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课间操的时候,我被叫到了书记办公室。
迎候我的是一副罗汉像的颜书记和一身便装的郭慧敏。
郭慧敏说:“倪树同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根据你提供的线索,我们抓到了三个嫌疑人其中的一个。他在你挥舞树干追击时,摔下岩,撞掉了一颗门牙。他家住广华山,是71届初中毕业生,家里开后门儿办了病残留城,在锅厂打临工。他交代了在老鹰扁的犯罪经过,可显得很是义气,拒不交代另外两个同伙的姓名和去向。没关系,法网恢恢,疏而不漏,那两个家伙也是逃不掉的。”
我“哦”了一声,觉得他们公安还是有两下子的。
颜书记说:“陶梅已经回学校上课了。据她的班主任老师讲,她已然恢复平静。”
郭慧敏说:“你放心,我们会关心她的,哪怕她毕了业,也会一直关心她。”
颜书记燃上一支烟,“相信,有学校,有社会的关心,她不会再遭苦难。”
我觉得有些搞笑,一个学校书记,一个派出所指导员,好像再给我一个学生,一个小屁孩汇报工作。
在送郭慧敏的时候,路过操场,我们看到了穿一件崭新的红线子上衣的陶梅,正在队列中做“扩胸运动”,满脸桃红,身姿矫健,朝气勃勃。
郭慧敏悄悄说:“快走,别让她看见我们。”
于是,我们加快了步伐。
想必陶梅是看见了我们的,只是,那么多同学在操场,她的目光要回避。
不过,送郭慧敏出校门后返回,陶梅在我们高一教学楼前的林荫道上拦住了我,一脸灿然。
我看看四周无人,轻轻喊了一声:“姐姐。”
陶梅说:“弟弟,你看。”双手牵了牵红线子上衣的胸襟,“这衣服是用你的钱买的。我要天天穿它,记着你对姐姐的好。”
我笑眯眯道:“姐姐穿上它,更加漂亮喽!”
的确,很合身的红线衣,勾勒出陶梅苗条的腰身,还有,发育得很好的胸部,特别好看。
陶梅一脸羞红,像一朵美丽的玫瑰,静悄悄地开。
我没有告诉她郭慧敏来学校干啥,她也没问。敏感问题,我们都不应该提及。
陶梅说:“我妈讲,请你哪天上我家,她做 红苕饭给你吃。我妈新做的豆瓣儿酱,很下饭。 ”
我只是点头,“要得!要得!”
上课铃响了,陶梅冷不丁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燕子般跑去。
上午后两节课,是我们班主任Miss Ma(马老师)的英语课。我全在打梦觉,心里老想着陶梅的妈妈出的喷香的 红苕饭,还有,陶梅的红线子上衣,以及所勾勒出的好看的腰身和胸部。
中午去伙食团拿了自己带去的米蒸出的盅盅饭,在人群中搜索,却终归没能见到陶梅的身影。我这才醒悟到,她肯定是舍不得拿米来学校蒸,多半是回家吃粗粮了。听她讲过,她家的细粮票,基本上是存着的,等她当知青的哥哥、姐姐从乡下回来耍假,才买米吃。
吃完饭,我撇开臭虫们,独自钻进厕所后面的一片竹林。我心里闷得慌,想抽烟了。
在竹林中央的一块空地上,我一屁股坐下,掏出一支从我父亲烟盒里偷出的“金沙江”,划火柴点燃,猛吸一口,吐出一团浓雾。再猛吸一口,再吐出一团浓雾。
烟雾在翠竹林里缭绕,我的脑海在香烟的刺激下有些恍惚。
冥冥之中,我的眼前出现了陶梅家的破篱笆门,那满是“经幡”的院子,还有,那偏偏欲倒的茅屋。渐渐,我眼里有了热乎乎的感觉。那是泪水。
突地,透过烟雾,我恍惚中看见一个浑身缟素的女子从远处袅袅飘来,像雨,像雾,又像风,更像蒲松龄神话中的小白兔。
我断定这是幻觉,是香烟刺激的结果。便挥舞着手,不停地左扇右扇,想驱散眼前的烟雾。
烟雾被驱散了,“小白兔”变成了一个真人,活生生地立在我跟前。我不禁一个寒战。
来人是一个女子,确切地讲,是一个嫩咚咚的女孩,年龄应该比我还小。身材修长,一身洁白的连衣裙,胸部微凸,鹅蛋脸嫩得似乎吹弹可破 ,一双杏眼水汪汪,一头秀发泻向肩后。是个很美好的人,既显现了春天的惬意,又显现了身材的曼妙。
我嘀咕一句:“哪来的妖精?!”起身欲逃走。
女孩双手倒背地横在我面前,吃吃一笑道:“躲啥躲?不认识我了?”语调如歌。
我蹙起眉头,“你谁呀?!”
女孩一偏头,“我呀,苏匕妮。”
我脑海里迅速搜索,却怎么也搜索不出一个“苏匕妮”来。我嘿嘿一笑说:“对不起,我不认得你。”欲绕过她而去。
女孩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想逃?没门儿!”摁我坐到地上,自己也盘腿坐到旁边。
这哪是小女孩呀?分明是大力士,摁下我,轻而易举。
我嘟噜道:“你到底是哪路神仙哟?!跟练过武功似的。”
女孩咯咯笑,“我还真练过武功呢,跟我爸爸学的。”
我苦笑一下,“我还真想不起你是谁了。”
女孩拿食指戳了一下我的太阳穴,“不长记性的家伙!在马冲口小学,你高我一级。我家就在学校后面的二医院宿舍楼里。”
我想,在二医院宿舍楼里的女生多的去了,都他是丑小鸭,哪个还记得?
女孩说:“那年,你读五年级,我读四年级。一次,大家围在焊条厂家属区的围墙外看‘反标’,你老想往人群里钻,被我拉住了。还记得吗?”
我一下想起来了,不禁“哦”了一声。
那年我十三岁。一天下午,刚放学,闻讯电焊条厂家属区的围墙外出现了一幅反动标语,便飞叉叉往那里跑去。到那一看,人山人海,无论怎么跳起,也看不全打倒谁的粉笔字,只觉得像一溜蚯蚓,弯弯曲曲。无疑,这是恶毒攻击我们的伟人,是极其胆大妄为的卑劣行径。尽管如此,我还是猎奇,想钻到前面,看个清清楚楚,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这时,一只手拽住我的胳膊,耳畔响起一个尖细的声音:“别进去,看血溅到你身上!”
“血溅到身上”,意为惹火烧身,或者无辜躺枪。
我回头一看。
一个两根羊角辫,白生生的小女孩鼓着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我,一脸担忧。
我瘪瘪嘴,“关你屁事!”还想往里钻。
可终归我没能摆脱这妞的“魔掌”,她的力气似乎大我好几倍,我无法挣脱。
很快,几个公安来了,她说了声:“撤!”拽着我飞跑而去。
事实证明,我算是“溜之大吉”,血没有溅到身上。据说,当时,好些个围观者都被带去派出所,查了个祖宗八辈。
后来,我在学校经常看见她,了解到她叫苏匕妮,矮我一个级,是二医院副院长的千金。我觉得,她不仅长得乖,心还很善,有些可爱。这样,偶有在梦中出现她救我的场景。
再后来,我上初中离开了马冲口小学,到了七中。从此,我再也没见到过她了,那种她救我的梦,也就没有重来。
几年后,竟然在竹林中相遇,是缘分,还是像卢明军说的“豌豆儿滚到屁眼儿头——遇了圆(缘)”?我不禁“咯咯”的笑起来。
苏匕妮拿胳膊碰了碰我,“笑啥哩?憨戳戳(傻兮兮)的!”
我说:“没想到,你从一只丑小鸭,变成了一只白天鹅。”
苏匕妮“呸”了我一下,“讨厌!”双手挽住我的胳膊,头轻轻靠在我肩膀上。
我欲摆脱不能,“别这样,会让人看见的!”
苏匕妮说:“没人会进到这里来。”
我不解,“为啥?”
苏匕妮说:“上前年,学校有个右派分子进到这竹林上吊,后被人发现,送到二医院抢救无效。那天,医院总值班是我爸。他诊断出,那人早就断气了。所以,从那以后,没人进到这里玩了,怕那人阴魂没散。”
我一个激灵,“你咋要进来玩?”
苏匕妮说:“我不怕。我爸我妈是医生,早就告诉过我,世上压根就没有什么鬼魂。”
我想起了王文瀚说的,现代青年要讲无神论,便振作起精神,坐得直直地。
可是,苏匕妮的头枕在我肩膀上,似乎要将我压垮。
我说:“你的脑壳好重哟,像铁锤!”
苏匕妮咯咯笑,就是不把头移开。
我问:“你小学毕业也到七中来了?”
苏匕妮说:“是呀。月亮跟着太阳走。你是太阳,我是月亮,就追来了。嘻嘻。”
我蹙起眉头,“我咋没见到过你?”
苏匕妮掐了我的胳膊一下,“忘恩负义的家伙!我都来七中快两年了,经常看见你。你呢,像不认得我似的,总是昂着脑袋,像凯撒大帝。其实,我从小学四年级就喜欢你,经常梦见你。想你想得好苦,今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地跟踪上了你,进了这竹林。”
我一个激灵,“你才多大,就想谈恋爱了?!”用劲推开了她。
苏匕妮一脸涨红,“我不小了,前年就来月经了。”
我“喔”了一声,“啥是月经?”
其实,余长明等几个臭虫早就跟我讲过他们的姐姐来月经的事。我这是装不懂。
苏匕妮说:“就是女孩子的初潮,标志着一个女孩子已经成熟。”鼻息冲着我的脖子,痒酥酥的。
我脸颊发烫,心脏狂跳,嚅嚅道:“苏匕妮,你这样不好,很不好!你想啊,你还是初中生哩,不应该有乌七八糟的想法。思想不对,是会毁了你的前程的。”
苏匕妮一下双手箍住我的脖子,“我不管,就不管!”柔软的胸部死死抵住我的肩膀。“你多可恶啊,派你的组织委员徐忠建来我们班当辅导员,你却躲着我,不见我!”
我惊讶道:“你是初二4班的?!”
苏匕妮点点头,“是呀。本人还是班长兼‘红卫兵’支队长哩!”
听徐忠建说过,初二4班的班长是个小美人儿,见了让人打尿噤。
我再次推开苏匕妮,“苏匕妮,你听我说。你还小,我们都还小,应该是读书学知识的时候,绝不能谈恋爱。懂吗?”
其实,我也成熟了,喜欢异性了,不然,怎么会对女人的身体那么感兴趣?只是,我不敢谈恋爱,也不能谈恋爱,要出了问题,挨个处分啥的,我一生就给毁了。
苏匕妮眼里有泪花开,“我们不谈恋爱。但是,你必须让我喜欢你,让我经常见到你。”
我笑笑地点点头。
我想,这姑妞儿好单纯,好幼稚,你喜欢我,想见我,那是你的自由。可是,我不能喜欢你,喜欢你,我会走火入魔的,挨他个处分,太不划算了。
苏匕妮看看竹林外,“要上课了。我有个请求,你能答应吗?”
我问:“啥请求?”
苏匕妮说:“你抱抱我,像《多瑙河之波》里的船长米哈依那样,抱起妻子安娜,转上好几圈,嘴里欢快地喊:‘我要把你扔到河里去!’行不?”
我只是摇头。
我看过罗马尼亚电影《多瑙河之波》。我觉得,我们还是小屁孩儿,不应该做大人做的那种事。
可是,见到苏匕妮梨花带泪时,我忙说:“我抱你,抱你就是,莫哭哈。”
苏匕妮破涕为笑。
我一下将苏匕妮搂起,原地旋转,压着嗓子喊:“我要把你扔到高硐河里去!”
苏匕妮嘎嘎笑过,用薄薄的香甜的嘴唇在我嘴上“啵儿”了一下,下到地面,和平鸽似的飞出了竹林。
我瘫软地坐到地上,抿着被苏匕妮亲过的嘴唇,如在云里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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