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书记招呼高明宇跟杜怀镜一起坐到了对面,而李所长却坐到了角落里,拿着手机拍起了照。
杜怀镜突然后悔起来,来的时候,真该把马总的那台隐形录像机带上,也好拿到第一手资料。
他拿出手机,摆弄了一会儿,偷偷按下了录音键。
胡书记先冠冕堂皇地讲了一番废话,再强调两边的代表都要克制自己的情绪,本着和平解决问题的原则,尽量给伤者家属一个满意的处理结果。
杜怀镜越听越觉得他的话不对味儿,什么叫两边的代表?
无形之中他已经给“案件”做了定性,马总就是打人的凶手,你们来就是替上司受过的。
还有那句尽量给伤者家属一个满意的处理结果,难不成他们要天上的月亮,也摘下来送给他们?
看来真像马方成说的那样,这些狗杂碎是在耍流氓。可有些话又不能直说,只得忍气吞声,静观事态发展。
杨三根的老爹咳嗽了一声,看上去情绪稳定了下来,他说:“这件事情本来是应该走法律渠道的,可想一想又有些不太忍心,毕竟出手打人的不是个一般平头老百姓,而是企业领导,真要是让他吃了官司,坐了牢,他这前半辈子不就白熬了吗?都是爹娘养的孩子啊,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又掏钱让他读书,一步步……”
老头竟然动起了感情,说不下去看,一时间老泪纵横,满脸悲伤。
我擦!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呀?
杜怀镜心里的血呼呼往头顶涌,眼前一黑,就啥也看不清了。
等慢慢恢复了意识,看到高明宇已经开始说话了,他像个慈眉善眼的弥勒佛一样,摆出了比天都高的姿态,说:“我理解,很理解你们的心情,有话尽管说,我们一定想办法帮着解决,尽一切力量给杨支书,给你们全家,给全村的老少爷们一个满意的交代。”
最后,在各方面的协调之下,达康了如下协议——
打人方一次性赔偿被打者各类费用三十万元;报销所有的医药费、手术费,以及家属陪床费;由于被伤害者丧失了劳动能力,打人方负责给杨三根的儿子农商公司安排一份正式工作。
……
杜怀镜听得没头没脑,到了后来,心里慢慢就平静下来,平静得就跟在听风声。
日个鬼姥姥!
看上去高明宇倒是蛮严肃,听完后也没提出任何异议,现场打印成了书面材料,双方在上面签了字。
事情就如此这般的平息了,村里的人随即撤走。
高明宇跟胡书记寒暄告别,跟杜怀镜一起上了车,离开兰陵农场,返回了市里。
路上杜怀镜忍不住问高明宇:“你觉得这样处理合适吗?”
高明宇说:“不这样怎么样?”
“你不觉得有点荒唐吗?”
“可不这样的话,能平息事态吗?”
“可这事儿压根就跟马总没关系呀。”
高明宇无奈地说:“就算没关系,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儿,谁能说得清楚吗?先平息下来再慢慢想对策吧。”
“你都签字了,还想个屁对策呀?”
“可总不该激化矛盾吧?”
杜怀镜摇摇头,说:“怎么都感觉这事儿味道不对,怪怪的,让人反胃。”
高明宇说:“他们真要是闹到单位去,或者是报警立了案,后果不是更严重吗?”
杜怀镜说:“那也该讲证据呀?总不能他们说啥就是啥吧?”
高明宇说:“老杜啊,我看你这人就是头脑简单,你是不是成心想瞧马总的热闹?让他丢官,或者坐大牢才舒坦吗?”
“高主任,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好不好?我只是就事论事,你可别乱扣帽子!”
“你想要我怎么说?”
杜怀镜吞了个苍蝇一样,暗骂道:靠你个麻痹滴!老子不跟你一般见识!便仰身闭上了眼睛。
回到单位后,高明宇下车后,招呼都没跟杜怀镜打一声,就直接奔着马总办公室去了。
杜怀镜看一下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这才想起中午饭还没吃,便出门吃饭去了。
他去了路边的一家拉面馆,边吃面边瞅着手机,他是在等马总的电话,他知道马方成一定会找自己的。
可直到一碗面吃完了,也不见有任何动静。
走出拉面馆的时候,一阵凉风扑面而来,杜怀镜打了一个寒颤,突然有了一种孤寂感。
他走到了一道高墙下面,拨通了杨红花的手机。
杨红花上来就问他:“老杜,你今天亲自来兰陵了?”
杜怀镜说:“是啊,你怎么知道?”
杨红花说:“我看到你了。”
杜怀镜问她:“干嘛不出来见个面呢,怪想你的。”
杨红花说:“你傻我可不能跟着傻,才懒得掺和那些狗屁事儿呢。”
杜怀镜说:“这简直是个天大的笑话,你知道究竟是咋回事吗?”
杨红花说:“杜怀镜,你还真拿着当事了,无聊!”
杜怀镜说:“我是当事人,明明白白是王达康动粗打了人,还嫁祸到马总身上,再说了,不就是一个耳刮子嘛,就把人打废了?鬼才信呢。”
杨红花问:“不信你还跟着搅合啥?”
杜怀镜说:“高明宇那个狗东西的逼我去,能不去吗?”
杨红花说:“狗咬狗,两嘴毛,让他们闹去。”
杜怀镜问:“你的意思是假的了?”
杨红花说:“你又不是来过兰陵农场一回半回了,真就没看出来?”
杜怀镜问:“看出啥?”
杨红花说:“我只说一个人,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
杜怀镜问:“谁?”
杨红花说:“那个小伙子,是派出所的联防队员,都干了好几年了。”
杜怀镜问:“你的意思他不是杨三根的儿子了?”
杨红花笑一声,说:“真有意思,不用说儿子了,爹也是借来的。”
杜怀镜蒙了,再想问什么,手机里已经响起了嘟嘟的挂机音。
返回单位后,站在门口往里屋瞅了瞅,没见着高明宇的影子,他心里就纳闷了:都这么长时间了,难道他一直在马总办公室里?
马方成听了他的汇报后,会是什么反应呢?
会不会立马跳起来骂娘呢?
马方成啊马方成,我看你怎么收拾这个残局!
看看手表,已经到了下班时间,杜怀镜抬脚走进了办公室,只有董小宛一个人在。
董小宛问他:“你们都去哪儿了?一个下午就我和老王在这儿,闷死了。”
杜怀镜说:“我出去办了点事儿,冯晓川呢?他干嘛去了?”
董小宛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反正你一走,他就溜了。你们这些人,只要高主任不在家,就无法无天了。”
杜怀镜笑了笑,坐下来,抽起了烟。
董小宛站起来,说:“回家吧,还呆在这儿干嘛?”
杜怀镜掐灭了烟,问:“高主任回来过吗?”
“没有,一直没见着他的影子。”董小宛说完,就走人了。
杜怀镜心里就泛起了叽咕:难道他一直呆在马方成的办公室里?都这么长时间了,也该汇报完了。
正琢磨着,马方成把电话打了过来,上来就问:“小冯回来了吗?”
杜怀镜以为马总在追查冯晓川旷工的事,就说:“我回来的时候都已经下班了,没见着他。”
马方成说:“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杜怀镜知道该轮到自己汇报“打人事件”了,就锁了办公室门,脚步匆匆奔了过去。
屋里只有马方成一个人,正坐在茶几前,悠闲地喝着茶,见杜怀镜进了屋,用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置。
杜怀镜自然不敢坐过去,这毕竟是在单位,怎么好跟一把手平起平坐呢。
“怎么?你也嫌我脏了?”马方成歪着头问道。
“不……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有点儿不习惯。”杜怀镜站着没动。
马方成说:“坐吧……坐吧……现在是下班时间,又没外人,何必弄得等级森严的。”
杜怀镜只得坐了过去,身子尽量往外倾斜着,接过马方成递过来的茶盅,捧在手上,眼睛却四下里看着。
马方成喝一口茶,问:“你是不是惦记着高明宇去哪儿了?”
“他不是来你办公室了吗?人呢?”
“是来过,汇报完后,就走了。”
“可他没回办公室呀。”
“我知道他去哪儿了。”
“你的意思是?”
“一定是去找侯耀宗了。”
“找侯耀宗干嘛?”
“还能干嘛,兰陵群众造反的事呗。”
“你让他去的?”
马方成摇摇头,笑着说:“你这个老杜,尽说废话,他算老几呀,正经汇报能轮得着他?”
杜怀镜点点头,没说话。
“这帮狗杂种!”马方成骂一声,说,“真他妈险恶,竟然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了。”
杜怀镜问:“高主任都向你汇报过了?”
马方成指了指桌面上的一张纸,说:“那不,都在那儿。”
杜怀镜瞄一眼,正是那份在兰陵农场签订的“不平等条约”,随又把整个过程,特别是跟“群众代表”交涉的那一段汇报了一遍,并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说这事太他妈邪道,无中生有的事竟成了事实,这里面肯定有鬼。
马方成问他:“老杜,你觉得他们为什么要那么做?”
杜怀镜说:“还能为什么?就是为了那点项目款呗。”
马方成摇摇头,说:“那只是一方面。”
“倒也是,就为了那点钱,值得把命都豁出去吗?”
马方成喝一口茶,说:“他们喜欢闹就闹吧,这样更好,反倒露出了狐狸尾巴。”
“狐狸尾巴?”
“是啊,狐狸尾巴长着呢。”马方成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