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恢复正常,满园书声琅琅。
这段时间,我没有去打搅正在毕业考试的陶梅,只在心里默默地为她祈祷。
而让人费解的是,苏匕妮也没来打搅我,不但再没给我递纸条,就是偶尔碰见,也视我为路人。如此这样,我反倒有了一种失落感,跟丢了啥东西一样。
内心空落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件事,发展团员。
上午课间操时,我把徐忠建拉到操场边问:“叫你去团委拿的《入团志愿书》呢?”
徐忠建说:“上个星期就拿了,拿了三份。要不是让山海井清查‘诗抄’闹的,我早提醒你该开支部大会喽。”
我问:“这次不是只发展邹茜化和潘秀吗?咋多拿一份?”
徐忠建说:“我跟你讲过,要发展 初二 4 班的班长 苏匕妮。支委会上,你和宣传委员范顺青也是同意了的。贵人多忘事!”
我显得一本正经道:“那个苏匕妮我不熟悉。不过,发展新团员,必须从德、智、体上着手,全面考量。”
徐忠建说:“人家是班长,学习成绩冒尖,‘德’和‘智’自然是没有问题的。至于‘体’嘛,人家健健康康,丰丰满满,漂漂亮亮,更没得问题。”
我忽然闻到了这厮身上的一股骚臭。据卢明军密报,他给我们班上一女同学写过一封情书,是由余长明转交的。至于那女同学是谁,回信没有,无法得知。可见,他面相斯文、单纯,却是个闷骚型的种。俗话讲,不叫的狗,更咬人。
我拉下脸来,“徐麻雀儿,说正事,你色眯眯干啥?!老子警告你,你是辅导员,莫打小女生的主意!”潜台词是别打苏匕妮的主意。
徐忠建一脸通红地看了看身边走过的同学,骂了声:“我打你娘娘(奶奶)的主意!”愤然离去。
我嘻嘻笑。
下午放学后,支部大会在我们班教室召开。
首先,余长明以团委委员自居,煞有介事地讲述了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发展史,以及入团的目的、意义所在。抑扬顿挫地卖弄着口才,且像长江之水,滔滔不绝。
范顺青悄悄写了一张纸条递给我。
我把纸条拿到裤裆前展开。上面有一排娟秀的字:王大娘的裹脚——又臭又长!
我强忍住笑,扫视一下十几个参会的人。
邹茜华、潘秀、苏匕妮容光焕发,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特别是潘秀,一只美丽的独眼里,泪光盈盈。
这是一个不幸的女孩。要不是我和王英树作孽,损了她一只眼睛,她该多么完美无瑕哦!
苏匕妮自始至终没有看我,哪怕是悄悄瞥我一眼。她真的“改邪归正”,不“你侬我侬”了吗?如若那样,是好事。因为,我们尚且稚嫩,都没有资格谈恋爱。可是,她还愿意帮我的忙吗?女孩子往往偏激,喜欢你有多深,恨你就有多深。她要是恨我,断然不会帮我的忙的。我心里有了一种失意,为陶梅母亲和杨馨菊的病。
余长明冲完壳子,获得团员们,尤其是三个发展对象响亮的巴巴掌。
主持会议的徐忠建看着我,“倪书记,余委员讲完了,看你还有啥指示?”
要在平时,他会说:“界牌夸完啦,看你个卷毛还有没有要夸的?”这是团员大会,龟儿的得作古正经。
我扬了扬手,“按程序走吧。”
接下来是发展对象念自己填写的《入团志愿书》,然后是入团介绍人发表意见,再后是举手表决。
三个发展对象,均全票通过。
这一点,我起了关键性作用。对每一个发展对象表决时,我总是第一个高高地举起手来,其他人迅疾举手。这叫上行下效。
在散会后走出教室时,余长明夸我:“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我讪笑道:“你牙祭不打,逼夸啷夸(屁话多)!”放慢步子,等着后面的范顺青。
范顺青边走边将江书包挎在肩上,“倪书记,还有啥指示?”
我笑笑,“啥指示?我又不是王大娘的裹脚。”
范顺青嘻嘻笑。
我说:“我以为你会对邹茜华提一大箩筐意见,甚至投反对票。没想到,你对她全是褒奖,还高抬贵手赞成。”
范顺青一脸认真,“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况,我们是同学,没有根本的利害冲突。”
我没想到,这丫是个胸径宽广的人。当她一蹦一跳就要消失在教学楼外的林荫道尽头时,我竟然觉得她有些可爱了。
在学校门口,我看见了一身便装,斜靠在路边偏三轮龙头上的 鼓眼窜儿 卢志勇。显然,这厮是在等我,且等了多时。
我望了望即将消失在坡上路弯弯的余长明和徐忠建,跨到虚眼瞄着我的卢志勇跟前,没好气地问:“你咋像个幽灵缠着老子?!”
卢志勇直起身子,笑嘻嘻道:“罗汉儿( 佛)说,凡是来到这个世间的人,都是有缘分的。你我就很有缘分。”
我瘪瘪嘴,“哪个跟你有缘分了?我跟你势不两立!”
卢志勇从上衣兜里掏出四张十元面额的纸钞,扬了扬说:“你和它们总有缘分吧?”
我鼻孔里哼了一声,“你是要贿赂我不让我告你,还是想弥补你上次对我的亏欠?拿上你的臭钱爬远点!”
卢志勇将钞票拍在我手上,“这不是臭钱,是奖金。破获老鹰扁‘3.19’案,我们巡逻队受到表彰奖励,其中有你一份。”
我“哦”了一声,心安理得将钞票放进书包里。
卢志勇燃上一支烟,“那三个家伙受到了惩罚。肥头被判了七年。灯杆儿被判了五年。寸头属于自首,劳教两年。”
我问:“罗建国,就是那个寸头在哪劳教?”
卢志勇吐出一团雾,“峨边。咋的,你还想去看他?”
我说:“他最不值,本质不坏,而且眼看就要入党了。”
卢志勇笑笑,“咎由自取。他不懂,鸡儿硬了,应该跟法律商量。”
我冷笑一声,“你懂法吗?你青红不分,皂白不辨就扇我耳光,关我进‘黑牢’,你跟法律商量过了吗?”
卢志勇顿时满脸窘迫,“那……我不是被我们指导员狠狠揍了一顿吗?还写了检查,遭了个警告处分。”
我“喔”了一声,“你遭处分了?!”
卢志勇一口抽了半支烟,“冲动是魔鬼,我那也算是咎由自取。谁让我错把英雄当流氓了呢?嘿嘿。”
我一时不知说啥好。幸灾乐祸地笑话吧,我没那么残忍。假心假意地安慰吧,我没那么虚伪。
卢志勇将烟头扔到地上,拿脚踩灭,跨上摩托说:“我该回派出所喽,今晚值班。”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忙问:“那天我们山海井清查‘诗抄’,你们派出所的人咋没来?”
卢志勇说:“我们接到张炳坤的通知了。但我们指导员说懒得理他。他那人,靠造反起家,当上了革委会副主任。我们都反感他。”
我“哦”了一声。
卢志勇说:“我走了哈。以后,有啥事,说一声。你这小兄弟,我认啦。”
我张开嘴,却没有说话。我想,谁跟你个公安称兄道弟呀?警匪一家,都不是好东西。当然,郭慧敏、范红玲除外。
卢志勇发动摩托,“突突突”飚走。
看着卢志勇即将消失在坡上路弯弯的背影,我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要是当时我不嚷着要告发他,估计派出所没有啥压力,他也不会遭受处分。
不过我又想,卢志勇遭受处分,那是自找的,就像罗建国那三个家伙遭受牢狱之灾。王文瀚曾告诉我:“ 一因得一果 。 浮世三千,人以百年,皆有定数。 ”也就是说,你种了什么因,就会得到什么果。换言之,不同的行为方式,决定了不同的结局,雷打不动。
这样想,我心里安然了许多。
路过二医院时,我突发奇想,“觐见”苏匕妮的父亲。
即便苏匕妮不理睬我,不愿帮我的忙,我也要为陶梅母亲的腿疾和杨馨菊的疯病寻找救治的门道,哪怕浪费表情,被拒之门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痛苦并悲惨而无动于衷。
我钻入医院,走完一条林荫道,径直跨进办公楼。上了二楼,我找到了挂着牌子的院长办公室,并“笃笃笃”叩了三下紧闭的门。
没有回响,我再叩,用力更猛。
这时,一身白大褂,身材颀长,白净得像冬雪,抱着一沓病例卷宗的中年女子从走廊那边“可可可”跨来。
我忙收回手,斯文得像个门童立在门前。
中年女子“可可可”从我身后走过,又慢慢“可,可”退回,笑眯眯看着我,轻声问:“小伙子,有什么事需要帮助吗?”
我说:“我找苏院长。”
中年女子问:“有预约吗?”
我说:“没有。我是直接来的。我和他女儿是同学。”
中年女子“喔”了一声,仔细打量我。末了,她微微摇摇头说:“匕妮的同学我基本认识,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蹙着眉头问:“嬢嬢,你是......?”
中年女子说:“我是匕妮的妈妈。”
我恍然大悟,“难怪我觉得你有些面熟!苏匕妮很像你,漂亮。”
苏母嘴角一抹笑,恬静得像外国电影里的 院长嬷嬷 。
我说:“我叫倪树,高你女儿一个级。”
苏母“哦”了一声,“我家匕妮常提到你,说你啥都了不起。刚才,她还兴冲冲跑来告诉我,说你这团支部书记批准她入团了。”
我“嘿嘿”一笑,“不是我个人的意见,大家都赞同她入团。”
苏母绽开牡丹花一样灿烂的笑颜,“做了好事不贪功,好样的!你找匕妮的爸爸有什么事?”
我竹筒倒豆子般道出了陶梅母亲和杨馨菊的疾病。我感觉到了,自己眼眶里全是泪水的。
苏母想了想,“这事匕妮在家里提过,缠着要她爸爸帮忙。”过后一脸动容道:“你是个有爱心的好孩子!这‘后门儿’,我们开了。这样吧,我先与匕妮的爸爸通通气,然后让匕妮通知你什么时间带病人来。今天他没空,做了四台手术,还有两台等着。”
我满心欢喜地从书包里掏出卢志勇给的那四张钞票,“嬢嬢,这是她们两家给的押金,你先收着。”
苏母摆摆头,“到时先用三分钱挂号,然后根据检查出的病情再说。两个家庭都拮据,我们会尽可能地走‘红十字会’渠道帮助她们。”
我激动地给苏母深深鞠了一躬。
苏母腾出一只手抹了抹我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天快黑了,回去吧,你爸爸妈妈一定等着你吃饭呢。”
我侧过身,流着热泪,缓缓离开。
我想,苏匕妮的妈妈,像极了我母亲,漂亮且善良。
我回家草草喝下一碗稀饭,匆匆冲了个澡,风一般飘出门,上楼进了杨家。
刚沐浴过,一身藕荷色连衣裙,用木梳刮着一泻秀发的杨馨竹正守着被捆绑在床上的杨馨菊,满脸焦灼。
汗水湿透全身乃至头发的杨馨菊动弹不得,嘴里却“呜呜”叫。
我轻轻跨前,“三姐,四姐又咋了?”
杨馨竹两眼哀愁,“病情加重咯!从昨晚到现在,一直闹,要拿菜刀上中院砍张炳坤。”
杨馨菊呜嘘呐喊:“砍死他个花苞谷儿!”
我弓下身,“四姐。四姐。”
杨馨菊定定地看着我。
我问:“你认得我吗?”
杨馨菊说:“你个狗日的树子,化成灰我也认得。”
我嘿嘿一笑,“四姐,你别闹了,啊?你不闹,我明天买‘国光’苹果给你吃。”
杨馨菊竟一个劲点头,“要得!要得!”
我对杨馨竹:“四姐不会再闹了。”
杨馨竹轻松地笑了笑,“她与你亲。”指指床头柜上一碗面条说:“今天,她啥也没吃。”
我拿手抹了一把杨馨菊额前的汗珠,“四姐,我们吃饭哈。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啃苹果。”
杨馨菊直是点头,“要得!要得!”
杨馨竹高兴地将梳子丢到床头柜上,忙着给杨馨菊解棕绳。
解完棕绳,杨馨菊坐起,活动了一下全身的筋骨,嘴里咕哝:“三姐坏,把老子捆得筋痛!”
杨馨竹的眼泪唰唰流。
我忙端上碗递给杨馨菊。
面凉了,里面埋着的两个荷包蛋也硬了,可杨馨菊吃得山香,吃得直是打哽,让人担心被噎住。
杨馨竹坐到床上,一手抹泪,一手轻轻捶着杨馨菊的背。
我说:“四姐,吃慢点哈。”
可眨眼工夫,碗里空无一物了。
杨馨菊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吃完喽!现在,啃苹果喽!”
我笑笑,“苹果明天啃,啊?”
杨馨菊欢欢拍掌,“要得!要得!”
杨馨竹拿过杨馨菊手上的碗筷,跨下床,示意我到一边去。
我随杨馨竹跨到一边。
杨馨竹说:“树子,我要给四妹儿洗澡,她一身汗臭。”
我不解,“你洗就是,跟我说啥呀?”
杨馨竹说:“你得帮我个忙。”
我不解,“我能帮啥忙?”
杨馨竹说:“她惧怕热水,一洗澡就会暴躁,手舞脚蹬,力大无比。我怕到时摁不住她。”
我“啊”了一声,“你是叫我帮你摁住她?!她光叉叉哩!”
杨馨竹甩我一眼,“怕啥?!她的光身子你又不是没见过。男女之间,在圣洁的时刻,是没有界限,没有羞耻的。”
我似懂非懂地“哦哦”两声。
杨馨竹跨到床前,“四妹儿,我们洗澡,啊?”
杨馨菊直直地看着我。
我忙拿双手上下抹身子,“洗澡。洗澡。”
杨馨菊直是点头,“要得!要得!洗得喷喷香的!”跳下床,欲褪去被汗水湿透的碎花布衣裤。
杨馨竹忙拉着杨馨菊向厨房走去。
我的双脚像钉了钉子,没能迈动步子。
杨馨竹在通道喊:“树子,来呀!”
杨馨菊跟着喊:“树子,来呀!”
我心里怦怦跳,双腿打战,一步一步迈向通道,跟爬山般艰难。
到了厨房门前,见窄窄的木门关着,听到里面有轻轻的拂水声,断定杨馨竹在给杨馨菊洗澡了。
我呆立在门前,心里祈祷,杨馨菊你跟老子千万莫闹啊,不然场面会很尴尬!
一切都显得很清静,除了厨房里轻轻的拂水声。
这样,我心里又有了一种失落感。到底,我是个坏蛋,是喜欢看女人的光身子的。
怕尴尬,又滋生欲望,这是一对矛盾,也是一个酸果。这酸果,我正艰难地啃着。
突地,杨馨菊发出一阵尖啸:“树子,你跟老子进来!快进来!”
我瑟缩得不敢伸手推门。
杨馨竹说:“树子,你进来吧,她又开闹了。”
我轻轻推开门,迟疑地跨进。
杨馨菊站在硕大的木盆里,浑身香皂泡沫,却仍是凸凹有致,黑蝙蝠跃跃欲飞。
杨馨竹双手箍着杨馨菊,显然是控制她手舞足蹈。
我跨近木盆,“四姐,我来啦。你洗澡,洗澡。”
杨馨菊的烦躁顷刻平息,“你守着,莫让张炳坤进来。”
我忙说:“好,好。”
杨馨竹冲我递了一个眼色,“我搓,你舀水淋,快!”麻利地从上到下搓着杨馨菊的身子。
我忙跨到灶台边,从锅里舀起热水,沿杨馨菊的肩膀往下淋。
杨馨菊丰乳肥臀,柳条细腰,水淋过,白皙如皓月。
我的心在狂跳,手在颤抖,瓜瓤已然没有了定准。
杨馨竹说:“树子,你别害羞,马上就完喽。”
我屏住呼吸,克制着手发抖,坚强地淋完最后一瓢水。
转瞬,杨馨竹麻利地给杨馨菊擦干身子,穿上青色裤衩和青色胸罩,笼上粉红色连衣裙。
这下,杨馨菊宛若一朵美丽的出水芙蓉了。
在杨馨竹牵着杨馨菊走出厨房,我一瓢一瓢将木盆里的水舀起倒进下水道的时候,心里还在叨念,狗日的杨馨菊的身子,恁好看!
我穿过通道,走到床边时,见杨馨竹也躺在床上,用手轻轻诓着杨馨菊。
杨馨菊显然是疲惫到了极点,闭着两眼,双眉静卧,乖得像即将入睡的婴儿。
我压低声音对杨馨竹说:“三姐,我来,是要跟你讲,我找了我那同学的爸爸,他愿意给四姐看病。这人过去是军医,医术高明。”
杨馨竹满脸感动,“树子,你真乖!”
我说:“我回去了哈。”折身向房门走去。
突然传来杨馨菊一声尖啸:“你敢走!”
我回转身。
杨馨菊冲我闭上一只眼睛,“树子,上来,我们一起睡。”
我嚅嚅道:“四姐,天晚了,我得回去了。”
杨馨菊冲我鼓起双眼,“你要回去,老子拿刀砍死你!”
杨馨竹说:“树子,上来吧。不然,她不会睡。”翻过杨馨菊的身子,躺在里面。
我怯怯地跨上床,直直地躺在杨馨菊旁边,跟一块木头一样。
杨馨菊一下双手箍着我的脖子,丰胸紧贴着我的胸膛,让我难以呼吸。
我欲挣脱开不能,“三姐,你看四姐哟!”
杨馨竹说:“她是把你当洋娃娃了。去年她犯病后,我给她买了一个洋娃娃,她每天抱着才能入睡。今年病好时,她执意要让我妈把洋娃娃带去成都,送给刚出生的侄女。树子,难为你了!”
我“哦”了一声,“没事。”任由杨馨菊两手箍着,双胸抵着,一动不敢动。
窗外的夜幕镶嵌着几颗星星,像人的眼睛,一眨一眨地。
世界很静,只有杨馨菊轻轻的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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