有个老和尚,可看上去就跟个醉猫似的,也没啥法力,白搭!”
梅芳红说:“我找城中村找了个半仙,他给画了消业超度符,还教了咒语的念法,去庙里烧了就成。”
“你真的相信那个?”
“是啊。“
“都是些迷信说法,没必要当真。”
“不,有些事情的确说不清,既然说不清,就不能完全否定,宁信其有,不信其无,既然三番五次的做同样的梦,就说明这里面一定有道道。”
杜怀镜突然想了一件事,问梅芳红:“冒昧问你个事儿,你不会介意我多嘴吧?”
“啥事?”
“照你这么一说,祖上也应该是本地人了?”
“嗯,后来就搬走了。”
“搬哪儿了?”
“怎么说呢。”顿了顿,梅芳红接着说,“去过的地方太多了,那时候自己小,也记不清了。”
杜怀镜听得出她有难言之隐,便不再刨根问底。
车停在了金玉山脚下,两个人下了车,梅芳红看着地面上清晰的轮胎印痕,说:“看来也有善男信女来过。”
杜怀镜随口应了一句:“有庙就有香火,这不奇怪。”
梅芳红没做声,绕到后面,从后备箱拿出了一个小箱子,再拿出一个针织袋,用手掂了掂,里面竟然发出了吱吆吱吆的叫声。
杜怀镜问:“怎么还有活物呢?”
梅芳红说:“是一只鸡。”
“带只鸡干嘛?”
“不该问别问,拿着!”梅芳红说着,把袋子递给了杜怀镜。
杜怀镜接到手上,二话不说,大步流星奔上了山顶。
走进院子,看见老和尚烂醉如泥躺在庙门口,正呼声大作酣睡着,嘴角挂着黏糊糊的涎液。
杜怀镜站定,看一眼梅芳红,意思是想喊醒老和尚。
梅芳红摇了摇头,绕到一边走进了庙宇。
她蹲在正殿里,打开箱子,从里面取出了香火,放到了一张对折着的黄表纸上。
想必那就是半仙给的“符咒”了。
杜怀镜傻乎乎地站在一边,好奇地打量着梅芳红有条不紊地“超度”她的亲爹。
只见她面色平静,满目虔诚。
点燃香火以后,她把祭品摆放出来,然后解开了扎在编织袋上的绳索,顺手拿出了一只红冠大公鸡。
梅芳红把鸡捧在手上,煞有介事地朝着神像拜了三拜,然后转过身来,对着杜怀镜说:“刀子在箱底,你帮忙拿出来。”
“你要杀鸡?”
“是啊。”
“佛家净地,怎么好大开杀戒呢?”
“只能这么做,一命换一命。”
“你的意思是……”
“闭上嘴吧!”梅芳红白他一眼。
杜怀镜满脸苦笑,摇了摇头,弯腰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了一把锋利的屠宰尖刀。
“在这儿划一下。”梅芳红用胳膊肘子夹住了公鸡,利索地薅净了脖子上的毛。
杜怀镜拿刀比划了一下,却下不了手,往后倒退了一步,说:“不行,这事儿我干不了。”
“你怎么就干不了了?”
“我没那个胆儿。”
“那好,我来。”梅芳红把鸡递给杜怀镜,说,“把刀给我。”
杜怀镜接过公鸡,学着梅芳红的样子夹在了腋下,腾出另一只手拽住了毛茸茸的鸡首,往上牵引着。
就在梅芳红把刀放在鸡脖子上,用力一拉的瞬间,他惊叫一声,撒了把。
再看那只鸡,扑棱棱展翅逃了出去。
“笨蛋!看看你干的好事儿,追,快点!”梅芳红先一步蹿了出去,刚刚跨过门槛,却停了下来。
杜怀镜跟出来,难为情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鸡它……它狠劲啄里屋一下。”
“别动!”梅芳红喊了一声。
杜怀镜直接被吓愣了。
“看……看,你看那儿。”梅芳红指了指门前。
杜怀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这才知道,那只好不容易逃脱了的大公鸡竟然被老和尚抓在了手中。
梅芳红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师傅。
老和尚翻了翻了身,调整了一下姿势,半眯着眼睛,嘴里叽叽咕咕念叨了一会儿,把大公鸡高高举了起来。
梅芳红走过去,把鸡接过来,蹑手蹑脚退回来,低头一看,活蹦乱跳的大公鸡已经奄奄一息。
她幡然醒悟,说了声:“谢谢师傅。”
梅芳红把气息如丝的大公鸡摆放在了案板上,敞开符咒,盖在上面,嘴中念念有词。
随后又用烛台里的火引燃了,一缕轻烟袅袅飘起,从一格一格的窗棂间钻了出去。
梅芳红双膝跪地,连连磕头,当她爬起来的时候,已是泪水潸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