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汉从怀里掏出一只李凡若的绣花鞋交给沈一凡。

　　沈一凡毕竟跟原主的母亲没有血缘关系，但又多少受到原主感情的支配，眼眶里还是有泪花的。

　　钱汉也是看着沈一凡长大的人，他已经融入到沈氏一家之中，沈一凡叫他钱叔的时候，他心里倍感亲切。

　　孩子能在家破人亡的境况下挺过来，已经很不容易，当年在外求学的沈一凡连双亲最后一面也没见上，这可能是孩子心中永远的痛。

　　沈一凡拿着绣花鞋反复翻看着。

　　这鞋确实就是记忆里他母亲李凡若自己亲手缝制，非常喜欢穿的鞋子。

　　像李凡若她们这一代妇女能够绣花制鞋的已经不多，李凡若从孤儿院来到沈家之后，沈一凡的奶奶从小就教李凡若绣花、做鞋、制衣等活，李凡若也从小养成了缝缝补补的习惯，沈一凡小时候一身打扮基本都出自李凡若之手。

　　沈一凡手中的这只绣花鞋，从鞋的前沿口撕裂，其他部位都完好无损。这撕裂的口子，既不像是剪开的，也是像是其他钝器所致。看着这鞋的破损痕迹，就可以想像是人穿在脚上，鞋的后跟被人踩住了，人却往前倒去已经无法挽回，体重全部拉扯在鞋前端口子上，被迫撕开一条裂纹，脚才从鞋中滑出去。

　　沈一凡现在不敢想像母亲在最后那一刻的挣扎和无奈。

　　但他现在可以知道，他母亲是被迫离开他的，她离开这个世界是带着无限留恋而走的。

　　沈一凡相信钱汉说的，是有人推他母亲跳的楼。

　　“钱叔，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沈一凡低头盯着绣花鞋这样问钱汉。

　　“你爸爸，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跳的楼。”钱汉这样说道。

　　“这……。”沈一凡一下子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在沈一凡的脑子里，他一直以为他父亲是无法面对企业破产的巨大损失而跳的楼，会以跳楼这样一种方式来逃避残酷现实也是他父亲懦弱的性格所决定的。

　　现在钱汉又说，他父亲沈家俊是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跳的楼，这完全颠覆了他这五年来对父亲死因的看法。

　　他的父亲，也不是无法直面现实而离开他的，他在离开这个世界时，是带着一肚子的迷茫和不解。

　　沈一凡当年在得知父母跳楼自杀的消息时，曾经怨恨父母狠心撇下他，留给他沈一凡永远也无法弥合的伤痛。

　　现在，沈一凡知道他的父母跟普天下所有的父母亲一样，他们没有想抛弃他沈一凡。

　　“小凡，你听我把沈氏医药被逼上绝境的整个过程说出来，你爸爸为什么会走到跳楼这一步。或许你会比比我作出更有清晰的判断。”钱汉把沈一凡强行摁回坐位后说道：“你先别急，要耐着性子听我把话说完。”

　　钱汉说，五年前，沈氏医药出现危机时，他忙于奔走采取措施挽救，就没有静下心来好好思考问题，到后来怀疑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就出现了“钱汉贪污沈氏医药巨款”的谣言，惹祸上身让钱汉缺失了必要的冷静，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就采取逃之夭夭。在躲避开了警察追捕的风险之后，钱汉才静下心来，仔细把沈氏医药被逼到破产绝境的许多细节给想了起来，进行一番拼接之后，这才发现“沈氏医药”破产案有可能就是人为制造的一起重大冤案。

　　沈氏医药走入绝境的发端事件，就是非常小的一笔六千万的银行贷款无法展期。

　　在沈氏医药这样的大企业经营中，几千万的银行贷款展期本来就不是什么大问题，有时候企业不想展期，银行还求着非展期不可，说是没有其他大客户吃下这上千万的贷款，银行就要坐等给储户支付利息。再说，沈氏医药平时的周转资金都是安排的非常充盈的。在钱汉的脑子里就有一本资金进出基本平衡略有结余的大帐，同时也会考虑到部分贷款到期后不能展期的情况出现，还是六千万这样小的数额，就是银行没办法给沈氏医药展期，同样不会影响到沈氏医药的资金链失衡。

　　可是，就是在发生六千万贷款无法展期的前一个星期，沈氏医药公司的几家大客户，突然告知他们无法及时兑现药品采购上的赊账。

　　这些大客户就是市本级的几家公立医院和各县市区的公立医院。

　　沈氏医药是这些医院中标药品提供商，这些医院所需采购的药品，多半就是一个电话，把所需药品清单发过来，沈氏医药就把药品及时发过去，每个季度再把赊账的钱款结清。

　　在买方主导药品市场的情况，这种赊账现象也是正常的，并且这些大客户都是公立单位，信用信誉都是相当好的，而且几年来都没有出现延迟结算的情况，更不会出现所有的医院同一时间内都无法结算赊账的现象。

　　就因为这些大客户赊账的拖欠，马上就阻滞了沈氏医药整个企业二亿多元的资金流。为了兑还六千万银行到期贷款，只好向信托投资公司短期借资四千万，本想银行贷款做到展期，这四千万就能够在一周内还清的。而这六千万银行贷款突然不能展期，这样就引发了沈氏医药资金流吃紧。

　　钱汉为了这四千万信托借款，跑了当时的几家市本级银行，这些银行突然变脸，把放贷的口子扎的死死的。后来又跑了几家原来有过贷款业务的上一级银行，同样是无果而终。最后，钱汉到一个县级农商银行里融通了五千万的贷款意向，本来是高兴地回来跟沈家俊报告这一好消息的。

　　就在这个时候，所有的沈氏医药的债权人集体发难，向法院提出要求保全财产的法律诉讼。

　　就在法院法律文书送达沈氏企业的当天上午，沈氏医药董事长沈家俊突然失踪。

　　钱汉在应付企业债权人集体诉讼的事情，李凡若则派出人员四处寻找下落不明的沈家俊。

　　沈氏医药债权人集体诉讼案件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沈家俊在第三天早晨被发现了。

　　发现沈家俊的是青湖镇派出所民警。该派出所得到青湖镇一个叫作高岱村的村民报告，说是他们在岩石洞发现了一位“自寻死路”的人。

　　当派出所民警赶到现场时，全身一丝不挂的人就躲在村口的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再三询问也没有得到答复，后来是在他“自寻死路”的石洞旁找到的衣物上有他的身份证，这才知道已经痴傻的人是沈氏医药的大老板沈家俊，派出所民警就把沈家俊送回到沈氏中医院。

　　“那……我爷爷完全可以救治我爸爸的呀。”沈一凡听到这里就不解地问道。

　　“这才叫人遇上倒霉的事，连喝凉水也塞牙。”钱汉说道：“你爷爷在你姑妈和傅抗美的陪同下，正好赴欧洲半个多月的探亲游。”

　　沈一凡一拳砸在前面的紫檀木茶几上，咔嚓一声茶几应声断裂：“有人是把事情给做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