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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初熟 作者:李利 字数:416864 更新时间:2024-09-04


学校开始清查“天安门诗抄”,弄得人人自危。

所谓“天安门诗抄”,就是“一小撮阶级敌人”借清明节悼念周恩来总理,“煽动”数十万工人、学生甚至农民,云集在天安门广场“闹事”,散布成千上万首反党反社会主义,妄图推翻我红色政权的诗词。其中,有一首“臭名昭著”的诗写道:“一夜春风来,万朵白花开。欲知人民心,且看英雄碑。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洒泪祭英雄,扬眉剑出鞘。”可见其“反动透顶”。

我们远离北京,不可能看到天安门广场那声势浩大的“四五”浪潮,却也能从广播里感受到它的汹涌。我们义愤填膺,声声讨伐。

开始清理之前,学校召开了师生动员大会。

党支部书记颜心海做了动员报告,烟一支接一支地抽,讲的大多是广播里,报纸上声讨“天安门事件”的内容,基本属于文摘,却语气平缓,没有杀伤力,给人以不痛不痒的感觉。

而身材一如保温桶,双胸显得汹涌澎湃的团委书记江革宣读《倡议书》,则情绪高昂,唾沫四溅。

鬼头刀把的余长明也上了台,代表学生宣读我帮他从我父亲拿回的报纸上糅合而成的《决心书》,语调高亢,却他妈念错了不少字。比如,“ 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罴”,他念成了“独有英雄驱虎豹,更无豪杰怕熊罢”;“如火如荼的‘文化大革命’”,他念成了“如火如茶的‘文化大革命’”;“阴谋家们助纣为虐”,念成了“阴谋家们助寸为虎”;“我们对党要忠心耿耿”,他念成了“我们对党要忠心耳火耳火”,等等。要在平时,台下一定会起哄,但这时不敢。起哄,是政治问题。

我骂余长明:“你念人家的锤子!”

余长明头一昂,“老子的文化和逼话没得你多!”

徐忠建附和道:“这个是事实。”

我说:“老子为你捏了把汗。幸好你没把‘无产阶级一定能战胜资产阶级’念反。”

余长明苦笑,“你捏把汗?老子在台上看到下面黑压压一片脑壳,尿都快被吓出来咯!”

大家一笑了之。

接下来,江革配合高硐派出所的蟠桃脸和干仙儿、地滚滚儿在全校突击清查。搜查了一个星期,均未发现有反动诗抄,倒也缴获了一大堆手抄本《一双绣花鞋》《第二次握手》《十二个回合》等毒草。据说,那些小说手抄本,全是从高76级的学生书包里搜查出来的。

蟠桃脸竟然把我从教室拉到了教学楼外的林荫道。

我没好气地说:“你找我干啥?你这样,同学些还以为我藏了‘诗抄’或者手抄本儿!”

蟠桃脸笑笑,“我叫范红玲。我们指导员要我转告你,老鹰扁那三个嫌疑人全部到案了。”

我“喔”了一声,“好啊!他们躲,你们追,插翅难飞。嘿嘿。谢谢你们!”

范红玲说:“应该谢谢你这小英雄。”

我笑了笑问:“姐姐,你们对私藏手抄本儿的人会咋处理?”

范红玲说:“重在教育。他们还是初熟的学生,正处于对事物敏感、猎奇的危险期。在这种危险期,我们要正确地引导他们,从一只蝌蚪,过渡到青蛙,而不是癞疙宝(癞蛤蟆)。”

我觉得范红玲很好看的,齐耳的短发,白里透红的脸庞,鹅黄色绒线衣勾勒出的微突的胸部,都吐露着春天的暖意。

范红玲说:“我们的工作结束了,该回派出所喽。小兄弟,再见!”

冲我摆摆手,折身款款踏上两边是白果树的通向学校大门的石阶。

很匀称的身影,冉冉而升,个子不高不矮,腰杆不细不粗,屁股不大不小,巴适!

上课的预备铃声响了,我折身欲跨进教学楼。突地,苏匕妮不知从哪钻出来,将一只千纸鹤塞到我手上,眨眼又不见了踪影。

个疯婆子!

这堂课是语文。讲台上,曾佩玉老师声情并茂地讲着朱自清的《绿》:“我第二次到仙岩的时候,我惊诧于梅雨潭的绿了……

我却在下面搞白,看着那只千纸鹤。

千纸鹤是用硬抄纸叠的,因为有字迹,所以显得不那么洁白。

拆散千纸鹤,竟发现是一张张纸条。


绕过山河错落,才发现你是人间烟火。

见你第一眼知道你是那个等了许久许久心上

我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装下一个。没有办法。

那天去见你时,竹林里的风都是甜的。你大概就是甜甜的味道吧?因为,只要你的气息在,我就能笑出声来。

我要露出一点小马脚来,好让你知道我喜欢你。

高硐河的小船,可否捎一段我的思念,住进你的梦里?

我渴望,渴望将来,你负责浇灌,我负责绽放。


我慌忙将纸条揉成团,塞进书包里。我想,这苏匕妮也太胆大妄为了,不知是在哪抄来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塞给我。你才多大呀,就沉湎于“情”呀“爱”的,小心挨生意(遭处分)。还有,你硬塞给我,我羊肉没吃着不说,还惹来一身骚,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现在是啥时候呀,正在清查“诗抄”哩!你这些也算毒草,毒素不亚于“诗抄”和黄色小说手抄本。

我这才明白了范红玲所说的“危险期”,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放学后,我径直去了陶梅家。

我想告诉陶梅,那三个家伙已经被绳之以法了。

正在打壳子的陶梅的母亲见我到来,满脸沟壑笑成了一条条蚯蚓,艰难起身,跛着腿去厨房为我火孔 南瓜饭去了。

陶梅正趴在饭桌上做作业,见了我,忙起身拉我到桌子边坐下。

我说:“姐姐,你接着做作业,别管我。”

陶梅“嗯”了一声,重新趴到饭桌上。

夕阳的光静穆地滤进破旧的窗口,照得课本和作业本白蜡蜡的。不知是因夕照还是红线子衣服的映衬,陶梅的脸红彤彤的,像熟透了的桃子,让人想吃,哪怕嗅一嗅。

我想,千幸万幸,陶梅这颗桃子没让罗建国那三个家伙给吃了,吃了,就糟蹋了。

我又想,苏匕妮那颗桃子熟了吗?显然是没有熟的,充其量是半生半熟,摘不得的。我要是摘了,就是罪过了。我需要想个办法,将她那些奇思怪想消灭在萌芽之中,别花没开,就败了。

陶梅做完作业,收拾好笔和课本、作业本,拉我到一旁的单人床前,看她在门板上打壳子。她那灵巧的双手,一如拼着斑斓的版图。

我说:“姐姐,欺辱你的那三个家伙全被公安抓了。”

陶梅的手凝铸了,好看的眼睛里泪泉奔涌。

我嚅嚅道:“姐姐,你应该高兴才是,咋哭了?”

陶梅眼泪汪汪看着我,“姐姐这是高兴。皇天有眼啊!”抬手用袖套揩去脸上的泪水,继续打着壳子。

我转移话题,“姐姐,离毕业考试只剩一个多月了,你有把握吗?”

陶梅恬静一笑,“应该没多大问题。前几天模拟考试,我的平均成绩 89.5分 。”

我竖起大拇指,“厉害了,我的姐!”

陶梅说:“要是没有弟弟你,还有郭指导员、颜书记,我……”哽咽住了。

我忙又转移话题,“这次清查反动诗抄,却搜出了不少小说手抄本儿,大多是你们那个级的同学藏的。我还担心你有那种手抄本哩!”

陶梅笑眯眯看着我,“姐姐不会有那些东西的。课本儿都还看不过来哩!” 眼里全是清澈的阳光。

从厨房飘来阵阵 南瓜饭的诱人的香气。我感到有些饥肠辘辘了。


陶梅说:“弟弟,听说你们那个级也有人在偷偷谈恋爱了。”

我点了点头,“好像是。不过,我们班没有发现。班主任老师要求得严,我也管得也紧。”

其实,我已然察觉,我们班有几对男女同学正在蠢蠢欲动,就差越雷池了。再有,不少我们班和其他班的女生看我的眼神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种暧昧的意味,我呢,表面冷漠无视,心里却热乎乎的,感到很是享受。我们都是他妈的危险期。

陶梅 笑靥如花,你这么可爱,一定是好些女生翘首以盼的惊喜 。不过,你要有冷静的头脑,千万别懵懵懂懂就陷入了那种不该‘爱’的‘爱’的泥潭里去,毁了自己的前程。姐姐相信,将来,你会很有出息的。”

我一拍胸口,“姐姐放心,我拒腐蚀,永不沾。嘿嘿。”

陶梅说:“我们正处在心理和生理发育期,往往猎奇,做些个出格的事情。你像我们年级,偷着谈恋爱的就不少,偷着看手抄本儿《少女之心》《第二次握手》的也不少。这样,就容易想歪咯。”

我忙附和:“都是青春危险期。”

陶梅看了我一眼,“你说对了,青春危险期。可你要经得起考验,好好度过危险期。”

我笑笑,“我说过了,我拒腐蚀,永不沾。”

陶梅说:“正常发育期,有些事,是很难抗拒的。我不信,你就一点儿不喜欢异性。”

我哑口无言。我想,我当然喜欢异性,甚至他妈早熟,不然不会梦想于异性的敏感部位。

陶梅的音调矮了下去:“弟弟,你要是渴望了解异性,别乱来,姐姐会教你。”

我如坠烟海,“姐姐你啥意思?”

陶梅两颊绯红,“姐姐让你了解女性的……身体。了解啦,你就不会做出冲动的傻事啦。”

我的脸滚烫。


月儿像柠檬,镶嵌在天幕中。

我打着带有火孔南瓜饭和豆瓣酱香气的饱嗝,踩着淡淡的月光,走在回家的路上。

月盘中,有一个嫦娥,很好看的。

我想,这嫦娥像谁呢?像班主任马老师?像派出所指导员郭慧敏?像院子里的尤物杨三姐?像多灾多难的干姐姐陶梅?像早熟的胭脂马苏匕妮?似乎都不像,又都像。

提起苏匕妮,我觉得应该找她谈谈,让她别走向歧途。

于是,我拐进马冲口街尾二医院旁边的巷子,踩着高低不平的石板道,向医院家属楼走去。

青砖楼巍然屹立在马冲口小学背面,一抹柠檬色的月光。大多数窗口都闪着日光灯乳白色光亮,只有少量的窗口闪着白炽灯橘黄色光亮。也许,均是医生家,都喜欢宁静,不像我们那山海井,乌鸦与麻雀,叽叽喳喳,夜里也不消停。

我猛地犯难了,那么多窗口,哪一扇属于苏匕妮家的呢?

我捧手做话筒,喊了一声:“苏匕妮!”

其实,这喊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我敢大声武气喊吗?你一个嫩头子娃儿,深更半夜喊人家一个小姑妞儿干啥?弄不好,人家会认为你是个疯子,或者烂杂杂(社会流氓)。

正在我偃旗息鼓,准备打道回府时,一个提着垃圾篼, 留着人参娃娃头式的小男孩从楼道里出来,走向楼前一排铁皮垃圾桶。

我几步跨前,“小弟弟,倒渣渣(垃圾)呀?”

他看了我一眼,将垃圾倒在一只铁桶里。

我问:“你帮我把苏匕妮叫出来,要得不?”

他抬手正了正红领巾,保持着“红小兵”的高度警惕,反问道:“我为啥要帮你叫匕妮姐姐?”

我说:“我是她同学。我有事找她。”

他努努嘴,“哪个晓得你是她的同学呢?我奶奶讲,坏人脸上是没有刻字的。”转身欲进楼道。

我忙拉住他,“我不是坏人。我还是班长、团支部书记哩!”

他半信半疑看着我。

我说:“这样吧,我送你一样东西,算是答谢。”

他立马来了兴趣,“啥东西?”

我从书包里掏出文具盒,打开,拿出一只崭新的橡皮擦,在他眼前晃了晃说:“上海产的香擦擦儿(橡皮擦),我花了七分钱买的。”

他接过橡皮擦,用鼻子闻了闻,兴高采烈道:“好香哦!”

我说:“你跟苏匕妮讲,我在学校乒乓台那里等她。”

他扭头跑进楼道,随后是一串踏楼梯的轻快的脚步声。

乒乓台在小学操场一侧的沙坑边,五张用青砖和水泥筑成的台子。

我选择了中央一张台子,一跃而上,盘腿坐在上面,望向那边梭梭板(滑道)的坡上。

微风习习,树影婆娑,那青砖楼时隐时现,却老不见林荫道和那坡上出现苏匕妮的身影。

等人的时间是很难受的,仿佛熬了半个世纪。我就想,苏匕妮,你个胭脂马野跑到哪去了?是不是让哪个暴窜子(小混蛋)给骑了?我数100下,还不来,老子就真的打道回府喽!

当我在心里数到69时,一声尖叫直捣耳鼓:“不许动!”

我一个激灵,扭头一看,是苏匕妮。一袭长裙,看不出是啥颜色,但将她包裹得凹凸有致,很是可人。也许是刚洗过澡了,一头湿润的头发喷出香波的气息,身上散发出一股玉兰香,很好闻的。

“你从哪个卡卡儿头(旮旯处)钻出来的?像鬼魂一样!”我直盯着苏匕妮嗔怪。

苏匕妮一偏头,“这叫曲线救国。我直接走林荫道,沿梭梭板儿坡上下来,会让我们楼里的人瞄到,以为我来操场跟谁偷偷约会。我穿过小巷,绕道到小学大门,再来此处,我们楼里的人会以为我是去医院找我值班的爸爸妈妈去了。我聪明吧?嘻嘻。”

我“嘁”了一声,“人精!”

苏匕妮冲我一招手,“下来呀!跟和尚打坐似的干啥?难不成是要我来烧香拜佛的?嘻嘻。”

我跳下台子,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义正词严道:“你不是来烧香拜佛的,是来接受日卷(骂)的。”

苏匕妮双手倒背,踮着足跟,身子呈螺旋式上升又下降,语气傲慢:“本小姐长这么大,还没被人骂过哩!你算老几?”

我说:“警告你,以后,别再胡思乱想,更别给我写那些乌七八糟的字条。你才多大呀,就‘情’呀‘爱’的,太不像话了!”

苏匕妮昂头跨前,“思想是我自己的,情感也是我自己的,我就要,就要!”凸起的胸部都快抵住我的胸膛了。

我怯怯地后退两步,“好好好,我惹不起你的思想,你的情感,躲还不行吗?”

苏匕妮“切”了一声,“怂包!”

我苦笑一下,“苏匕妮,说真的,你以后别递那样的纸条了。现在,学校正在清查诗抄和小说手抄本儿,你那种纸条,让人抓住了,还不当毒草看?难道,你就不想进步,不想入团了?”

苏匕妮想了想,点点头说:“言之有理,识时务者为俊杰。纸条我就不递了,但不许你拒绝我喜欢你。行吗?”

我忙点头同意。我想,思想是你自己的,情感也是你自己的,与我何干!只要你不再递纸条,让我陷于万劫不复中,就阿弥陀佛喽。

苏匕妮说:“为了表示你的诚意,你必须做一件事。”

我问:“做啥事?”

苏匕妮冲我闭上一只眼睛,“亲我一下。”

我愣怔住了。

苏匕妮说:“你不亲,说明你一是无诚意,二是我还没能打动你。那么,我会坚强地继续递纸条。”

我忙摆手,“别别别!”想了想,认为,只能敷衍苏匕妮一回了,不然她会纠缠不休的。便问:“亲哪里呀?”

苏匕妮拿纤纤食指点了点自己的樱桃小嘴。

我嘟着嘴,机械地凑前,在苏匕妮的嘴上杵了一下。

苏匕妮蓦地一抱将我箍住,像是在梦呓:“倪树,我喜欢你,真的喜欢你……”

一切仿佛都凝固了,天上的流云,细细的凉风,婆娑的树影。

我嗅到了苏匕妮头发和身上的馨香,感觉到了她那凸起的胸部的靠近。于是,心里“咚咚咚”的狂跳,下身也开始嗷嗷待哺了。

突然,我脑海里一个闪念:危险期!

我用劲推开苏匕妮,“别这样,苏匕妮别这样。说不定,在哪个卡卡儿头,有眼睛盯着我们哩!”

苏匕妮不快地嘟着嘴,还想往我身上扑。我忙抬双手抵挡。她呢,不屈不挠,硬是扑了上来。这样,我的两手正好抵住她胸前一对软绵绵的小山包。我一个激灵,转瞬,两手掰着她的双肩,以阻止其继续往前扑。

我说:“苏匕妮,我们走吧,太晚咯,该回家啦!”

苏匕妮扭了扭肩膀,“讨厌!那,你要把我送到坡上。”

我“嗯”了一声,巴望快些送走这烦人的“瘟神”。

说是坡,其实是梭梭板滑道旁的石阶,十多米高。滑道用水泥和滑石子合成,呈六十度坡度,由上下滑,有一种腾云驾雾的刺激感。也不知它有多久的历史了,反正我在那上面从小学一年级梭到五年级。

跨上石阶,我突然想到,要换了陶梅那有腿疾的母亲,能攀上这又长又陡的坡吗?便问苏匕妮:“你爸还在二医院当副院长吧?”

苏匕妮说:“人家产房传喜讯——生(升)了,做院长喽!嘻嘻。”

我“哦”了一声,“是好事!我,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苏匕妮揶揄道:“你傲慢得跟王子一样,也有求人帮忙的时候?”

我嘿嘿一笑,“我一个姐姐的妈妈,腿上有病,走路艰难。能不能请你爸爸给看看?”

苏匕妮乜我一眼,“你姐姐?你哪来的姐姐?据我所知,你只有一个妹妹。”

我忙说:“是干姐姐。”

苏匕妮调皮一笑,“是情姐姐吧?是不是同你一起跳《愿亲人早日养好伤》的那个高二级的姐姐?”

我有些诧异,“那舞你看过?!”

苏匕妮说:“刚进初中时看你们跳过两次,一次彩排,一次正式上台演出。要是她,我不会帮这个忙。她的舞姿是好看,可那眉飞色舞的表情,跳的哪是军民鱼水情?纯粹是在勾引你搞姐弟恋。”

我知道苏匕妮是醋坛子打倒了,一笑道:“我说的不是张丽美。这个姐姐家里很穷,又遭了难,最好是叫你爸爸不收钱,或者少收钱。”

苏匕妮缄默,帮与不帮,未置可否,只顾踏着石阶。

我想,沉默,就是拒绝。心里不禁有些窝火,觉得自己是他妈浪费表情了。

攀上石阶顶端,苏匕妮驻足回身,默默看着陡峭的仿佛是没有尽头的滑道,感叹:“好陡好长的梭梭板儿哦!”

我笑笑,“它磨坏了老子好几条裤儿!”

苏匕妮说:“在这里读了五年小学,我从来没在上面梭过,害怕。不过,在上面梭一回,一直是我的梦想。要不,你抱着我梭一回。咋样?”

我“喔”了一声,“咋好呢?!你自己梭呗。像坐飞机,眼睛一闭,就梭到底喽。”

苏匕妮说:“我一个人哪敢梭呀?!你不满足我的愿望,我就不帮你那个忙。”

我想说你不帮就算球咯,可想到陶梅母亲的腿疾,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瞧了瞧朦胧的空无人影的四周,坐到了滑道的起点上。

苏匕妮撩起裙摆,坐到我并着的大腿上,一挥手道:“冲啊!”

我反手一推,反作用力将我的屁股驱离起点,眨眼便是飞速下滑。风吹来,苏匕妮的长发打来,还有,她身上的香气飘来,“嘎嘎嘎”的笑声荡来。

仿佛是一瞬间,我们“唰唰唰”滑至底部,因惯力,双双在沙地滚了好几圈。

我尚在梦中。

苏匕妮还在嘎嘎笑。

我摇摇晃晃站起,拍拍身上的沙,拉起一旁躺着的苏匕妮,嗔怪道:“疯婆子!笑啥笑?偏要滑,摔死你,你爸妈会找我闹事哩!”

苏匕妮抖了抖裙子上的沙,“你把人家胳肢得痒酥酥的!”

我“屁”了一声,“我哪哈你的叽叽(胳肢你)啦?”

苏匕妮指指自己的腋下,“你胳肢人家这里啦。”

我猛然醒悟,“我那是用双手箍着你。不箍着你,你个疯婆子还不往前栽呀?”

苏匕妮一噘嘴,“箍着我,双手要伸过这里呀,一下一下地摩擦,还不像哈叽叽,把人家弄笑呀?这里的笑神经特别发达。”

我嘿嘿笑,“毛病!”

苏匕妮说:“你才有毛病!用那么大的劲,把人家那两边都箍痛啦,好痛!”

我如坠烟海,“我箍你哪两边啦?”

苏匕妮冷不防地抓起我的双手盖在她两边的胸部上,“这两边呀!”

我一下懵了。又是那对小山包,软绵绵的,不过,很有弹性。

苏匕妮突地甩开我的手,一转身向坡上跑去,像萤火虫,眨眼不见了踪影。

我傻傻地看着月光下我的一双手,感觉那上面还有苏匕妮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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