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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初熟 作者:李利 字数:416864 更新时间:2024-09-04


突击搜查是在礼拜天上午进行的。

张炳坤知晓,星期天,山海井上班和上学的人基本上都在家,人员相对齐整。他想大造声势,轰动整个大安区。

四辆解放牌卡车均满载整车厢武装民兵在正大门外的石板道上戛然停下。紧接着,约有两百个民兵哄然跳下车,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山海井团团围住,筑成了铜墙铁壁。

这阵仗好多人都未曾见过,有几个婆婆、嬢嬢被吓得呜嘘呐喊,尿了裤裆。

两组民兵分别拿着半导体喇叭在上院和下院勒令各家各户,男女老少立马到中院集合,有重要事情通报,违抗者,当即抓走。

我父亲天还没有亮就到水库钓鱼去了,自然躲过了麻烦。

我母亲叫上我,牵着我小妹往中院跌跌绊绊走去。

我说:“妈妈,别怕,量他张炳坤也做不了个啥。”

我母亲忧心忡忡看我一眼,“到了中院,你莫日疯倒颠乱讲话。祸从口出。”

下院的人已然形成一股潮流,叽叽喳喳往中院涌去。有人踩虚了脚,掉进唤鱼池。我探头前后张望,没有见到杨馨竹和杨馨菊的影子。

徐忠建神不知鬼不觉地跨到我旁边,小声讲:“你在找杨三姐呀?我叫她猫在屋头别露面。”

我看了看一溜提着步枪,监视着人流的民兵,苦笑一下说:“给老子,这好像《地雷战》里日本鬼子赶着乡亲们去踩地雷。”

卢明军也窜了上来,“怕他们个锤子!闹得凶,一根葱。”

徐忠建说:“这个是事实。”

卢明军没有再占徐忠建的欺头,我也无心笑。我预测着即将上映的“电影”。我想,肯定是他妈一场闹剧。

中院黄浆石坝子上已云集了许多人。很快,人流继续涌进,院子膨胀欲破,嘈杂声一片。

四周站了一溜提着步枪的民兵,个个凶巴巴跟二郎神样的。上堂石阶的坎上,张炳坤将灰色中山装的袖筒卷至肘部,双手叉腰,一脸威严地扫视着坎下攒动的人头。

在人群中,我一眼见到了王文瀚。他鹤立鸡群,满头溜光,双眼微闭,面无表情。我想,这老家伙是在肃立“超度”,普度众生吧?这人很能忍。他说过,谁 对不起你,谁欺压了你,谁伤害了你,其实用反击、报复。你所受委屈,所有的伤心和痛苦,上天会在一定的时候加倍补偿你这就是因果。

不用猜想,我们五个同学,也即五个臭虫“嗖嗖”窜到了前排。我们心里不谋而合,要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保护院子里的男女老幼。

我们都跟几个“嫌疑人”家里串通好了,该藏匿、转移的书稿也藏匿、转移了。我们要让张炳坤们竹篮打水一场空。

上堂双扇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走出来的竟是住在上院,提着一张木椅的林梦兰。她椭圆的脸白里透粉红,颀长的身子凸凹有致,笑颜像月季花儿开。

我身后的吴七嬢发出惊叹:“‘梭夜子’(破鞋)也敢登黄主任家的门!”

随后是一片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我看了看也是在身后的刘云飞。其人是林梦兰的丈夫,在服装社做裁缝,是典型的 火 巴 耳朵(妻管严)。因此上,他老婆被好多男人睡了,或者说睡了好多男人,可谓人尽可夫,他也敢怒不敢言。不过,别人当着他的面说他老婆是“梭夜子”,他也是很尴尬的,尖下巴不住抖动。

林梦兰一蹶肥硕的屁股将张炳坤撞开,把木椅放到砍上正中,过后,一脸虔诚地望向上堂屋里。

头发梳理得像“阿庆嫂”一样光洁,一身米色列宁装,里面白衬衣大翻领的黄海英跨过门槛,款款走到木椅前,轻轻落座,慢条斯理跷起二郎腿。脸上不是晴天,也不是阴天,平静如湖。

满院坝顷刻雅静,上百双眼睛齐刷刷望向坎上。

张炳坤冲黄海英躬身一笑,“姐姐,你先讲吧。”

黄海英一撇性感的嘴唇,“我讲啥?要放屁的人是你!”

场上有人咯咯笑。

张炳坤也笑,扭头冲一旁立在廊柱前,腰别左轮手枪的瘦猴子说:“你是民兵营长,这‘屁’,由你来放。”

瘦猴子为之一振,跨到黄海英前面,清了清嗓子,准备“放屁”。

林梦兰拎起瘦猴子的衣领,轻轻一提,就将其拎到一旁,偏偏欲倒。她是厂里的翻砂工,常常拎起一大箩石英砂在车间里飞跑。瘦猴子还没一箩筐砂重。

瘦猴子定住摇晃的身子,恼羞成怒地呵斥林梦兰:“你开啥玩笑?!”

林梦兰“呸”了瘦猴子一口,“你算老几,敢拿挡黄主任的风景?!开口就骂脏话,看老娘一把给你捏个稀巴烂!”伸手欲掏瘦猴子的下身。

瘦猴子一个激灵地闪到一边,夹紧双腿,唯恐麻雀被掏走。

满场哄笑。

张炳坤甩了瘦猴子一眼,“还营长呢,没球得出息!”

瘦猴子立马挺身,跨步上前,摇晃了两下才站定,冲坎下一挥手喊:“雅静!”

哄笑声渐停。

瘦猴子说:“现在而今眼目下,阶级斗争还很复杂,复杂得逼暴(复杂得很)。据革命群众反映,你们山海井有人藏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诗,并且不止一个人,是反革命窝点哩!今朝,张主任率领我们前来清理,就是要捣毁反革命窝点。”

满场嗡嗡议论。

瘦猴子说:“张主任讲了,念其大家是他的同房居屋(邻居),我们最好不动武,造成流血事件。也就是说,我们先礼后兵。你们中,有藏诗者,主动站出来承认,免得殃及左邻右舍。”

大家一动不动。

张炳坤无声地燃上一支烟。

瘦猴子看了一眼张炳坤,冲坎下说:“给藏诗者一根烟的工夫考虑。一根烟后,要还是不站出来,我们就要采取革命行动喽。”

林梦兰“呸”了瘦猴子一口,“难不成你要屠杀人民?你嚣张什么?停尸房儿里,有几个是你娃娃放倒的?老肥猪上屠宰场——挨刀的货!”

瘦猴子欲发怒不能,看着张炳坤叼在嘴上的烟燃了半截。

黄海英好看的脸依然平静如湖。

我想起了我父亲的话。我父亲说,黄海英的漂亮,是超凡脱俗的,但也不是一帆风顺的,有着一种底蕴。

满场也平静如湖。我知道,大家的情绪是有导向的,波峰波谷,都随着黄海英。

直到张炳坤吐掉烟屁股,也没谁站出来承认藏诗。

张炳坤悄悄给瘦猴子递了一个眼神。

瘦猴子干咳一声,“没人站出来是不是?其实我们已经掌握了哪些是臧诗者,只是给你们一个投案自首,从轻处罚的机会。我数三下,要是还不站出来,我就点名喽。一——!二——!三——!”

男女老少岿然不动,不少人似乎在冷眼观螃蟹。

瘦猴子抬起伸着食指的手,“老子开点了!一颗芝麻两颗豆,哪家娃娃打屁滂滂臭……”一点一点地,点到了第三排身穿蓝白相间运动服的汪典生。

大家齐刷刷看向汪典生。

汪典生面无表情,双手插在裤兜里,一步一步跨到坎上。这厮高挑,五官正确,要是没有一脸的麻子,算是俊朗那种。可惜了,当年出豆子,他母亲汪大婆为了养家糊口,早出晚归到砲山锤石子,没能照顾好他,留下终身遗憾。

瘦猴子笑笑地看着汪典生,“你还算识相,能自动走上来。”

汪典生耸耸肩膀,“我上来,是想问问你们,什么是反动诗?”

瘦猴子嚅嚅着回答不上来,看看张炳坤。

张炳坤不急不慢道:“反动诗嘛,就是‘天安门诗抄’。”

汪典生讪笑,“那你们背诵两首来听听。”

张炳坤乜汪典生一眼,“背来听?那我们不就在散布反动思想了吗?”

瘦猴子恶狠狠挖汪典生一眼,“十个麻子九个怪。你想勾引我们犯罪。说,反动诗藏在哪里?!”

汪典生捏起了拳头,“你别‘麻子’‘麻子’的侮辱人!告诉你,别说我没有藏什么反动诗,就是我们整个院子,也没人藏反动诗。你们张牙舞爪吓唬谁呀?!”

瘦猴子骂了声“日你先人”,猛地给了汪典生一拳。

突地,汪典生两个鼻孔涌出鲜血,染红了嘴唇。

满场人惊呆了。

汪典生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瞬间像《红灯记》里的磨刀人,一个磨盘扫腿,令瘦猴子轰然倒地,后脑勺“咚”的一声闷响。

在我家后院,我经常看见隔壁的汪典生练武功,举杠铃,砸砖头,踹沙袋。体育老师的功夫,了得。

在地上欲爬起不能的瘦猴子歇斯底里吼:“跟老子上!”

两个民兵窜上,用枪口抵着汪典生的胸膛,将其抵到一根廊柱前。

王英树和卢明军悄悄从裤兜里掏出弹枪(弹弓),用包皮包上小石子,“嗖”一下弹出。

“砰砰”两声,小石子分别击着两个民兵的屁股。

在两个民兵反手捂着屁股惨叫时,王小英和卢明军眨眼将弹枪收回裤兜。

我笑笑地冲王小英和卢明军竖了竖拇指。

黄海英换了一下腿地跷着二郎腿,脸上依旧没有晴天,也没有阴天。不过,隐约可见,她眼里有了星点怒火。

满场人依然冷眼观螃蟹,看民兵们能横行到几时。

林梦兰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二黄纸(草纸)递给汪典生,让他揩鼻血,月季花般的脸上满是敬仰。她生了四个娃儿,脸却白净、饱满得无一丝皱纹。

我身后的刘云飞咕哝一句:“这骚婆嬢在勾引汪麻子!”

刘七嬢赏了刘云飞一句:“你龟儿活该遭绿(戴绿帽子),软叽叽,一点儿没有梦兰的侠气!”

这下刘七嬢不说林梦兰是“梭夜子”了,估计全是因了林梦兰刚才在坎上的壮举。人都有豁达的一面,总能看到并敬仰别人的优点。

瘦猴子艰难地爬起来,反手抚摸着后脑勺,龇牙咧嘴痛苦着。

张炳坤恨铁不成钢地甩了瘦猴子一眼,“别忘了你的职责!”

瘦猴子蓦然醒悟,摸后脑勺的手一下转移到枪套上,重新显出耀武扬威的神情,恶狠狠冲坎下说:“敬酒不吃,吃罚酒。都等着吧,老子们要除恶务尽!”掏枪一挥,“行动!”蹬蹬蹬跨下石阶,在几个民兵的簇拥下,消失在 照壁后。

紧接着,外面响起了紧急集合的哨子声。

黄海英冲我扔下来一个眼色。

我一挥手,五个臭虫呼啦一下扭头便跑,踩着人群边缘,风一样钻出院坝。


民兵五人一组地窜去了 倪升、杨耀伟、江河、廖金生、汪典生、杨馨竹的家,开始搜查“天安门诗抄”。

我和徐忠建、卢明军赶到下院时,民兵们正蠢蠢欲动,却不敢越雷池一步。

汪大婆一双三寸金莲支撑着佝偻的身子横在门口,握着一把锤石子的榔头,满是皱褶的脸上放射出凶光,活像个熊家婆。

让民兵们胆战的不是汪大婆手中的榔头和她一脸的凶相,而是她的年迈。风都吹得倒的老太太,你敢搒吗?你还没有挨着她,怕她就倒了。那是要人命的。他们望而却步了。

瘦猴子和另外五个民兵更不敢踏上戏台楼梯半步。

楼廊上,杨馨菊披头散发,脸上涂了红白相间的脂膏,挥着一把菜刀跟活跳尸似的,嘴里还念念有词。疯子砍死人是不会偿命的,民兵们懂。因而,个个生怕做冤死鬼。

瘦猴子进退维谷,想了想,仰头冲杨馨竹家喊:“杨馨竹,扬三儿,你出来,把你疯子妹妹管住!”

一民兵靠近瘦猴子,“营长,怕是屋里没人。听张主任讲,杨馨竹在峨边当知青儿。”

“家里肯定有其他人。”瘦猴子又喊:“再不出来,老子就朝四儿开枪啦!”掏出腰间的左轮。

“哪来的野狗在叫呀?”

随着一个娇柔的声音,杨馨竹曼妙地飘出家门,定在楼廊上。她身着一套紫罗兰色春秋裙装,一袭秀发披在肩后,腰身柳条,丰胸挺拔,鹅蛋脸白里透粉红, 卡姿兰般的大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光。是尤物,也是一朵亭亭玉立的水仙花。

民兵们惊诧于杨馨竹的美了,个个嘴里“喔喔”着。有两个家伙甚是下流,努力地偏下头去,想从杨馨竹的裙筒里往上看到什么,却只看到青色的超长短裤。

瘦猴子喃喃:“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好美!”不自觉地将左轮插回枪套。

杨馨竹双手交叉地抱在胸前,一脸讪笑道:“山海井的梅花扎儿没扎好,跑进来一群野狗。”

瘦猴子回过神来,“恁(那么)漂亮一个人,咋出口伤人?!”

杨馨竹“嘻嘻”一声,“狗也听得懂人话?”

瘦猴子强压怒火,“你就是杨馨竹吧?”

杨馨竹两片柳眉扬了扬,“本姑就是。咋了?”

瘦猴子说:“我们想找你摆摆龙门阵。你看你妹妹……”

杨馨菊呜呜嘘呐喊在楼廊上跳来跳去。

我仰头冲杨馨竹闭上一只眼睛,“三姐,他们要看你家藏没藏‘天安门诗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让他们查吧。”

杨馨竹会心一笑,“爱查就查呗。”冲杨馨菊招招手。

杨馨菊立马放下菜刀,停止疯跳,悄无声息走过去,小鸟依人般靠着杨馨竹。

瘦猴子和民兵们“咚咚咚”跨上楼梯,我漫步跟随。

在杨馨竹的房间,两架书柜里,除了十几本马、恩、列、斯、毛的著作,空得不成体统。

瘦猴子看着杨馨竹,“你就这些书?”

杨馨竹笑笑,“还少吗?要读懂这些书,得下功夫,得年年读,月月读,天天读。”

瘦猴子忙附和:“那是,那是。领袖们伟大!”

另三个民兵搜查的结果是,满屋子,各旮旯都没有发现任何书籍或笔记本、手抄纸。杨馨竹的嫌疑被排除。

瘦猴子色眯眯盯着杨馨竹的丰胸,“我就说嘛,像你这么清纯的红色知青儿,咋会藏反动诗哩? 我家幺弟跟你是同学。他说你……说你啥呢?哦,他说你是一个天生拥有独特个性,自带滤镜的人。 可张主任……”

杨馨竹冷哼一声,“有的人,比畜生还不如!至少,畜生是一定会造谣的。”

瘦猴子蹙一下眉头,“你说啥?”

杨馨竹一声轻笑,“没说啥。你们赶快走吧,我四妹儿的菜刀是不认人的。”

杨馨菊闪现在房间门口,“呜呜”的挥舞着菜刀。

瘦猴子一个激灵,扬了扬手,领着喽啰们离去。

下了楼梯,徐忠建和卢明军悄悄告诉我,民兵们怕汪大婆的榔头,只一人钻进屋子草草地看了看,便溜之大吉了。


我们回到了人声鼎沸的中院坝子。

余长明讲,在上院,民兵们也是一无所获。

张炳坤一脸沮丧。显然,他对搜查的结果很不满意,也心存疑虑。他对黄海英说:“姐姐,我敢向毛主席保证,有人走漏了风声,使藏诗者转移或销毁了反动诗。”

黄海英冷哼一声,“信口开河!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别乱咬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看邻居们的口水把你淹死。”

林梦兰附和:“就是。张大主任,你都成同房居屋的敌人了,带些狗来乱咬。山海井的人不是吃素的。佛活一炷香,人活一口气。你信不信?狗来了,大家会动手打的。”

满场人用赞许的目光望着林梦兰。

张炳坤恼羞成怒,“林梦兰,这里有你发言的地方吗?啥东西?!。”

林梦兰反讥:“可惜你那萝卜搞坏事都搞烂了,滂臭,没人要!”

张炳坤说:“大家都是晓得的,有人搞坏了环境,把自家男人弄绿了。”

林梦兰“呸”了一声,“说别个臭,其实一身屎的是你。哪个当‘文攻武卫’总指挥时专门抓‘梭夜子’,睡‘烂胯’?哪个半夜三爬上女下属的床,结果被设了套,险些被人家的男人处置?哪个去偷睃女人解手,结果掉进了粪坑,一身恶臭?就是你个龌龊的花苞谷儿(杂种)!”

大家笑成了鸡叫声。

刘云飞也乐呵呵望着林梦兰,脸上写满欣慰。

张炳坤面色涨红,欲发火不能,尴尬地看着黄海英。

黄海英缓缓起身,抬手摸了摸柿子状的发髻,冷冷地乜张炳坤一眼,一字一顿道:“闹够了吧?闹够了,带上你的爪牙们滚。我还是那句话,你就是一个递刀的人,助纣为虐。你做的事,人神共愤。你想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但你失败了。俗话讲,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灾。你小子就等着把自己搞倒吧。”折身铿锵地跨进屋子。

张炳坤垂头丧气跨下石阶,绕过人群,消失在照壁后。

民兵们收了枪,随瘦猴子落荒而逃。

邻居们笑逐颜开,叽叽喳喳散去。

一场闹剧就此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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