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进家门,就看见我母亲与李香兰手拉手正聊得火热。
李香兰是江远志的老婆,在自流井百货公司当会计。此人四十多岁了,看上去才三十挂零,个子高过她男人,白净得不像话,一头火钳烫出的卷发透着几分洋气,且身材凸凹有致,一点看不出是生了三个娃儿的人。估计是她在张家坝制盐化工厂当工程师的男人花钱保养的结果,拟或又是她在百货公司贪污所得,用于打扮自己的结果。平常很少与邻居来往,孤傲得跟皇后一样。今天造访,肯定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我母亲笑呵呵冲我招手,“快过来,喊李嬢嬢。”
我勉强地冲李香兰笑了笑。
李香兰从藤椅上站起,笑眯眯拉过我说:“树子,打泥巴战火儿去啦?一身的泥。”
我推开李香兰,“李嬢嬢,你离我远点儿。我浑身屎尿,滂臭,看熏倒你。”
李香兰蹙起修饰过的线眉。
我母亲忙解释:“他们学校今天送肥。”
李香兰“哦”了一声,不自觉地退了两步。
我对我母亲说:“你们摆(聊),我去烧水洗澡。”
我母亲拉我同她坐到长凳上,“等一会。你李嬢嬢有事跟你讲。”
我不解地望着李香兰。
李香兰坐回藤椅,“是这样的。我想请你去找找王文瀚,叫他帮你江伯伯一个忙。”
我瘪了瘪嘴,“你们都住在中院,找王伯伯不是很方便吗?多此一举!”
李香兰说:“你江伯伯找过他好多次了,他总是冷漠回绝。这个可恶的管制分子!”
我心想,你才可恶!平常,邻居让你开点后门儿,弄点紧俏布匹、毛线啥的,你从来冷漠回绝。
李香兰说:“我还找过居委会黄主任去说情,结果也被他拒绝了。”
我苦笑一下,“黄妈妈的命令他都不听,我说话就更没效果咯!”
李香兰说:“你不同。”
我鼻孔里“唿”了一声,“不铜(不同)是铁!”
我母亲悄悄掐了我的大腿一把,暗示我注意尊重长辈。
李香兰说:“王文瀚骨子里是恨黄主任的。过去,黄主任是王文瀚家的丫头(丫鬟),是伺候王文瀚的。解放了,黄主任翻身做主,领导穷人分了王文瀚的家产,并且,成了管制王文瀚的人。你说,仇恨的种子不会发芽吗?”
我母亲附和:“就是。”
李香兰说:“树子你就不同喽。你还小,与王文瀚没有丝毫恩怨,而且,全院子的人都晓得,他最喜欢你。所以,你说话,他应该会听。”
我问:“你们要王伯伯帮啥忙?”
李香兰笑笑,“具体的,我也讲不清楚。你跟王文瀚一提,他会明白的。”
我敷衍道:“那我去试试。”我不想继续看李香兰的嘴脸,希望早些走。
李香兰拿手拍拍我的脸,“乖!”起身与我母亲道别:“乐颜,我回去了。”
我母亲忙站起,“李姐慢走!”
李香兰跨出我们家。腰身很细,屁股很圆,就像电影里那个在上海滩唱歌的李香兰。
我见到写字桌上有一包牛皮纸裹着的东西,不知是糖果还是粑粑饼饼,不禁皱起了眉头。
我母亲苦笑,“你李嬢嬢送的水果糖。不收,显得不给人家面子。”
我说:“她这人,私心太重,重得超过她的体重。她这是糖衣裹着的炮弹。”
我母亲吃吃笑。
洗过澡,吃过晚饭,我出门向中院走去。
没有月亮,路灯昏暗,历经岁月的通道的石板凸凹不平,令我跌跌绊绊。我心里窝火,但无法。吃人嘴软,拿人手软,李香兰的“糖衣炮弹”使我不得不敷衍了事要去找找王文瀚。
关于王文瀚的家史和历史,我知之甚少。听张炳坤说过,王文瀚的父亲原来是自流井的大盐商,富可敌国,抗日战争期间还向前线捐赠了一架飞机。也听 江志远讲过 ,王文瀚早年在南开大学化学系毕业后考上英国牛津大学高分子化学系,读了个博士学位,毕业后回到自流井,拒绝继承家业,执意要到久大盐业公司自贡制盐厂,就是现在的张家坝制盐化工厂当高级工程师,追求产业兴国。他父亲一气之下,将“不肖之子”的他赶出九安寨“王家大院”,给了他一套偏远的别院“山海井”。到了张家坝,他采用侯氏(侯德榜)制碱法,研发出了工业片碱,为厂子的技术革命开了先河,同时,结束了西方人讥笑中国是“食土民族”的历史。然而,两年后,全国解放,年轻的他被推下“神坛”,莫名其妙成了资产阶级一员,历经政治洗刷,逐渐变得人不人,鬼不鬼了。
我就弄不明白了,历史为何那么荒唐、残酷,要生生埋掉一个伟大的博士、化学家?
中院沉重的大门“吱咕”一声被拉开,齁累的黄大桐佝偻着身子跨出高高的门槛,险些与我撞个满怀。
黄大桐“咦”了一声,“树子,恁个(那么)晚了,你来干啥?!”
我嘴角抽搐了两下,撒谎道:“找江伯伯给我补习化学。”
黄大桐“哦”了一声,“好学上进,是个乖娃儿!”
我问:“黄伯伯,恁个晚了,你还出去?”
黄大桐齁咳两下,“回厂子守夜呀。”
其实,他总是没白天黑夜地待在遥远的贡井盐厂仓库,我们很少见到他的影子。我想,可惜了他家那张古床!
黄大桐跨下石阶又折回来,从布挎包里掏出一只卤兔头递给我,齁累地说:“吃,你黄妈妈卤的,香。”
我推开秃头,“你留着吃吧。黄妈妈说,你俭省得要命,瘦得皮包骨了。”
黄大桐说:“你黄妈妈给我卤了好几个哩!”硬将秃头塞到我手上,转身跨下石阶,步履蹒跚地走向山海井正大门。
大门外是一条石板马车道,通向几十步远的泥碎石大马路。
夜幕中,黄大桐猥琐的身影渐渐消失。
我就想,这瘦小且齁累的身子,断是应付不了高大威猛的黄妈妈的,所以,他要逃避,尽量不上那张古床。
从照壁右边拐出,就能看见,四合院各家的门紧闭着,窗户大多透出橘黄的白炽灯光,只有两扇窗口透出日光灯洁白的光亮。那是上堂黄海英和左厢房江远志的家,显示着一种高贵和富有。
我拐进上堂右边的甬道,黑灯瞎火中往王文瀚家摸去。
好像是九曲十八弯后,我摸到了一扇窗口下。这是黄海英家的厨房,对面便是王文瀚屁股般大的家了。
刚抬手欲叩王文瀚家的门,突闻身后有拂水的哗哗声,还有轻轻的歌声:“小妹妹想郎直到今,郎呀,患难之交恩爱深……”
我鬼使神差地勾着腰折回身,慢慢弓起身子,透过纸糊窗户留下的一线缝隙往里睃。
我的天哪!
灶台前的下水道边,头发盘顶,赤裸裸的黄海英正坐在一张矮凳上,一下一下拿小瓜瓤舀着木桶里的热水往身上淋。
我欲逃走不舍,屏住呼吸,继续往里睃。
黄海英的胸脯硕大、白净,尽管有些下耷,却依然跃跃欲试。肚子稍显凸起,却毫无皱褶,且全是 胶原蛋白样的,很好看 。双腿闭合,中央却显现出一抹平坦的黑三角……
我险些叫出声来,扭头跨到对面,“咚咚咚”叩响了王文瀚家的房门,心跳比叩门声还急促。
身后的歌声戛然而止。
房门“吱呀”一声开来,王文瀚先是虚着眼看我,马上两眼发光,嘿嘿一笑道:“疑是半夜鬼敲门,不料来了野小子。”
我惊魂未定地跨进门,“王伯伯,我还真是撞见鬼了哩!”没说刚才窥见了赤身裸体的黄海英。
王文瀚关上门,回身将我摁到饭桌边一张方凳上坐下,自己坐到对面,笑呵呵道:“你小伙子一个,精神高,不会鬼上身。其实,鬼是死去的人,人是活着的鬼。所谓遇见鬼,那是人的幻觉。打我年轻时起进到这别院……哦,山海井,这里就没闹过鬼。你是现代青年,更要讲无神论。”
这老家伙好像也是刚洗过澡,干干净净的白衬衣,干干净净的脸和脖子,身上有股香皂气息。我想,黄海英也是用香皂洗的澡吧?要是这香气发自她身上,那才叫人陶醉。
我抽出倒背的手,举起卤秃头说:“给你下酒。”
王文瀚笑嘻嘻揭开䆲在桌子上的筲箕,“你看。”
饭桌中央有一个陶瓷盘,垒尖尖装着黄霜霜的卤兔头。
我“咦”了一声,欠起身去嗅那些卤兔头,香气跟我手上的卤兔头一样,不觉脱口而出:“也是黄妈妈卤的?!”
王文瀚揪着酒糟鼻,“白毛狗儿家家有。”潜台词是,每家都可能有卤兔头。
我想也是,黄妈妈与王文瀚是不同的阶级,不共戴天,哪会送卤兔头给他呢?
我把自己的卤兔头垒到那些兔头上,“留给你慢慢下烧酒。”
王文瀚起身,从一边的碗柜里拿出一瓶“高粱酒”和两只杯子,坐下说:“大家吃了大家人香,个人吃了打标枪(拉稀)。嘿嘿。我们两爷子喝一杯。”
记得,刚来山海井不久,在这家徒四壁,斗大的屋子里,王文瀚抱我坐到他的大腿上,拿筷子蘸酒放到我嘴里。那时,我被辣得呜嘘呐喊。后来,多含几回蘸酒的筷子,我就不哭不闹了,还觉得热乎乎的,有些回甜。现如今,我喝个四五两酒不在话下。
王文瀚培养出了一个酒仙儿!
酒过三巡,我有些大脑膨胀,不敬不恭地说:“王老跩儿(王老头儿),你应该找个婆嬢,让她给你洗衣做饭,陪你上床睡觉。我妈说,你很孤单,很造孽。”
我心里马上又想,他定是找不到婆嬢的,一个管制分子,没有自由不说,还球钱没得,哪个婆嬢肯嫁给他?
王文瀚抹了一把油嘴,乐呵呵道:“真正供我们选择的道路只有两条:一是享受孤独,二是沦为仕途。我选择了前者。当然,我没有什么仕途可言,也只能选择前者。我学会了在喧闹的社会中,留一分静谧给自己。”
我的身子有些摇晃,舌头有些发麻:“难,难道,你没,没有喜欢过女,女人?”
王文瀚又灌下了一杯酒,“喜欢过,也拥有过。”
我问:“谁?”
王文瀚诡秘一笑,“无可奉告。”
我想自己是个弱智。王文瀚当然有过女人,而且有过许多女人,那张古床,曾经就是专供他翻云覆雨的。即使现在,我也感觉到他眼里有故事,尽管他艰苦人生, 过着宁静致远,青灯古佛的日子。
王文瀚又满上一杯酒,啜了一小口说:“我们这一代,有不少人,童年的时候,败给了那些油墨的卷子;青年的时候,败给了诱人的银子(票子);中年的时候,败给了桀骜不驯的孩子;老年的时候,败给了不争气的身子。”
我嬉笑道:“江远志讲,你像和尚。 张炳坤讲,你像道士。意思是,你不是凡人。 ”
王文瀚苦笑一下,“我既不信道教,也不信佛教。 道士追求长生不老,注重炼丹养生。和尚强调因果报应,注重禅修念佛。 我呢,还算超凡脱俗,献身于独处。独处,就是不陪着别人一起演戏。”
我不想再跟王文瀚聊些没有营养的话题,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便起身说:“我该走,回家打瞌睡咯!”起身偏偏倒倒走向房门。
身后响起王文瀚幽幽的声音:“你好像还有事情没办完。”
我驻足,想了好久才醒悟,给老子,还没有讲江远志的事!便缓慢回过头,看着王文瀚。
王文瀚慢条斯理道:“如果我没有猜到,江远志的老婆李香兰找过你,要你在我面前说情,帮江远志一把。”
我“喔”了一声,“你好神!”
王文瀚瘪瘪嘴,“这个李香兰,跟当年那个上海滩的歌女李香兰一样,人面兽心。那个李香兰是日寇间谍,这个李香兰是身边蛇蝎。她曾经无数次向街道书面揭发我的‘反动言论’,纯属无中生有,却致我多次挨批斗。”
我又“喔”了一声。
王文瀚说:“他们两口子找过我好几次。江远志正面临升任张化厂副总工程师,想在关键时候提高业绩,更新氯碱系统工艺,提高氯化钡、片碱产量,有利于自己升迁。因此,他们希望我帮忙。不过,都被我一口拒绝了。”
我本来就是想敷衍了事,便说:“你不帮忙是对的,他们讨球嫌。”
王文瀚笑笑,“个人恩怨是小,国家利益是大。再说,我们院子里还有不少人在张化厂上班,厂子好了,大家都好。”
我如坠烟海地看着王文瀚,“你啥意思?”
王文瀚起身,从一只矮柜里拿出用塑料纸绷着的厚厚一沓文稿,递给我说:“里面是图纸和文字资料,你转交给江远志吧。”
塑料纸透出封面飘逸的章草:氯化钡、片碱2.5万吨技措改造工程。
我接过文稿,“你帮江远志搞的?”
王文瀚轻描淡写一笑。
我问:“你咋不亲自给他?”
王文瀚说:“我接触垃圾,但不接触人渣。”
我“哦”了一声,折身拉开房门,跨出去,反手拉上门,忘了跟王文瀚说声再见。我在想,江远志的确是个人渣,是个高级人渣。
一路上,我觉得文稿很沉,我的心也很沉。我想,王文瀚咋就那么能以德报怨呢?
刚拐进逼仄的甬道,突然听到身后“吱呀”一声响。我回转身,探头望去。
朦胧中,一个颀长的身影闪进王文瀚家的房门,好像是黄海英。
肯定是黄海英。甬道别无他人,她家后门正对着王文瀚家的前门。
我如坠烟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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