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俊在一旁加言,“即便让你制定规则也是规则,同样会扼杀北海集团某人或者某个群体的想象力,那么……标准呢?”
董杰伦无言以对,宋敏的话在耳边响起,“不要以为自己是对的,或者永远都是对的,因为你不是真理。”
董俊继续说道,“企业规则内,想象力可能会转变成生产力,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谁都可以离经叛道,那么企业必然会成为一盘散沙,反而降低总体生产力。所以说,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你所说的思想武装属于意识形态,这方面你觉得北海还缺了你了?”
董杰伦彻底败下阵,梗着的脖子松懈下来,完全想通了,他的所有想法都不是自己的,而是借鉴记忆中北海所走的道路。从心里讲,其实是老板的个人意志决定了北海集团的企业文化,它是必然会发生的。规则变好变完整是需要一步一步来,不可能一蹴而就。而且,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可能出现最完善最好的规则,规则永远会随着事物发展去改善。
看到董杰伦恍然的模样,一直沉默的杨军突然笑着说,“我一直都在对手下的人说,不要以为自己很厉害,十六层办公室里面那些人是干什么吃的?你们再聪明能比得上他们?抓住一点漏洞就得意忘形,却不想制度永远不可能为个人而设,正经的是积极的帮助公司去弥补漏洞,为完善制度尽自己的一份力,而不是以为自己了不起,集体的力量永远都比个人强大。”
董杰伦听了立即就想到了马军的话,“以人为本,带班长的职责就是让员工适应制度,即便有细微的不合理也只是暂时的,要积极反应适当协调润滑,而不是出现问题以力服人。”
他此刻想到的是,不要把协调润滑当成自己的想象力!
董俊假作嗔怒,“杨厂,过了哈,怎么说俺弟的?”
董杰伦连忙摆手说没事,“虚心学习嘛!”
杨军就笑,“我说的不是小董,其实他的这句话是有道理的,只是不适用企业,尤其不适用集体企业。”
罗杰赞了一声,“英雄所见略同,杨厂,走一个。”
他拿起茶杯以茶代酒,喝完后对董杰伦说道,“规则确实扼杀想象力,但在企业内却说不通,这句话放在教育上就合理了。”
董杰伦拱手做出求教姿态,应试教育的弊端他作为大学生自然晓得,一句话,没有买卖就没有杀害,可他能想开,买卖既然互通有无,即是市场与需求,存在总是合理。至于为什么还存在还没有改变却不甚明了,他求教的是二者的区别。
罗杰问,“想象力和知识哪个更重要?”
董杰伦答,“爱因斯坦曾说想象力比知识更重要,因为知识是有限的,而想象力概括着世界上的一切,推动着进步,而且是知识进化的源泉。”
罗杰点头,“想象力是建立在知识的基础之上,个人见解,民智与法治的需求造就了现行体制的应试教育,但并非社会需求。”
董杰伦听明白了,这就是区别,踏上社会进入企业的国人,即便还有想象力也无益于生产力了。
果然,罗杰继续说道,“从想象力到创新,以至转化为生产力这是一个相当长的过程,就我们企业内部而言,依然是规则优先。”
董俊呵呵的笑,“好了好了,这些大道理距离我们太远,小董,我们的意思其实只有一个,企业内部,尤其是基层,坚决不要存在这个思想……规则限制了你的发展!”
罗杰一边招手让服务员结账,一边笑着附和,“你姐说的不错,我听过很多类似论调,规则限制上升空间,可你反过来想想,为什么只要在规则之内的人都有一个主观行为,那就是努力维持规则本身,体制森然四个字就是从这里来的。这么说吧,凡是说规则扼杀了什么的人都讨厌森然体制,所以……他永远融入不到体制之内,也就没有话语权。”
“没有话语权何谈作为?弟弟,这才是根本。”
董俊伸手按住董杰伦,不让他去结账,“下次,下次该你了,这次你扼杀了姐姐不少脑细胞,下次宰你一顿。”
宋敏的铝材晚会之行居然一直顺利。
遴选完成,董杰伦参加了最终定版小会,三天之后铝业批复意见回转,宋敏、姜曲宸的名字赫然在列。
接下来属于排演时间,紧张而忙碌,但与董杰伦无关,因为他男主持的位置莫名被退,取而代之的是来自铝业公司的某位帅哥……无可厚非,铝业总要尽可能的把握晚会。
排演时间,宋敏的节目显得枯燥乏味,所以在他的要求下,小组长同意单独为小曲宸安排演练。
于是这一老一小成了铝材晚会排演现场的风景——每天都是由小家伙推着老爷子进入工会。
闺蜜仨某个或者全体偶尔会来,但宋敏嘱咐他们,能不来就别来,不要打扰爷孙增进感情,其实是锻炼宸姐儿。六虚岁的孩子每天步行往返超过五里地,还推着轮椅上的宋敏,很多人都无法想象,这是一个多么乖巧懂事的孩子呀!
为这件事董杰伦被老两口埋怨无数次了,但他认为,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宸姐儿经过这次晚会的锤炼、经过宋老的谆谆教导,都会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至少不会在‘我也有爸爸’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童学馆那里,转机还没有出现,可董杰伦确实尽力而为了,状况也在慢慢变好。他绞尽脑汁的写了一篇规划书,苏晓雯接收之后没有再牵着他的鼻子,而是与隋艳丽商议……嗯,董杰伦决定给她涨工资!
至此,董杰伦的心完全沉寂下来,一心一意的扑在工作上。
此时的董杰伦就像一柄剑,深藏匣中,没有事物变化时,他依然是那个有着一点点巨帅属相,脾性温和时而风趣时而认真坚持的带班长。或许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经历,当某个领域的思想觉悟达到,技巧慢慢娴熟,整个人都会显得云淡风轻,却总能把分内之事处理的干净无比。
这就是董杰伦所谓的意在行之先——知道自己为了什么,然后才有怎么进行,加上技巧与磨炼,其实不用太久就可以云淡风轻花自落。
董杰伦这柄匣中剑直到在这一领域磨炼完毕才会出鞘,光耀九州那是扯淡,能不能照耀乙班,使乙班在铝材五十个班组中脱颖而出,看的就是他的觉悟层次与执行能力——足够好才有可能进入下一领域,继续剑藏匣中!
此时的乙班,只有某个使事物发生偏离变化的职工才会真正见识到剑的真面目。
这一天,乙班运转中班,董杰伦正在接替张喜亮过磅秤,远远的就看到五号机的俩人比划来比划去,隐隐还能听到亮嗓子,甚至盖过挤压机的轰鸣声。
过磅完成董杰伦溜溜达达走过去——事有轻重缓急,随着经验的积累,他越来越明白以人为本的含义。
有的时候有的事情,只给他一眼,让彼此暂时都消停了,你去忙别的事物……只会耽误生产。
来回比划的双方是小潘跟五号机中断锯手,董杰伦慢腾腾的走过去,小潘斜睨他一眼,中断锯手直视他一眼,彼此神情貌似平静。
中断锯手名叫韩自学,性格较直言语却少但每每都是经典词汇,其身形消瘦,可谓短小精悍,身上仿佛永远有着使不完的劲儿,原属于乙班四号机中断锯,就是跟蒋红剑说“不行你就替替我,只吸烟不吃饭”的那位,后来被董杰伦调在五号机,跟着和尚小潘做中断锯手。
董杰伦很喜欢类似对方的员工,话少还能拼,大羊交给他一件任务,最多说一句“这能行?我试试吧!”
唯一‘缺点’是总能用经典却精悍的语录去牢骚,“哪有管事的!”、“都停了才好呐!”这些话都是出自此人之口。
可惜董杰伦自己的错,拿他没招。
俩人一个在中断锯一个在拉伸机,董杰伦站中间,站了一会儿,都在忙自己手里的工作,没有过来说点什么的。
因为康静的原因,董杰伦决定先找韩自学聊。
“看什么?”
董杰伦还没有站定,对方已经用平平淡淡的语气说出这话,他可是看清楚了,小潘的鼻孔里还窜着火气呢!
“你俩刚才比划什么呢?”
“机器声音太大,我俩听不见对方说话。”
这显然不是真话,但董杰伦没招,就站在一旁喊小潘,“你俩刚才比划什么呢?”
小潘更厉害,居然不理会。
董杰伦过去追问也不是,回头继续找韩自学也不好,他淡淡的看了这俩一眼去了挤压机。
副机手说,“接班的时候这俩就叽咯,到底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不过韩自学这几天情绪不好,跟炮仗一样,刚才小潘要料头,一个没勾住一个撒手早,烫着小潘了。”
高温作业轻微烫燎是经常的,都不起皮一会儿就好,但片刻的针扎疼痛是免不了,五号机中断锯、拉伸机地处车间最中央,没有挤压机遮挡,为这点事儿显然不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