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怀镜不跟他计较,说:“我觉得吧,这事不好贸然行动,还是跟马总汇报一下好。”
高明宇眼圈滴溜溜转着,说:“那也好,我这边准备一下,你去跟马总汇报一下吧。”
“怎么个汇报法?”
“如实说呗,就说是从兰陵农场那边传过来的消息。”高明宇拉开抽屉,翻找起来。
杜怀镜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磨蹭了一阵,最终还是去了马总办公室。
进屋后,他随手紧了门,对着马方成如此这般地把高明宇跟自己说的那些话,原原本本搬了出来。
马方成听后,稍加沉吟,说:“这些王八羔子,肯定又在想法子玩我们。”
“不至于吧。”
“你想想,不就一个耳刮子嘛,至于打出那么严重的后果来?再说了,人也不是我打的呀,怎么会把账记到我头上来了呢?”
“可他们闹腾的目的是什么呢?”
“目的很简单,还是为了那点项目款。”马方成攥了攥拳头,说:“你跟高明宇去一趟医院吧,留意一下病人及家属的情况,找一个熟悉的大夫,或者护士,就暗中掏一下实情。”
杜怀镜应一声,转身出了门。
不等进办公室,就看到高明宇走了出来,边走边朝他喊:“走……走,赶紧了!”
杜怀镜没说话,跟在后面下了楼。
到了医院,高明宇问都没问,就直接去了三楼的病房,看上去轻车熟路,一点儿都不陌生。
病房里有好几个床位,却只有一个病人,床前坐着一个陪护,屋子里显得空空荡荡。
杜怀镜跟在高明宇后头,小心翼翼走了进去。
住脚一看,病床上躺着的病人果真伤得不轻,满脸都被纱布裹严实了,只留出眼睛、嘴巴跟鼻子三条缝隙,鼻孔里面还插着一根塑料管子。
陪护的是个乡下女人,看上去很累,见有人进来,她站了起来,掏出手绢不停地抹着眼睛。
高明宇小声问:“你是嫂子吧?”
女人点点头。
高明宇接着问:“杨支书他好些了吗?”
女人摇摇头,沮丧地说:“怕是好不了了。”
高明宇说:“嫂子,别尽往坏处想,会好起来的。”
女人叹一口气,说:“真是想不到,好好的人竟被打成这样。”
高明宇说:“嫂子你别太难过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想法子治好杨支书的病,其他事情等以后再说,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
“天理难容啊!那么大一个干部,心咋就那么狠呢?下手就往死里打,这不是成心要人的命嘛。”女人悲悲戚戚地说。
杜怀镜反反复复想着头天夜里的事情,无论如何也难以把眼前这个人跟酒桌上张牙舞爪的杨三根联系到一块儿。
这可真有点儿奇怪了,不就一个耳刮子嘛,咋就把人打成这样?莫非王达康有功夫,练过铁砂掌。
“我们一家老老小小好几口人呢,全靠老杨一个人来支撑,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呢?”女人说着,嚎啕大哭。
高明宇安慰道:“没事的嫂子,现在的医疗条件好,一定会把杨支书的伤治好的,这边不行,咱就转到省里的大医院去。”
女人突然停止了哭声,忿然喊道:“这也欺负人了,我是不会放过那个恶人的,还有那些一起喝酒的人,怎么就好眼睁睁看着不管呢?我要去告他们,为俺们家老杨讨个说法,我就不信天下没有说理的地方了!”
高明宇没说话,转眼望了望杜怀镜。
杜怀镜明明知道女人是在说气话,并且整个事件与自己没有丝毫关系,可心里面还是有点儿发虚。
女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你们是哪个单位的?”
高明宇没有说出自己的单位,只说是杨支书的好朋友。
女人看了看高明宇,又看了看杜怀镜,然后说:“我听说昨夜里王场长请的是啥公司的老总,我们家老杨就是为了陪他才被打成这样的,你说他直到现在都没露个面,还算个人吗?”
“嫂子,不是那么回事……”
杜怀镜本想解释一下,可不等把话说出口,就被高明宇打断了,他说:“嫂子,具体怎么回事,要等调查清楚再说,请你相信法律,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你说是不是?”
“我也盼着早一点把事情弄清楚,无论如何也该给我们一个说法的。”
高明宇刚想说什么,手机响了起来,扫一眼屏幕,转身急脚走了出去。
杜怀镜趁机走到了病床前,轻轻唤着:“杨支书……杨支书……你感觉好些了吗?”
杨支书却毫无反应,一动不动。
看来情况真的很严重,杜怀镜直起身,问女人:“医生怎么说?”
女人擦了擦眼泪,说:“医生说颅骨骨折了,再加上脑震荡,就算是留下一条命,怕也是个废人了,大兄弟,你说留下我们孤儿寡母的该怎么办呢?”
杜怀镜心里直透凉气,安慰女人说:“嫂子,你先不要往坏处想,这样会影响病人情绪的,一定会好起来的,没事的。”
“都已经这样了,还能好起来吗?”
“我去找一下医生问一下情况,听一听他们的意思,或许有更好的办法。”杜怀镜说着,转身朝外面走去,一脚迈出去,正好与高明宇撞了个满怀。
高明宇问:“你去哪儿?”
杜怀镜说:“嫂子不放心,让我去问一下医生。”
“问医生干嘛?”
“了解一下病情呀。”
“这还要问了吗?走,赶紧走!”
“怎么了?”
“又出事了。”
“出啥事了?”
“走,这不是说话的地方。”高明宇说完,返回病房,跟女人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出来,匆匆忙忙朝着楼下跑去。
上车后,高明宇说:“事情越来越糟糕了,那边闹事的已经失控,看来这鼓起来的葫芦是摁不下了。”
杜怀镜问:“又怎么了?”
高明宇说:“刚才我接了兰陵农场小胡的电话,他说闹事的村民越聚越多,几乎全村人都出动了,直接把农场大院堵了个水泄不通。”
“王达康呢?他为什么不出面做工作?”杜怀镜有点儿怀疑这消息的真实性了。
高明宇说:“老杜,看来你不了解社情民意啊!那个杨家村处在两县接壤之地,民风荒蛮,解放前是个土匪出没的地方,再加上大部分土地划归了农场管属,镇上又不便插手,谁有本事摆平他们?”
“那你的意思是?”
“听小胡说,挑头的人都喊出了马总的名字,骂他是个缩头乌龟,无论如何咱们得去灭火。”
“咱俩去有用吗?”
高明宇白他一眼,问:“你的意思是让马总亲自去了?”
杜怀镜没了话说。
高明宇说:“就说马总去外地开会了,咱俩代表他过去处理问题了,有什么想法尽管让他们提,等马总回来后,再给他们答复,你说这样行不行?”
“这算是缓兵之计了?”
“算是吧,你觉得怎么样?”
杜怀镜绷着脸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啥,更拿不准该不该去。
高明宇说:“这样吧,到了兰陵农场以后,咱俩分一下工,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
“怎么个唱法?”
“让他们提条件,摆事实,讲道理,然后再记录下来,就说回来再做进一步研究。”
“我觉得这样不合适。”杜怀镜说。
“有什么不合适?”
“我觉得有点儿欠妥。”
“那你有什么好办法?说来听听。”高明宇急吼吼地喊。
杜怀镜说:“那本来就是王达康惹下的祸,凭啥让马总替他扛着?凭啥让咱去平息?兰陵农场是个独立核算单位,还有驻地行政部门,就那么几个闹事的刁民就摆不平了?这也太荒缪了吧,再说了,派出所的李所长呢?那可是上天入地的人物,这点屁大的事儿都摆不平?”
“老杜啊老杜,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高明宇虎着脸,喷起了唾沫星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现在的情况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们已经在组织人员,筹备车辆,打算往石江赶了。”
“他们来石江干嘛?”
“这不明摆着嘛,讨说法呗。从知情人那儿探听到,村民筹划着兵分两路,一部分直接奔了市府,另一部分去了我们公司。”
“闹啥闹呀,总该讲事实摆道理吧?”
“怎么讲?还讲得清吗?”
“讲清事实真相就是了。”
“谁来讲?你跟他们讲?”
“讲就我讲,有什么可怕的?总不该无缘无故把脏水泼人身上吧?”
“老杜,你能讲得清吗?那为什么不早一点行动呢?赶在他们来石江之前,把事态平息掉。”
杜怀镜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该把球接过来。
是啊,在那些“蛮荒人”的面前哪还有道理可讲呀?
万一因为自己的不当言语激化了矛盾,不但洗不清马总,怕是连自己也彻底搅进去了。
“我说老杜呀,关键时刻还得靠咱们俩。不管这事儿与马总有没有关系,一旦局势失控,不但会影响公司的形象,连他个人也得受牵连,这是必然的,再加上媒体一炒作,马总的脸往哪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