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杰伦溜溜达达又回到中断锯,笑吟吟的说,“替你一会儿,去抽根烟?”
心情烦躁是真的,刚比划完,宁肯用短暂时间吸烟也不吃饭的主,会拒绝吗?
这家伙神情果然意动,递过操作工具说,“五分钟,我保证回来。”
董杰伦嗤笑,“看把你美得,想瞎你的心。”
禁绝不了不代表去怂恿而解决问题,说出去没有人信,但真的不能这么做。
“你耍我?”韩自学脸都红了,可能是气的不轻。
董杰伦表示回避,他摆手说,“咱民主生活会上说多少遍了,坚决不要带情绪工作,个人杜绝气鼓、赌气,宁肯请假。”
“那好,我请假。”
“理由呢?”
“心情不好。”
“厂规厂纪里可没有这一条。”
“刺啦”的锯声传过,韩自学摆正锯面,却不再搭理董杰伦,显然他知道怎么回事。
“四号机就那么好?实在不行我再给你调整回去。”
董杰伦根据时间猜测,情绪不稳可能是因为不适应五号机环境,俩机台中断锯手工资相差一百到二百之间,但大机台什么都重。
韩自学快被他烦死了,回头问,“你怎么不去烦小潘?”
“小潘脾气一直火爆,你却不是,所以问题一定在你身上。”
“你这是什么逻辑?我合该被他欺负?”
“他欺负你了?”
韩自学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赌气说,“要不你把我调回去吧!”
董杰伦说,“张昭那个黏糊劲儿,你能受了?”
张昭黏糊不黏糊不说,四号机现在这个中断锯手根本不入大羊法眼,反倒是被蒋红剑调教的差不多了。
韩自学又不说话了,显然也不愿意回去,在五号机一个月至少能多拿一百块钱,而且频繁的调动工作岗位,再加上刚才那一番比划,会被人误会不好相处。
“你想怎么样吧?我认错还不行吗?我再不跟小潘比划了。”
董杰伦摇头,“那不行,谁知道我走了你会不会突然犯病,万一想不开越过一支三十米料,五号机就得损失四支型材,如果加入摩擦甚至还不止,你知道一千三机台四支料多重吗?大机台的成品率本来就不好把握,大羊看到了再想不开做出错误决定,那损失就更多了,无形的损失都不算在其中。”
董杰伦在危言耸听吗?并不是,他也是刚刚领悟不久,月底职工结账时发现工资上差下差不过五十到一百块钱,其中差在哪里他们是不会深思的,但一个机台每个员工同比减少一百块钱,那就意味着整个机台月产量降低的数字会让麻名开炮。
产量降低的因素可以是计划也可以是情绪,计划可见,情绪却不落于纸面。
很可能因为情绪使员工本身工资同比降低十块钱,员工不在乎,更想不到是因为自己,但产量呢?
董杰伦的言行更像是大话西游里的唐僧,这种感觉无形中使得韩自学降低了对他的尊重,他冷哼一声说,“爱咋咋地。”
显然他是知道自己的行为构不成违反纪律,如果带班长不就事论事,选择事后刻意给自己穿小鞋,那就……再说!
有这种可能吗?确实存在,为的就是威信,便于管理,带班长也没有多余时间跟你在这耗,有什么事儿说什么事儿,解决完走人,你不服气横七歪八的,还不兴我以后找你麻烦?
这次抓不住你小辫,等我抓住了指定加重处罚,抓你还不简单吗?厂规厂纪里允许你吸烟?
一个带班长要盯死一个员工那叫一个手拿把掐,绝对没有漏网之鱼。
这是心照不宣的问题,彼此都明明白白的,可董杰伦能这么干吗?
马军说,“出现这种问题,除非你想逼走对方,不然必须就事论事,事后不论。”
像韩自学这种员工,那是每一个带班长与主机手都喜欢的类型,问题、缺点、毛病……谁没有?
董杰伦暗叹,要不说带班长管理员工就跟教育孩子有的一拼。
想到孩子继而想到近之不逊远之则怨,董杰伦扭头就走,他也没时间一直耗。
过了一会儿大羊过来找韩自学谈心,带情绪工作就那么回事,谁都明白,大羊到底说了什么董杰伦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他从五号机过路,发现对方看他的眼神有变化但变化不大。
好吧,董杰伦直接离开。
长白班下班时,马军经过五号机外围,在中断锯处停留片刻,董杰伦就在三号机看到了,十米的距离刚好能看到对方的大红脸。
马军走了之后,董杰伦随即溜达过去。
“大班长,你至于吗?”
董杰伦仔细端详对方神色,惭愧、羞愤还有一点点兴奋,这就妥了。
这时的韩自学说话声音响亮,神情间带着一股亢奋,“为了这么一点小事,你去找马主任告状?”
董杰伦笑着不语,他作为带班长不能跟员工距离太远太近,大羊则不然,更不用说马军了,这两个人都是欣赏韩自学的,至少在对方心里是这么认为的。两人过来也不是追究责任,而是宽慰与诱导,尽量说些过年话,仅此一项就让韩自学受宠若惊,马军那是主任,自己也没多大点事,专程过来……
这种心里动态董杰伦越来越会把握,也不费什么,你要撞南墙而不来就我,那我就你去。
但在韩自学眼里可不一样,他不知道董杰伦为什么这么在意这点小事,但他知道一个刚上任的带班长因为降服不住员工而去师傅那里求出手,其心里阴影面积不会小了。而且这种另类的关注确实打消了他对唐僧的碎碎念……都说是小事儿了,你这么大张旗鼓的,我只能认为是我自己以往做的很好。
偏偏他本来就不错!
临走的时候董杰伦凑在对方耳旁低声细语,“再有下回替我好好比划比划小潘,我看这家伙也不顺眼。”
这当然是玩笑,韩自学却重重的点头,因为他分明就看到小潘不鸟董杰伦,但他却不会再让类似的情况发生了。
董杰伦满意的离开,其实并没有浪费多少时间,总共加起来才十五分钟,事情解决还让对方以为自己很好很多人都很重视他。
还没有离开五号机范围,手机突然来了一条短信,“晚来天欲雪!!!”
短信是董国威发来的。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能饮一杯无?
那肯定是不能了,现在是运转中班耶!
但并不妨碍董杰伦体会那意境——一群象牙塔学子怀揣着梦想与激情,一头撞进社会这个大染缸,时光荏苒梦想依旧,纵然没有撞得头破血流,激情安在?
致我们终将逝去的青春!
而且,窗外真的天欲雪耶!
这个时候,一群志同道合的基友,围坐火锅旁边,开一瓶八二年老烧,人生几何呐!
可惜……董杰伦马上回了一个“正在班上!!!”
五分钟后董国威回电话,“哥们,你知道我发了二十三条信息只有你回复的字数不一样吗?”
“我们不一样嘛!”
对方可能听不懂,董杰伦改口,“另外二十二条是几个字?”
“五个。”
“哦?那并不能代表别人一定会去呀!”
董国威淡淡的说,“必须喝一杯。”
“我不信,我们互助小组就这文学水准?而且这么平均?”
“别跟哥在这咬文嚼字,你就说能不能来吧?”
董杰伦苦笑,“真不能,我跟运转大夜的不来往,现在有事儿了去求人家?”
董国威也不是愣头青,直接反驳,“少来这套,就算你没有事儿,对方总得有事儿吧?谁家还能没个急事,到时能越过你去?”
董杰伦犹豫,问道,“只是喝酒?”
董国威不愿意了,“就你沉稳,我们都是毛孩子?”
多说无益,既然决定走这条路,有些事终究无法避免,但还是坚持一句,“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
挂断电话董杰伦给大牙去电,没想到对方很痛快,答应半个小时后过来替班。
董杰伦寻思也是这个道理,既然交接班,以后避免不了打替班,跟性格喜好无关,就算自己能一直没有事情麻烦对方,大牙求上门他拒绝了也是错误的做法。
这次聚餐因为是临时的,所以找地方就没有那么方便了,因为人太多。董杰伦走出厂区大门的时候董国威才打来电话,“连波饭店。”
事实证明连波饭店的成功不是白来的,刚过饭点一点点,板娘亲自腾出两张大桌,并且要求厨房尽量上火锅。
看年龄与神情还有天气就知道,这个时候菜不是很重要,口感好、实惠再加上酒就完全可以了。
坐下以后董杰伦就发现自己不是最后一个,他揪着董国威说,“领导,今天如果缺席一位,你看着办吧。”
“那不能,你觉得委屈,其实还有比你更不方便的。”
赵明志凑过来说,“那是,就算是正常聚会提前通知,也得有人不方便,但还是来了,所以说凑在一起不容易,既然是铁子,就不能计较与牢骚。”
他是笑眯眯的参合,可董杰伦岂是傻子,一眼就知道怎么回事了,“是你吧,我一猜就知道是你小子出的鬼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