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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初熟 作者:李利 字数:416864 更新时间:2024-09-04


我一直没有想明白,黄海英为啥深夜钻进王文瀚家里。

当然,二人是有历史关系的。这一点,山海井多数人都知晓。

黄海英原名黄贞姑。十二岁时,她那当烧盐匠的父亲因疲劳,不慎掉进沸腾的盐锅被煮得只剩骨架。本来就有月痨病后遗症的母亲绝望地悬梁自尽。无奈,远房亲戚只好把已然是孤儿的她卖到了久安寨王家大院做丫鬟,为其父母买棺材。

到了王家大院,黄贞姑被管家指派专门伺候王文瀚的阿婆(奶奶)。老太太虽然年过花甲,却眉清目秀,白皙如皓月,且慈善得像观音菩萨。她见了黄皮寡瘦的黄贞姑第一眼,就生发出一种爱怜,将其搂在怀里说:“小姑妞儿,造孽噢!往后,我会把你当孙女儿看待的,不让你吃苦。”

事实证明,在老太太身边,黄贞姑一直没有吃过苦,倒像是被伺候着。老太太不仅不让她干重活,还细心调理她的饮食起居,并教她识字,做女红。一晃四年,年方二八(16岁)的她出落得亭亭玉立,花容月貌,人见人爱,且将“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

公元1948年初,从英格兰剑桥大学拿到博士学位回来的王文瀚执意要受聘去张家坝制盐厂做高级工程师,研究“侯德榜制碱法”,并住进了父亲王德谦赐予的别院“山海井”。

老太太对黄贞姑说:“小姑妞儿,你跟着七少爷去山海井吧。他留过洋,很摩登儿(很现代)的,保你能学到不少东西。你冰雪聪明,说不定啊,他能把你这朵花儿栽培得更是耀眼。”

黄贞姑便乐颠颠去了山海井。

山海井是王文瀚的曾祖父,盐行王三畏堂“总理”,大盐商王朗云花巨资修建的别院,为的是纪念北面山腰那口浅浅的盐井。盐井虽浅,但他从那里捞到了第一桶金,对王氏家族具有划时代意义。每当逢年过节, 喜爱梨园之调,丝弦之曲 他就会带上家族全体老少来此小住,开上三天的堂会,搞得个山呼海啸。

光阴荏苒,一晃几十年,王文瀚的父亲王德谦接任王三畏堂“总理”,也就继承了其祖父王朗云的衣钵,对山海井情有独钟,且把每一次的堂会都搞得排山倒海。

王文瀚住进山海井后,就反对他老子再搞堂会了。他需要清静,需要尽快研究出氯化钡和片碱来,从而振兴川南的民族工业。不过,对所有下人,他一个也没有辞退。不仅如此,他还给每个人提高了将近一倍的劳金。他想,且不能亏待了这些个下人,何况,王氏家族有的是金山银山。大家都在心里感叹,七少爷像老太太, 心地仁厚

黄贞姑第一次端茶进到王文瀚的书房时,由于紧张,竟然将茶碗弄翻,黄澄澄的茶水湿了一片王文瀚刚绘制出的氯碱系统工艺流程图。她吓得浑身发抖,尿都快飙出来了。

王文瀚却一边扯起图纸抖落着上面的茶水,一边笑呵呵说:“没事,没事的。”过后,仔细打量着像花儿一样的黄贞姑。

黄贞姑怯怯道:“七,七少爷,我叫黄,黄贞姑,是老太太派我来伺,伺候你的。”

王文瀚恍然大悟,“知道了。听我阿婆说过,你天生丽质,冰雪聪明,她老人家煞是喜欢。多大了?”

黄贞姑垂下眼帘,“十六岁。”

王文瀚瞥一眼黄贞姑隆起的胸部,乐呵呵道:“有些早熟哦!”

黄贞姑两颊绯红。

王文瀚用图钉将图纸钉在墙壁上,“你用不着伺候我。我这个人,生活方面的要求很简单,粗茶淡饭即可,叫管家随便安排一个人就行。以后,你负责收拾一下书房便是,还可以在这里多看一些书,多长一点儿知识。时代在进步、发展,男女是平等的。”

黄贞姑看着一身白色西装, 丰神俊逸 的王文瀚,很有一种亲切感,不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转。

王文瀚将黄贞姑按到书桌后的皮椅上坐下,自己反坐到书桌前的木椅上,笑嘻嘻道:“‘黄贞姑’这名字不好,带有浓重的封建色彩。”

黄贞姑不好意思地说:“是我爷(父亲)给取的。他没文化,取的名字怪糟糟的。”

王文瀚想了想,“干脆叫黄海英好了。海,取山海井中一字;英,取英姿飒爽中一字。海英,谐音为海鹰,寓意能展翅飞翔,巾帼不让须眉。怎么样?”

黄贞姑直是点头,“要得!要得!”

从此,黄贞姑就叫黄海英了。

还真让王文瀚给说对了,黄海英开始了飞翔。她不仅学会了加减乘除的算术,还学到了一些物理、化学常识,并常常跟着王文瀚去张家坝参观浩大的由制盐厂扩建成的制盐化工厂。

就在那时,黄海英认识了王文瀚的助理曾培祥。

曾培祥后王文瀚半年进到工厂,也是南开大学化学系毕业,被安排协助学长王文瀚博士研制氯化钡、片碱。其人瘦削,且高度近视,常常操一口老家苏北口音,别人听不懂。别人听不懂,他就操英语,却只能与王文瀚交流。这成了他与周围人交往的一大障碍。

王文瀚忙于研究,脱不开身,便安排曾培祥带黄海英参观厂子。曾培祥倒是很热情地给黄海英介绍着厂子的设备和工艺流程,可他讲得白泡子翻,黄海英却以为他是在发羊角风,一句也听不懂。

黄海英说:“你说的啥子哟?!像我家七少爷操的洋腔。”

曾培祥推起圈圈的近视眼镜,“我讲的是苏北话。”

黄海英努努小嘴,“听不懂。”

曾培祥想了想,“那我讲北方话。四川话也属于北方语系。”便用北方话说:“你长得很好看!”

黄海英一脸羞红,“这话能听懂些。”

因为是助理,王文瀚让曾培祥住进了山海井中院西厢房,就是现在江远志所住房子,便于夜以继日协助搞研究。从此,曾培祥与黄海英开始了平凡的接触和交流。

让黄海英没有想到的是,曾培祥在读大学时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毕业后,受党组织派遣,来盐场做地下工作。他不断地给黄海英灌输马列主义思想,讲中国共产党的发展史,讲劳苦大众翻身做主人的灿烂前景。他告诉黄海英,他的老家连云港已于上个月七号(1948年11月7日)解放了。

让王文瀚没有想到的是,曾培祥竟将黄海英培养成了地下交通员,穿梭于百里盐场中,向各地下党小组传递上级指示,组建多如繁星的工人自卫队,保护浩瀚盐场,迎接解放。

公元1949年10月1日,张家坝制盐化工厂氯碱系统建成并投入生产,开了百里盐场工业革命的先河。而更让王文瀚没有想到的是,恰在这时,黄海英经曾培祥介绍,光荣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开始积极协助曾培祥做着和平解放自贡的一系列工作。

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公元1949年底,盐场和平解放后,时年二九(18岁)的黄海英摇身一变,竟成了大文堡盐场清算委员会的副主任,与主任曾培祥一道,协助军管会,一夜之间打倒了王氏家族,让盐工们唱起了“翻身道情”。

其实,“翻身道情”唱得最欢快的是黄海英自己。她不仅分得了山海井中院坐北朝南的上堂,还分得了王文瀚多件昂贵的家具,并且,鸡变成了凤凰,被列为国家干部,享受副科级待遇,拿比好多人高的工资。

原本,大家以为,年轻的革命干部黄海英会嫁给年轻的首长曾培祥,郎才女貌,志同道合,同床共枕。

可没料到,曾培祥被调到部队任团政治处主任,去远方剿匪了,黄海英闪电般嫁给了黄大桐。

人人都说,看似凤凰,却变回了鸡。

黄大桐在贡井盐场当辊工修天车(盐井架)。此人长得猥琐,黄皮寡瘦,且从天车上坠下来摔成了残疾。黄海英嫁给他,那就是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可黄海英却说,嫁给工人阶级光荣。简直不可理喻。

公元1950年12月,黄海英难产生下儿子黄音亮,落下了严重的后遗症。组织决定,她不再在政府部门工作了,只做居委会主任,但仍享受副科级工资待遇,即使将来到了退休年龄,也算作离休干部。显然,这是对她为革命做出过贡献的充分肯定和特殊奖励。

也就在黄海英生下黄音亮那天,王文瀚的阿婆驾鹤西去。简单办完老太太的丧事,王氏家族所有人搬出久安寨王家大院,各房人分别住到了竹棚子、高山井、火井沱、石岗井、袜子市等平民区。

王三畏堂被“公私合营”后,一百多处井灶分别归了四大盐厂,王德谦不再是“总理”,成了市政府参事。这参事是个闲职,屁事不让过问,只拿少得可怜的工资。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感到很满足了。要不是抗战时他为前线捐赠一架飞机,后又主动“公私合营”,成了开明人士,早被定为罪大恶极的资本家,被打倒,甚至被枪毙了。

而王文瀚比他老子王德谦的结局要惨许多。他还住在山海井,却只住屁股大一点的书童屋,高级工程师被撸了,还被打成历史反革命,成为在山海井扫垃圾的“管制分子”,永世不得翻身。

王文瀚成为“历史反革命”的原因,是在一九四八年至一九四九年期间,他与在英国牛津大学留校做助教的同学史密斯常有书信往来,这就构成了“里通外国罪”。其实,他每次给史密斯写信,都是探寻些英国的先进技术,想“洋为中用”。殊不知,那个无不打上资本主义烙印的史密斯,每次回信,都要答非所问地掺杂一些言论。结果,解放后,这些回信被收缴了。经查,里面洋溢着许多反动思想。于是,审查信件的人就开始发挥聪明才智地“合理想象”了。你不去反动的信,那英国佬就不会回反动的信。这是来龙去脉,也是狼和狈的关系。于是,他自然而然就被打成了“历史反革命”。

王文瀚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但是,没法。政治风云,来势凶猛,扫落叶般残酷无情。

综上所述,黄海英与王文瀚纯粹是无产阶级与资产阶级的关系,是管制与被管制的关系,二人应该势不两立。然而,作为一个女人,一个革命干部,黄海英为什么要在深夜钻进反革命分子王文瀚的屋子呢?

实在是搞不懂,一点也搞不懂。

搞不懂,就得想法搞懂。我这人猎奇。


夜未央,左邻右舍有打骂娃儿和两口子吵架的声响,嘈杂不已,让人不得安宁。

我无法温习功课,就连从汪典生那里借来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中描写性感的冬妮娅的段落也读不下去了,便溜出房门,向中院走去。

不知是想再一次偷窥黄海英洗澡,还是想侦察黄海英再一次钻进王文瀚的屋子搞些什么名堂,反正,中院像一块巨大的磁铁,生生地吸引着我。

朦胧的月光下,中院的大门敞开着,好些个陌生汉子牵线不断地进进出出,进时拍打着身上的灰尘,出时或抬着立柜、平柜、木床,或扛着坛坛罐罐。江志远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也掺杂其间,牵猫儿不吃水(懒惰)地扛着或拎着包裹往山海井正门走去。正门外伸向泥碎石公路的石板道上停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隐约可见,车厢里的家什已堆积如山。

显然,江家是在搬月亮家了。

几天前,听黄海英讲,因为有了王文瀚幕后搞的“氯化钡、片碱2.5万吨技措改造工程”方案,使江远志所担纲的张化厂氯碱系统技措更新获得巨大成功,江远志自然而然顺利地升任了副总工程师。这样,江远志不仅身价提高了,而且全家还将住进哥特式建筑的总工程师楼。

黄海英说:“这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若是在我们下院或者上院,有人家搬进搬出,邻居们都会责无旁贷地伸出援手,热情地帮着搬这搬那,形同亲亲热热一家人。而这时候,中院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忙搭手,各家都关门闭户,丝毫没有理会。可见,江远志两口子的人脉枯竭到了极点。正所谓,道多助,失道寡助。

最后跨出中院大门的是江远志和李香兰,分别拎着一只人造革旅行包。

我两手插进裤兜,倚着门框,嬉笑道:“搬月亮家哇?”潜台词是贼娃子搬家。

又矮又肥的江远志笑眯眯抬起空着的左手摸了摸我的头,“再见了,树子。以后,来高硐肖家山,上我家洋楼玩儿。”秃顶在月光下闪着刺亮刺亮的。

这货平时是个瓮肚槌儿(寡言人),不多言,我仿佛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话,嗓子破嘶响。

望着像笨猪一样走向正门的江远志,我心里骂:“一堆屎!”

李香兰放下旅行包,在怀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好像是五元的纸币,递向我说:“树子,感谢你上次让王文瀚帮忙,你江伯伯的工作才那样顺利。当然,即使王文瀚不帮忙,你江伯伯也能成功的,只是个时间问题。”

我觉得这婆嬢很假,便没好气地说:“哪个要你的钱哟?!”

月光下,李香兰好看的脸尴尬地抽搐了几下。

我欲折身跨过门槛,李香兰喃喃道:“我们抢时间搬家,也是想让王文瀚搬进来。”

我问:“你们搬走了,王伯伯就能搬进去吗?他是‘五类分子’。”

李香兰说:“我已跟黄主任和区房管所讲了,希望王文瀚住我们的房子。他年纪大了,老住在潮湿的偏偏儿(书童屋)里,要不得。”

我跨过门槛,绕过照壁,心里想,李香兰这婆嬢多少还有一点良心,没坏透。

上堂黄海英的家闪烁着乳白色的光亮。这说明,她家来人了。平时,她是很节约用电的,只开一盏十五瓦的白炽灯,尿黄尿黄的。

我踮着足跟,轻轻跨上台阶,在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睃。

正襟危坐在上方太师椅上的黄海英大概是刚洗浴过了,盘发光洁,润泽的脸白得像嫩咚咚的豆腐。不过,她漂亮的眼睛却两道寒光,直视着坐在左下边,面容潦草,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显得唯唯诺诺呷着盖碗茶的张炳坤。

这场面有些滑稽。堂堂区革委会副主任的张炳坤,在区居委会主任的黄海英面前却俯首称臣,仰视武则天似的。他那曾经的“文攻武卫”总指挥的威风哪去了?他那在主席台上作报告,错别字连篇,却声嘶力竭的气势哪去了?毕竟自己是台上的副县级,咋要在闲职的副科级面前跟小爬虫一样?

其实这不难理解,黄海英对张炳坤恩重如山。他不得不 像狗一样,卑己尊主,赤胆忠诚。

黄海英在搞地下工作时,瘦骨嶙峋的张炳坤七岁,是孤儿,在大文堡街上当叫花子。黄海英见张炳坤可怜,便在王文瀚面前说情,收留了张炳坤,做王文瀚的书童。书童没啥事做,空闲时,王文瀚与黄海英就轮流教他识字,且把他养得白胖白胖的。解放后,黄海英将张炳坤送进了马冲口小学。读完小学进桃花山中学,也就是我们现在的七中。怎奈,他不是块读书的料,初中毕业后没能考上高中。黄海英便通过街道办事处,把他安排进了运输社做统计。这种统计很简单,每天登记一下装卸工、架车工的工作量即可。但他生性暴躁,动辄就与装卸工、架车工吵架,甚至打架,致使人家鼻青脸肿。多次教育无果,单位只得将他下放做了装卸工。他敢怒不敢言。他心里明白,要不是有老革命黄海英这块金字招牌,他早被开除了。

张炳坤二十三岁时,黄海英张罗着给他找了一位在磨腐社工作的像豆腐一样白净的女子杜秀敏,并向区房管所申请,把中院东厢房两间屋子作了他的婚房,从此在这里繁衍生子。

黄海英哀怜道:“他到底是个孤儿!”

“文革”开始,装卸工张炳坤摇身一变,竟成了“造反派”骨干分子,并且,逐渐做到了“文攻武卫”副总指挥、总指挥和区革委会副主任,满身尽是黄金甲。

从那以后,黄海英就与张炳坤疏远了,甚至,同在一个院子里,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却往往形同陌路。

黄海英懊悔道:“梅花扎儿( 篱笆)没扎紧,所以野狗会钻进来。不过, 上天欲其灭亡,必先令其疯狂。”

王文瀚哀叹:“卿本佳人,却成了暴徒!”

不知咋的,张炳坤本可以将家搬进更加宽敞、豪华的“区长楼”,那里水电气一应俱全,他却一直窝在山海井,一动不动。

一次,张炳坤喝了二两烧酒对我讲:“我舍不得离开你黄妈妈,他跟我的亲姐姐一样。”

这货多少知道一点感恩,根没烂完。


张炳坤将茶碗放到茶几上,“姐姐,你倒是说话呀,到底同意不同意。”

黄海英捋了捋耳边的飘发,“说一千道一万,你还想把山海井搞得个乌烟瘴气。你要记住一句话,多作孽,不可活。”

张炳坤瓦刀脸上满是苦涩,“你要理解我。现在,全区,乃至全国都在查‘反革命诗抄’,我要是无动于衷,行吗?区里的领导班子马上要调整了,我要是不搞出点儿业绩来,肯定会被踢下台的。”

黄海英“嘁”了一声,“你搞出的‘业绩’还少吗?你多次在山海井搞大批判,年年批,月月批,把王文瀚批成了驼背儿。我就搞不懂了,你一个造孽的孤儿,咋就变成了毒蛇猛兽,要把你的恩人往死里整?还有,你要‘破四旧,立四新’,硬是带人疯狂地砸烂了山海井不少文物古迹。你要晓得,狂人必有祸。 凡事都有因果,好人终将有好报,小人终将尝恶果。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张炳坤一脸尴尬,唯唯诺诺道:“这次,我不会搞大动作,只是查查‘诗抄’。据情报讲,山海井有人藏了‘诗抄’,而且不止两三个人。”

黄海英斜视着张炳坤,“你想怎么个查法?”

张炳坤的塌鼻子翕动了两下,“组织民兵和派出所公安,突击搜查。”

黄海英冷笑一下,“查出来又咋样?”

张炳坤说:“把当事人扭送到公安局,绳之以法。”

黄海英冷哼一声,“你敢!你要让山海井不得安宁,老娘就组织邻居把你龟儿的赶出去。”

张炳坤怯怯地站起,嘴里喃喃:“革命洪流不可挡,我得查。”

黄海英一拍茶桌站起,“滚!”

张炳坤欲说啥没开口,扭头跨向房门。

在张炳坤拉开房门时,趴在门上的我冷不防栽进了屋里。这货毫无顾忌地从我身上跨将过去,蹬蹬蹬下了台阶,进了自己的窝。

黄海英冲东厢房亮着白光的窗户骂:“个渣滓!”

我尴尬地爬起,嘿嘿一笑道:“龟儿是堆渣渣哈,滂臭!”

黄海英迷惑地看着我,“树子,你咋来啦?”

我说:“就想看看你。”不敢说想看她洗澡或是钻进王文瀚屋子。

黄海英笑笑地落座,并示意我坐到下面。

我坐到刚才张炳坤座位旁边的椅子上,“黄妈妈,张叔叔又要造事了?”

黄海英苦笑一下,叹道:“山雨欲来风满楼,那小子想登峰造极咯!”

我说:“不怕。我们组成铜墙铁壁,让派出所的人和民兵也无法进来搜查。”

黄海英想了想,摇摇头说:“没必要硬碰硬,搞得个你死我活。得讲究策略。”

我“哦”了一声。

黄海英笑眯眯看着我,“树子,你看过《地雷战》吧?”

我点点头,“当然看过。看过无数回。”

黄海英说:“鬼子为啥抢不到一粒粮食呢?那是因为,庄里人获得了情报,有了充分的准备。”

我有如醍醐灌顶地“哦”了一声,“我明白了,把‘粮食’(诗抄)坚壁起来。”

黄海英诡秘地笑笑,“这一点,你和长明、麻雀儿、小王、老幺办得到。”

我兴奋地说:“保证完成任务!”

黄海英笑眯眯拂拂手,“那就抓紧时间行动吧。”

我起身疾步向门外跨去。我觉得,现在而今眼目下,维护山海井的安宁,比看黄海英洗澡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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