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褚然很是惊讶，可苏汀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

　　男人刚想继续问问，房门却被零猛地推开了。

　　苏汀有些不悦地看向零。

　　“不好意思，主子，我有些事要告诉你。”

　　零快步走到裴褚然身边，弯腰靠近他的耳朵，尽可能地压低了声音。

　　“折夕死了，初步确定是二少爷做的。”

　　裴褚然沉默了片刻，跟着说道。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你出去吧。”

　　“是。”

　　零满脸担忧地走向门口，在错过苏汀的时候，瞥了一眼苏汀的表情。

　　他实在不明白，二少爷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更不明白主子为什么不跟苏小姐解释清楚。事情到了现在这种地步，苏小姐是绝对不会原谅主子的。

　　房门很快合上。

　　苏汀走到门口，干错利落地落了锁。

　　“我不想再有人过来打扰。”

　　裴褚然的心头一颤。

　　他似乎预感到什么，可他没有宣之于口，只是转过身，沉默地对着苏汀。

　　苏汀微微一愣，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怎么？看见我这幅样子，心疼了？”

　　裴褚然苦笑着，话里带着几分戏谑。

　　苏汀确实是很意外的。

　　她认识的裴褚然，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意气风发的，很少能见到他如此颓废萧索的样子。

　　下颚上的青色胡茬都没有清理，眼下一片无情，脸颊也微微凹陷着。

　　苏汀几乎就要以为，裴褚然也生了什么大病，才会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

　　她的心狠狠揪痛着，可苏汀却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不是心痛，只是突然之间不习惯见到如此模样的裴褚然而已。

　　“看来你过得也不是很好，那我就放心了。”

　　苏汀冷冷地说了一句，脸上面无表情，眼神里却透露着几分绝望。

　　不管是出于任何原因，裴褚然废了楚靖楠一条腿，杀了折夕，这两笔账，无论如何她都得跟他算清楚。

　　“看来汀汀现在真的很恨我。”

　　“没错，我确实很恨你。”

　　苏汀猛地从腰间掏出了那把银色的手枪，枪口正对着裴褚然的脸。

　　男人的眼睛看不见，可他能听得出来，苏汀是取了什么东西出来，只是他暂时无法确定她拿了什么东西。

　　“我对你恨之入骨。”

　　说完，苏汀毫不犹豫地给手枪上了膛。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裴褚然猛地一愣，这才听出来，苏汀掏出的东西是一把手枪。

　　“你……想杀了我？”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裴褚然，折夕死在你的手上，他是我的好朋友，可你却派人杀了他！”

　　苏汀几乎是低吼着喊出了这句话。

　　“楚靖楠那样好，他从来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可你却生生砸碎了他的骨头，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眼泪夺眶而出，苏汀浑身颤抖着，无比恨恶地看着裴褚然。

　　“都是因为我，对吗？如果没有我，你根本没有理由伤害他们！如果你真的这么恨我，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呢？！为什么！”

　　苏汀的情绪再一次崩溃了，可冰冷的枪口却始终都对着裴褚然。

　　“我不能再原谅你了，楚靖楠的伤，我可以用我的余生去补偿他，可折夕……折夕再也回不来了。”

　　苏汀把那些呜咽咽进肚子，往前走了两步，枪口距离裴褚然的脸只有二十厘米左右的距离。

　　裴褚然能嗅得到子弹的气味。

　　男人一直沉默着，沉默地听着苏汀说话，听着她痛苦的哭诉，听着她那些质问。

　　“你真的……想杀了我？”

　　裴褚然又问了一遍，目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

　　男人忽然笑了，嘴角斜斜的扬着，仿佛是在对苏汀挑衅一般。

　　他伸出手，轻松触到了冰冷的枪口。

　　男人伸出两只手指，夹住枪身，把枪口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冲着这里开枪才能保证万无一失，冲着脑袋开枪，我会毁容的。”

　　苏汀的手颤抖地更厉害了，她反射性地想挪开枪口，可裴褚然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把手枪更加用力地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上。

　　“开枪，你不是想给楚靖楠和折夕报仇吗？只要扣动扳机，我就能下到地狱，却跟你的折夕忏悔了，开枪啊！”

　　男人的声调猛地升高。

　　“你放开我！”

　　苏汀觉得他可能是疯了，也对，如果他不是疯了，怎么会做出这一件件丧心病狂的事来？

　　她猛地推了裴褚然一把，趁机后退，这才远离了男人的身体。

　　“讽刺，真的是讽刺……”

　　他此生唯一爱过的人，却为了其他的男人，拿着手枪对着自己的头。

　　他怎么也没想到，他裴褚然也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不过，要是能死在苏汀的手上，他这一生也不算是白活了吧？

　　“怎么？舍不得了？后悔了？不想为他们两个报仇了？”

　　裴褚然一直笑着，那张俊朗的脸上却满是戾气。

　　苏汀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癫狂无状的裴褚然，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应对。

　　可有些事情，她今晚必须要做。

　　苏汀深吸一口气，重新端起了手枪，可搭在扳机上的手指却无论如何都按不下去。

　　那是裴褚然啊，是她深爱了多年的男人，是她两个孩子的亲生父亲，是她这一辈子都注定摆脱不了的梦魇。

　　苏汀也曾想过，杀了裴褚然，然后再杀了自己，可如果真的那样做了，以期和以聆怎么办？重伤未愈的楚靖楠怎么办？她的父母和哥哥又能怎么办？

　　苏汀注定是无法轻易解脱的，她必须活下去，背着对楚靖楠和折夕的歉疚，背着对裴褚然深入骨髓的痛恨。

　　“汀汀，今晚是你唯一能杀了我的机会，过了今晚，你就再也无法依靠自己，替楚靖楠和折夕报仇了，所以，别犹豫了，开枪吧。”

　　男人掩去眼中的笑意，脸上浮起一种浓重的落寞。

　　“你真的以为我不敢吗？”

　　“不，我知道你敢，你从来都敢的，不管是几年前的人间蒸发，还是坚持跟我离婚，到现在竟然还拿着枪指着我，这桩桩件件，哪一件是你不敢的？只是苏汀，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以期和以聆……两个孩子永远都只能姓裴。你要是能答应我，我也就死而无憾了。”

　　“我从来没想过要给孩子们改姓氏，他们永远都是你的孩子。”

　　苏汀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握着手枪的手也总算是不再发抖了。

　　她没有用过几次真枪，枪法自然不用都说，可如此近的距离之下，苏汀有把握能干脆利落地杀了他。

　　可……真的要这么做吗？

　　苏汀觉得自己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人。

　　一个是理智的，公平的，一个是自私的，畏惧的。

　　理智的那个苏汀说，她必须要为楚靖楠和折夕报仇，她必须亲手杀了这个罪魁祸首，不然等楚靖楠知道了真相，他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报复裴褚然，到那个时候又会发生许多让她无法预料也无法接受的事实。

　　可那个自私畏惧的苏汀却说，她明明还是无法彻底忘记裴褚然，怎么能亲手杀了自己深爱的男人呢？他确实伤害了楚靖楠和折夕，可他却从来没有伤害过她，裴褚然始终都把她捧在手心，抛开其他因素不说，她根本没有亲手杀了他的理由。

　　退一万步说，他可是以期和以聆的爸爸，难道她要让两个孩子小小年纪就失去自己的父亲吗？她怎么能这样伤害孩子们呢？等以期和以聆长大了，她又该如何跟孩子们解释。

　　苏汀被脑子里立场截然不同的两个声音彻底搅乱了思绪。

　　她强装着镇定，可指甲却陷进了肉里。疼痛让她冷静了几分，却还是无法替她做出决定。

　　“还不动手吗？”

　　裴褚然长长吐了一口气。

　　“汀汀，只要我现在按下旁边的这个按钮，别墅里的保镖们就会不管不顾地冲进来，冲着那个试图伤害我的人开枪。你会被打成筛子的。”

　　苏汀的目光一冷。

　　“你要杀了我？”

　　“我也不想的。”

　　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可怎么办呢，你这样闯进我的别墅里，拿着手枪对着我，我让你开枪你又不开……汀汀，我累了，只想好好休息休息，你明白吗？”

　　苏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真的想要杀了我？”

　　裴褚然深觉无奈。

　　这不是刚刚他才问过她的话吗？怎么转眼之间，她就拿他的话来逼问自己了呢？

　　苏汀有些颓然地放下手枪，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里躺着一根短小的烟蒂。

　　“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为什么会走到这样的境地呢？”

　　“或许我真的该留折夕一命，即使他当初给你下药试图轻薄，即使他迷恋上了你最讨厌的女人，可你还是把他当成挚友，为了给他报仇，不惜开枪对着我。”

　　“是，你确实不该杀他的，你应该杀了我，是我……都是我连累了他们。”

　　苏汀深深垂下头，却冷冷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无比悦耳，如银铃晃动，可惜，那笑里藏着太多的酸楚和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