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

　　光线昏暗的房间中，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坐在立式台灯下。

　　他的声音带着薄怒，语气冰冷，很是不耐烦。

　　男人的话一出，连带送药的医生和负责照顾的护工统统都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只有零，硬着头皮站在原地。

　　“零，听不懂我的话吗？”

　　“主子，只要你按照医生的要求把药吃了，我马上就走，绝对不会打扰主子休息。”

　　“滚出去。”

　　裴褚然的话已经多了几分威胁意味，可零还是纹丝不动。

　　男人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随手拿起一旁的烟灰缸，用力丢了出去，可他双目失明，认不清方向，烟灰缸落在了墙角，摔得粉碎。

　　“主子，请吃药吧。”

　　“呵……呵呵……”

　　裴褚然冷笑了两声。

　　“好，很好，连你都要忤逆我，背叛我，对吗？”

　　零的眉头死死皱着。

　　他实在是不忍心看裴褚然这幅样子，可医生千叮咛万嘱咐过，必须要叮嘱主子按时服药，眼睛才能有恢复的可能，要是用药不及时，脑子里的血栓继续压迫眼部神经，主子就只要手术这一条路可选了。

　　“主子，请按照医生的吩咐用药。”

　　零的话音刚落，裴褚然就猛地从腰间抽出了一把黑色手枪，漆黑冰冷的枪口正对着零的方向。

　　“这一回，我可不会搞错方向。”

　　“主子。”

　　零的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如果杀了我，你就愿意配合医生的治疗，零死而无憾。”

　　男人说完，往裴褚然的方向走过去，胸口正对上枪口。

　　“你以为我真的不敢？”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主子不敢做的，可零的命是主子的，主子想要我的命，我就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

　　裴褚然忽然笑了，只是笑得有些苦涩，为了零，也为了自己。

　　“不值得的，零，真的不值得。”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值不值得，只有零心中清楚。”

　　“你就是个傻子！”

　　裴褚然坐回沙发，带动转轮转了个身。

　　“把药给我吧，我真的是拗不过你。”

　　“好！”

　　零顿时就喜笑颜开，平时不苟言笑的人，此刻却笑得连脸上的褶子都出来了。

　　男人赶紧把药片和水杯递到裴褚然手中。

　　裴褚然摸索着接过来，干脆利落地把药片吞下。

　　其实经过几天的治疗，裴褚然的眼睛已经有些好转了，可以勉强接收到一丝光线。

　　医生为他检查了大脑，证明压迫血管的血栓有所减少。

　　这确实是一件好事，只是这个过程过于漫长了。

　　裴褚然这几天几乎没有离开过别墅，也没有去过公司，他不能让任何人见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就连零都不允许随意出入他的房间。

　　可裴褚然一直都在等一个人。

　　零原本已经打算离开了，可刚一转身，就听见裴褚然在身后说了一句。

　　“苏汀还是没来过吗？”

　　“嗯，苏小姐这几天一直都在医院，楚靖楠似乎做了更换人工股骨头的手术，术后还要进行漫长的复健。”

　　“所以……她一直守在楚靖楠身边？”

　　“是的。”

　　零不敢说谎，只能把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实话实说。

　　“你觉得，苏汀是不是爱上了楚靖楠？”

　　零顿时就不说话了。

　　他对爱情这种事没什么经验，也没什么感悟，更加看不透这里面的复杂曲折，可他懂得人心，也见惯了人心。

　　人心易变，爱情估计也是易变的吧。

　　“主子，零不确定苏小姐是不是爱上了楚靖楠，可我看得出来，苏小姐很在乎他，在乎到超出了一般朋友的范畴。”

　　“是吗？”

　　裴褚然苦笑着问了一句。

　　其实那是个反问句。

　　他自己也知道答案，只是没有勇气去承认而已。

　　零没有回答，只是在黑暗中不动声色地叹了一口气。

　　裴褚然似乎没有察觉到，他抬手抽了一根香烟出来，颇为熟练地点燃了。

　　淡淡的烟草气味在房间里蔓延开。

　　零恭敬地弯下腰，跟着就转身离开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安静地能清晰地听见裴褚然的心跳声。

　　他已经习惯黑暗了，也习惯了这种安静。

　　裴褚然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天，自己再一次成了孤家寡人。

　　他明明有老婆，明明有两个孩子，可最后却统统都失去了。他强行把孩子们抢过来，既不占理，也不会受到法律的支持，欲加之罪，法院不会重新作出判决把孩子们的抚养权判给他。

　　就算是判了，他也不忍让苏汀和两个襁褓中的孩子分离。

　　他之所以把以期和以聆带回来，只是希望苏汀回过来找他，只是希望她可以暂时把楚靖楠搁在一旁。

　　可几天过去了，苏汀却始终都没有出现，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打过来。

　　以苏汀的脾气，绝对不会放任自己就这样把孩子们抢走，可这一回，苏汀的脾气却来了个一百八度的大转弯。

　　她竟然沉默了，竟然久久没有反击。

　　裴褚然知道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在苏汀的眼里，楚靖楠的身体或许比两个孩子还要重要。

　　听起来苏汀确实像一个不负责的母亲，可也是裴褚然，让她成为了一个不称职的母亲。

　　男人手上的香烟渐渐燃尽，火苗甚至烧到了指尖。

　　裴褚然的脸上没有一丝痛楚，只是把烟蒂按在桌面上熄灭了。

　　时间不早了，他设置的闹钟提醒他，现在已经是深夜两点，是时候睡觉了。

　　裴褚然一向很自律，可这几天，他的作息时间彻底被打乱了，失眠更是寻常不过的事情。他也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所以才会让零给自己设定了闹钟，在闹钟想起之前一定要吃饭，睡觉。

　　今夜原本也不会例外，可裴褚然刚想睡下，就听见零在楼下喊了一声。

　　“苏小姐，你怎么会这么晚过来？我们家主子已经睡下了。”

　　裴褚然呆愣了片刻，跟着就从床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踩到了被角，险些摔在地上。

　　男人踉跄着跑到门口，本想出去和苏汀说话，却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眼睛。

　　裴褚然一腔的热血顿时就冷了。

　　他的手搭在门上，却迟迟没有拧动门把手。

　　“苏小姐，主子真的已经睡下了。”

　　“我有重要的事找他，请让他出来见我，不会话费很长时间。”

　　苏汀的眼神冰冷，脸色苍白，她硬是闯到了二楼，眼看就要走到裴褚然的门口。

　　男人苦笑一声。

　　以苏汀的火爆性子，零怕是拦不住她，既然是拦不住，那就干脆见一面好了。

　　男人摸索着走到沙发边，转动滑轮，面向窗户坐着。

　　如他所料，不出五分钟，苏汀就已经闯到了门口。

　　零见自己拦不住她，赶紧敲了敲房门，征求裴褚然的同意。

　　“零，让她进来。”

　　“是。”

　　零这才放下心来，替苏汀推开房门。

　　裴褚然的身影隐在黑暗中。

　　苏汀不太适应房间里昏暗的灯光，也不太适应这股浓郁的烟草味。

　　“我们可以去书房谈吗？”

　　“苏汀，我们已经离婚了，还有什么好谈的呢？”

　　裴褚然自然不会出去。

　　他只是在想，苏汀这样大张旗鼓地闯进来，是兴师问罪，还是来看望两个孩子的，可就算是看望孩子，也不用非要在这深更半夜闯进来吧？

　　裴褚然忽然觉得，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小女人了。

　　“苏小姐这样深更半夜地闯进来，似乎不太礼貌吧。”

　　“礼貌？呵……”

　　苏汀戏谑地说道。

　　“跟裴少闯进人家别墅，仗着人多把孩子抢走的行为，我已经算得上是礼貌过头了。”

　　一句话说的冰冰冷冷，满是戏谑。

　　裴褚然挑了挑眉。

　　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苏汀，伶牙俐齿，像一朵带刺的玫瑰。

　　只可惜，这朵玫瑰刺伤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

　　“以期和以聆也是我的孩子，我带走他们，只是为了更好的照顾他们，苏汀，你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既然如此，你就继续守在楚靖楠身边照顾就好了，何必再到我们这儿来闹。”

　　苏汀听着裴褚然的声音，只觉得心里一点一点暗下去。

　　“零，我想跟你老板单独聊聊。”

　　零有些担忧地看向裴褚然。

　　“出去吧，不要叫人过来打扰。”

　　“是。”

　　零离开了，临走还关上了房门，吩咐佣人们不要靠近。

　　苏汀原本不适应房间里昏暗的光线，待了一会儿也倒适应了。

　　“你就打算一直背对着我说话吗？”

　　“我只是在想，你现在可能不太愿意看见我这张脸。眼不见，心不烦，我是为你好。”

　　“裴褚然，你还是如此喜欢诡辩，不，你从来就没有变过，只不过是我从来都没有了解过真正的你是什么样子。”

　　裴褚然搭在桌子上的手渐渐收紧。

　　“随你怎么说吧，我们已经离婚了，既然不曾了解，以后也不用再了解了，对吗？”

　　“对，你说的很多，我们确实没有互相了解的必要了。”

　　苏汀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冷冷地落在裴褚然的身上。

　　时过境迁，如今的裴褚然竟然连回过头来看她一眼，都已经不愿意了。

　　不过都无所谓了，真的都无所谓了……

　　“裴褚然，折夕死了。”

　　“……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